青棠第一次被人唤作娘娘，连着三夜都没睡安稳。
听雪阁里到处是新添置的东西，她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怕碰坏，又舍不得放下。有一晚我起身添炭，发现她还坐在铜镜前，对着裴昱赏赐的首饰出神。
她察觉我醒了，忙把匣子合上。
“姐姐，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我端着炭盆坐到她身边。
“第一次见这么多好东西，喜欢便多看几眼，有什么丢人的？我初入宫时，尚衣局送来一箱珍珠，我还偷偷拿了两颗藏在鞋里，想带回去给母亲看。”
青棠噗嗤笑了。
“你后来带回去了吗？”
“没有。”我将炭火拨匀，“第二天走路硌得难受，便拿出来了。母亲知道后，笑了我整整半个月。”
青棠笑了一会儿，忽然垂下眼。
“我从前在府里，连小姐们不要的珠花都不敢随便戴。如今这些东西全归我，倒像做梦。”
她说话时握着那支银簪，指尖慢慢摩挲着簪尾。我知道她想起了从前的日子，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父亲年轻时在边关遇见青棠的母亲，那女子身世坎坷，后来随父亲回了府。青棠出生后，因为生母身份牵涉旧案，父亲始终没能光明正大地将她认作女儿。
母亲并没有苛待她，只是府里上下都知道，她在人前仍得以婢女自称。
我小时候不懂这些，有一回带她出去买糖，当着铺子里许多人的面说她是我的妹妹。回府后，她却哭了，求我往后千万别这样说。
后来我才知道，府里有些人会因为这话背地里欺负她，骂她攀附主子，妄想抬高身份。
我那时气得厉害，跑去找父亲理论。
父亲只是叹气。
他说自己亏欠青棠，等将来时机合适，一定替她正名。
可那一天始终没有来。
我把炭盆推远一些，免得火星溅到她裙摆。
“青棠，若你真的喜欢裴昱，我不会拦你。但有件事，咱们得先说清楚。”
她抬头望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告诉她，冒用身份终究危险。裴昱眼下或许只是因为多年未见，一时认错；等往来次数多了，难免会察觉异样。
更何况，他从前与我虽算不得恩爱夫妻，却也曾共同生活过一段日子。
“我希望你能尽快得到他的信任，然后替我求一道出宫的恩典。等我离开了，你自己想如何过日子，便如何过。”
青棠听到这里，迟疑了一会儿。
“可陛下若知道我是冒名的，会不会连累你？”
“我会设法替你安排。”
说完这话，我自己也知道有些轻率。
冒名顶替从来不是什么容易收场的小事。可眼下除此之外，我实在看不到更好的路。
六年前薛家获罪，父亲被革职，母亲病倒，兄长薛砚安因不肯承认通敌，被押往北地服苦役。父亲与母亲在混乱中失了音讯，我被废入冷宫，所有能替薛家说话的人都避之不及。
直到前些日子，一个替冷宫送米的老内侍捎来消息，说北地有人见过兄长。
那人并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说薛砚安如今还活着，曾在一处军营附近出现。
我当时听完，连手里的米袋都忘了接。
这些年我最怕听到的便是兄长的名字。
每次有人提起北地，我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可等他们说完，又往往什么消息都没有。久而久之，连听见那两个字，我都得先掐一把自己的手，才能装作无事。
那老内侍见我眼睛发红，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我追着他问了许久，他却只肯说，消息来自一名曾与薛家军同行的旧人，旁的再不敢透露。
我没有继续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