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朝雾来了又散,转眼十几天就过去了。
这半个月我大半时间都守在正殿蒲团上,死磕体内躁动的纯阳真气。
一开始情绪稍有起伏,道韵便往外溢,经脉烫得像是埋了炭火,好几次调息到心口闷痛,冷汗浸透粗布道袍。
我一遍遍跟着敛息心法反复打磨,慢慢学会把丹田翻涌的热力死死锁在皮肉之下。
算不上收发随心,但至少从外表看去,我和普通山野少女没有差别。
只是我心里清楚,这层伪装薄如蝉翼。遇上懂望气的人,稍不留神,就要露馅。
这天午后,我正蹲在廊下分拣晾晒的柴胡,远处护山大阵忽然一阵轻微震颤。
不是山兽冲撞,是生人触动了阵机。
我手上动作一顿,立刻站直身子,敛息法门悄然运转,将丹田内蠢蠢欲动的纯阳真气向内压制。
不多时,三道人影穿过翻滚云雾,踏上山门青石,缓缓走进庭院。
领头男子身着藏青宽袖道袍,玉簪束发,面容冷峭,周身浮着一层淡淡的道韵。
身后跟着两名同装束的随从,腰间悬着木牌,目光扫过院内,带着审视。
领头那人目光直直落我身上,上下来回打量,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暖意。
随从问到:“你便是天一道君座下弟子?”
我垂着眼,行了个持手礼,刻意放软语调:“正是晚辈。几位道君跋山涉水来到深山,不知是何处来客?”
领头男子说道:“奉当今陛下旨意前来。”男人薄唇微启,“当年陛下尚为太子,途经此地染疾,得天一道君出手医治。
今日我们前来,是传陛下口谕,请天一道君出山,随我们前往京城。”
我心里一动。原来,他们此行,本来是来找师父的。
我轻声开口:“师父……已经云游去了。”
一句话落下,庭院里瞬间安静。
领头男人眉头猛地一拧,眼神骤然沉下来,语气添了几分锐利:“你说什么?天一道君不在山中?”
“是。”我平静回话,“数月之前,师父留了书信,把道医门交于我照看,独自下山远游,去向不明。”
旁边左侧随从当即上前一步,语调带着不满:“陛下感念当年救命恩情,特意遣我等前来相请。
天一道君怎会偏偏在这个时候不辞而别?莫不是刻意避而不见?”
我抬眼看向他:“师父半月前就已离开山门,走前留下亲笔书信,山门所有事务一并托付于我,并非有意躲避朝廷。”
领头男子死死盯着我,眼底那点仅存的客套,彻底散了。
当年他们司天监的人随同太子进山治病,曾对天一道君望气探查,却勘不破他的真实境界。
只是天一道君气息收敛得太过平淡,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懂医术、略通符箓的寻常老道。
世间道医千千万,大多只懂医术,并无高深修行根骨。
当初太子病重,不得不对师傅礼遇有加,可这群司天监的人心里早就憋着不服。
碍于太子的情面不敢造次。
如今听闻天一道君早已远走高飞,山门再无高人坐镇,自然不再维持表面的客气。
领头男子冷声道:“在下苏岑,供职司天监。专司观星望气,辨阴阳术法。
原本以为能与天一道君当面一谈,没想到扑了个空。”
“司天监……晚辈久居深山,从未听过这个名号。”我装作茫然,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一名随从淡淡扫过院落,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当年初见天一道君,我们观他气息平缓,本还疑心他藏了修为。
如今看来,多半只是医术出众的方士罢了。”
另一名随从冷笑一声,接上话:
“当年太子病危,又在深山老林,不过是这天一道君侥幸救了陛下。
陛下厚待,感念救命之恩,不是认定他是什么大修。
说到底,也只是个会治病的老道。”
“休得妄议前辈。”苏岑嘴上轻喝,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真的责备,转头重新看向我:
“既然天一道君云游不在,那便由你独自随我们入京。当年你祖父与陛下订下你与三皇子的婚约也该履行了。”
我指尖微微收拢:“婚约?师父书信之中确实提起过这件事。只是晚辈自幼长在深山,不懂京城的人情规矩。”
“不懂,到京城慢慢学。”苏岑语气强硬,“陛下召你入京,核心便是履约成婚,纳你入三皇子府。”
我轻轻抿了下唇,他说的是纳,不是聘。
苏岑目光沉沉看着我:“婚约既定,你便是三皇子身边之人。
三皇子眼下身处储位纷争,一旦入了皇子府,你便要本分做人,不要给三皇子惹事端。”
我恭敬的说道:“晚辈只盼安稳度日。”
“最好如此。”苏岑低声一笑,毫无暖意,“京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司天监能人众多,望气辨虚实,你的一言一行,都会有人盯着。
稍有差池,就算有你师父当年那点旧恩,也护不住你。”
旁边那随从紧跟着开口,语气带着轻视:
“莫要以为靠着当年天一道君那点恩情,便能在京城随心所欲。
天一道君如今远游,远在天边,护不了你。”
我抬眼看向那人,不卑不亢回话:“我从未想着依仗师门名头行事,只求守好自己本分。”
苏岑微微颔首,没有继续纠缠:“三日后,收拾随身物件,随我们动身。
山门暂且封存,不必留人看守。路上所有携带的东西,我们要一一查验。”
我眉梢一挑:“查验?”
“皇命护送,规矩如此。”苏岑淡淡道,“防止携带能扰动京城的器物,这是定例。
若是藏了不该有的东西,后果自负。”
这哪里是护送,分明是监视。
“我明白了。”我面上依旧维持温顺,敛息法门持续运转,压着体内险些躁动起来的真气,“三日之后清晨,我在山门等候诸位。”
苏岑深深看我一眼,试图从我的身上窥探异样。可我牢牢锁死气息,他什么都探查不出,只能作罢。
“走吧。”苏岑挥挥手,带着两名随从转身离去,在山门外扎营等候,不再踏入内院。
庭院重归安静,只剩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我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住丹田。
方才几番言语交锋,数次被试探,纯阳真气险些冲破束缚。
原来他们一直看错了天一道君。
只当天一道君是医术尚可的普通道士,心底一直不服。
得知天一道君早已远游,便卸下全部客气。
等我跟着他们踏入京城,没有师父庇护,孤身一头扎进夺嫡的旋涡。
司天监的人会时刻盯着我,各方势力都在打量算计。
我想安稳过日子,怕是难。
我转头望向天一道君卧房的方向。
他把要给前宿主的贵重物品都安置在了京城的宅子里,难道,天一道君提前知道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