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有人想让我死第二次。
一碗安神汤搁在我床头,黑得发腥,贴身丫鬟跪在地上哭,说王妃您喝了吧,侧妃娘娘好心送来的。
我掀开帐子看了看这具身体——脸色蜡黄,瘦得脱形,手腕上连副像样的镯子都没有。再一问才知道,我那十里红妆抬进王府的陪嫁,早被侧妃苏氏的人搬空了大半。
王爷萧彻,大婚半月,进过我这个正妃院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前世是把三家公司做到上市的人,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这一碗汤,我闻着味就知道里头添了什么。
我端起来,当着那丫鬟的面,泼在了廊下的青砖上。
"回去告诉苏婉柔,"我擦了擦手,"她送的东西,我一口不碰。她抢我的银子,我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挣回来。"
这王府我不宅了,我要经商。宅斗哪有赚钱香?等我把生意做遍大靖,我倒要看看,是她侧妃的腰杆硬,还是我的银子硬。
第一章 嫁妆被搬空,我穿成最惨王妃
我是被一阵冷风冻醒的。
不是空调开太低那种冷,是真冷,像有人往我被子里塞了块冰。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头顶不是我花了五百万装修的总裁办公室,而是一顶绣着歪歪扭扭缠枝纹的青纱帐子。
帐子下摆磨得起了毛边。
我脑子"嗡"的一声。下一秒,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潮水一样砸进来——靖王妃沈氏,闺名清辞,吏部侍郎家的嫡长女,三个月前嫁入靖王府,大婚之夜王爷留了独宿,此后再没进过她的院子。婆婆太妃嫌她门第低,侧妃苏氏原是王爷青梅竹马,如今协理中馈,把这王妃的中馈权架空得干干净净。
而原主,就是被一碗侧妃"好心"送来的安神汤,活生生送走的。
我——沈清辞,三十二岁,"清辞连锁"的创始人,三天前还在会议室里跟一群股东拍桌子,熬到凌晨四点改并购方案,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王妃……王妃您醒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扑到床边,眼眶通红,"您都昏了一天一夜了,吓死奴婢了。"
我撑着坐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现在,什么时候了?"
"今儿个初二。"小丫头叫画春,是原主从沈家带来的,"侧妃娘娘一早就派人来说,您院里这个月月例……她先替您收着,说您病着,不管事。"
我差点笑出声。
月例替我收着?我那十里红妆呢?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是一阵晃。画春手忙脚乱扶我:"王妃您干什么去?"
"清点嫁妆。"我扶着妆台站稳,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眉清目秀的脸,就是太瘦了,颧骨都凸着。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画春,我问你,我娘给我添的那三十二台嫁妆,现在还剩几台?"
画春"哇"地一声就哭了。
"王妃,您出嫁时,光绸缎就四台,赤金头面两箱,铺面契书三间……如今、如今库里只剩一台半旧的妆奁,绸缎早就没了,铺面契书……侧妃娘娘说,您身子不好,替您"代管",昨儿个奴才们来搬最后一箱赤金裸子,奴婢拦都拦不住……"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攥紧了拳。
代管?这是明抢。
前世我打商战,对手也阴险,可人家至少披着合法的皮。这古代宅门里的吃相,简直粗暴得可爱。
"王爷呢?"我问。
画春的头垂得更低了:"王爷……昨夜宿在婉仪阁。今儿一早进宫当值去了。"
好得很。丈夫不管事,婆婆不撑腰,侧妃骑头上。这开局,比我创业第一年还惨。那年我公司账上只剩八千块,我好歹还能通宵加班翻盘;这具身子连下床都打晃,拿什么翻?
拿脑子翻。
我沈清辞能白手起家,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把每一分钱掰开了算、把每一个对手摸透了打的本事。这王府里那点弯弯绕,放现代连初级商战都算不上。
我扶着墙走到外间。外间的炭盆是冷的,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凝了油的粥,旁边一碟咸菜。
我脸一沉:"这就是给病号吃的?"
画春哆嗦着:"是、是小厨房今儿送的。侧妃娘娘说,公中艰难,让王妃院里……从简。"
从简?她婉仪阁天天小厨房单开,烧银炭,顿顿八个菜,轮到正妃院里就是冷粥咸菜。
我端起那碗粥,走到廊下,手一翻,整碗连粥带碗扣在了青砖上。瓷碗"啪"地碎了。
院里两个正探头探脑的婆子吓得一缩脖子。
"画春,"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去,把管事妈妈给我叫来。再派人去小厨房传话——就说本王妃病好了,今儿起,正妃院里的份例,一两银子都不能少。少一样,我亲自去太妃院里讨。"
画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发亮,响亮地应了声"是",撒腿就跑。
我站在廊下,冷风一吹,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瘦骨嶙峋的手。原主,你放心去。你受的气,我替你受回来;你被抢的银子,我替你挣回来。
这王府不把我当正妃是吧?行。那我就不当这个宅门里窝窝囊囊的正妃。
我要当这大靖朝最会赚钱的女人。
至于那位三个月不踏门槛的王爷——他爱来不来。等我富可敌国那天,跪着求我同框,我还得看看今天的档期排没排满。
第二章 一碗羹汤,我给侧妃送了份大礼
管事妈妈半个时辰才挪过来,进门时眼角还带着没藏住的轻慢。
"哟,王妃娘娘大安。"她福了个半礼,皮笑肉不笑,"听说娘娘院里摔了碗?这碗可是公中的东西,摔了可惜。娘娘病着,还是好生歇着,别动辄动气。"
画春在旁边气得脸通红。我却笑了。
这就是苏婉柔养出来的狗,摇尾领赏领惯了,真当我这个正妃是泥捏的。
我没坐,就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王府的家生子,还是卖身进来的?"
她一愣:"奴、奴家是侧妃娘娘抬进来的二等管事妈妈,姓周。"
"周妈妈。"我点了点头,"我且问你,大靖律,正妃与侧妃的份例,孰高孰低?王府中馈,该由谁执掌?"
周妈妈的笑僵在脸上。
这问题她答不出口。答孰高孰低,那就是打苏婉柔的脸;答谁执掌,那更是打苏婉柔的脸——王府中馈,天经地义是正妃的。
"娘娘说笑了,"她干笑,"如今不过是娘娘病着,侧妃娘娘替您分忧……"
"分忧?"我一步跨下台阶,逼近她,"我院里的月例,你替我收着;我库里的赤金,你替我搬着;我小厨房的炭,你替我省着。周妈妈,你这分的是忧,还是分的是我的家?"
她"扑通"一声就跪了。
院里两个婆子也跟着腿软。我瞥了她们一眼,声音依旧平静:"我不急着罚你们。我只让人把话捎到婉仪阁——我的嫁妆册,三天之内,原样还回库房。少一样,我拿着册子去宗人府对质。"
周妈妈灰溜溜地走了。画春激动得直搓手:"王妃,您、您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我淡淡道,"被一碗汤送走了。"
画春没听懂,我也不解释。
当天下午,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让画春扶着,把院里里外外转了一遍。这院子叫"汀兰水榭",地方不小,临着后湖,就是年久失修,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湖里的荷也枯了。我心里有了数——这位置,其实是全王府最好的,临湖、僻静、地广。
第二件,我把原主的嫁妆册子翻了出来。册子还在,只是上面的东西大半被勾走了。我一页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定住——
城南"清和坊"口,有一间两间门脸的小铺子,原主娘早悄悄给她留的,没入公中,册子上写着"私产"。
苏婉柔手再长,也还没摸到这间铺子。
我抚着那行字,眼睛一点点亮了。
画春,你信不信,"我把它要回来"四个字,我从小到大没说过。要回来是下策。
我要做的,是让抢走我东西的人,眼睁睁看着我用一间铺子,挣出十间铺子的钱。
傍晚时分,门口一阵环佩叮当。画春脸色一变:"王妃,是侧妃娘娘来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袖,端坐上首。
进来的女子一身水红褙子,鬓边珠花颤巍巍,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朵无害的花。正是侧妃苏婉柔。她身后跟着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朱红食盒。
"姐姐今儿个精神好了?"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妹妹听说姐姐摔了碗,特意让小厨房炖了银耳羹,给姐姐补补身子。"
我扫了一眼那食盒。
来了。跟安神汤一个路数——她递过来的东西,从来不能吃。
画春紧张地攥住了我的袖子。
我笑了,抬手示意:"妹妹有心了。搁下吧。"
苏婉柔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她以为我跟从前一样,会受宠若惊地接下。
她正要开口说那几句"姐姐快趁热吃",我却先一步站起身,端起那碗银耳羹,当着她的面,走到廊下。
然后,手一翻。
"哗啦——"
整碗银耳羹,连汤带碗,结结实实泼在了她脚边的青砖上,溅了她半幅水红裙角。
苏婉柔的笑,僵在了脸上。
"姐姐这是何意?"她的声音冷下来。
"妹妹莫怪。"我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手,"我大病初愈,大夫说了,外人递来的饮食,一口都不能沾。我这是惜命。"
我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进她眼里:"毕竟,上月那碗安神汤,把我送进鬼门关走了一遭。妹妹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婉柔的脸"唰"地白了。
她身后的丫鬟吓得"扑通"跪下。苏婉柔死死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是没敢当众发作,强笑道:"姐姐、姐姐多心了。既然姐姐身子不爽利,妹妹改日再来探望。"
她转身就走,水红裙角扫过那滩银耳羹,狼狈得很。
画春在屋里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捂住嘴:"王、王妃……"
我望着苏婉柔仓皇的背影,慢慢收回目光。
这只是利息。
我走回内室,摊开那张写着"清和坊两间门脸"的契书,提笔,蘸墨,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第一桶金,就从这里开始。"
第三章 两间门脸,我开了全京城第一家品牌脂粉铺
要做生意,先得有本钱。
我翻遍了原主那点私房,拢共八两碎银。画春把她自己攒的三钱体己都掏出来了,红着脸说:"王妃,奴婢就这些。"
八两三钱,在大靖朝的京城,连间铺子的押金都不够。
可我不慌。我前世第一家店,启动资金是五百块。钱少有钱少的打法。
"画春,"我问她,"你觉得,这京里的姑娘家,最愁什么?"
画春想了半天:"愁……愁嫁个好人家?"
"错。"我笑,"是愁脸。"
我拉着她,掰着指头算:"你瞧,京里这些夫人小姐,出门要脂粉吧?现而今的脂粉铺子,都是什么货色?一盒铅粉,白得像刮墙,抹上半个时辰就浮粉;香胰子,气味冲鼻,洗完手背皴。姑娘们花冤枉钱,买的全是不值当的东西。"
画春眨着眼:"王妃,您怎么什么都懂?"
我懂的可多了。前世我那家连锁,起家就是从一款护手霜做到上市的。古代的脂粉粗陋成这样,对我来说,这不是一片蓝海,这是一座金山。
问题是,我没本钱铺货。
我盯着那八两银子,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叫来画春:"走,带我去清和坊那间铺子看看。"
铺子是原主娘留的,两间门脸,位置绝了——就在清和坊最热闹的街口,斜对着一家绸缎庄,旁边是卖干果的。这位置,搁现代就是商圈地铁口。
可铺子现在乌漆抹黑,门板都快烂了,里头堆着半屋子发霉的旧货。上一任租户跑路,欠了三个月房钱。
我绕着铺子走了三圈,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就打出来了。
不铺货,我就做"预售"。
我回府,把原主陪嫁里那箱没被搬走的零头翻出来——几朵忘了被收走的干花,一小盒磨得粗糙的珍珠粉,半罐蜂蜜。我又让画春去药铺,买了最便宜的几味料:益母草、白丁香、杏仁,还有几块皂角。
然后,我把自己关在汀兰水榭的小厨房里,整整三天。
画春端着灯,看我把杏仁泡了、去皮、研碎,兑上蜂蜜和珍珠粉,调成一盒膏;又把皂角煮化,兑上香花汁,灌进几个粗陶罐里。
"王妃,这是……"
"这是我们的招牌。"我举着那盒莹润的膏体,对着灯照了照。膏体细腻,泛着珍珠般的柔光,凑近闻,是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这盒东西,叫"桃花膏"。润肤、增白、不浮粉。在大靖朝,它是降维打击。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我让画春把那间破铺子简单收拾了一下,不装修,只把门板擦干净,门口支了张八仙桌。然后我亲自提笔,写了四块红底金字的招牌——
"清颜阁"。
下面一行小字:"先试后买,无效退钱。"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剪彩,我连伙计都雇不起,就我和画春两个人。
街口人来人往,没人正眼看这间破铺子。直到我把那盒桃花膏往桌上一搁,扯开嗓子——
"来来来,各位姐姐妹妹,免费试脸!白不白,试了算!不白不要钱,白了再给钱!"
我前世做地推出身,这点吆喝算什么。
最先围过来的是几个买菜的丫鬟婆子。我拽住一个,拉她坐下,用小银棒挑了一点膏,轻轻抹在她手背上。那婆子将信将疑,对着日头一看——手背上那几块暗沉的斑痕,竟像被熨开了似的,亮了一度。
"哎哟!"她叫出声,"这、这敢情好!"
人群"呼啦"就围上来了。
我手一挥,定下规矩:"各位姐姐听好!今儿开业,桃花膏不收现钱——您拿回去用三日,三日后面色没亮,分文不取;亮了,再来给钱,一盒,一百文!"
一百文一盒膏,听着贵。可京里夫人小姐一盒劣质铅粉也要五十文,还伤脸。我这是良心价。
更妙的是"三日后来给钱"这一招——这叫口碑预售。我没本钱铺货,却让全城的姑娘替我免费试错,试完了,她们就是我活的招牌。
三天后,清和坊口排起了长队。
那个最先试脸的婆子,是城西王夫人家的家生奴婢。她回去一说,王夫人当晚就让人来买了十盒;第二天,王夫人的妹妹——吏部张侍郎家的二奶奶——亲自上门,一出手包了五十盒,说要送给妯娌们。
画春数钱数到手抽筋,捧着那串铜钱,眼泪都下来了:"王妃,八百多文了!这才三天!"
我望着门口排队的姑娘们,心里那本账越算越顺。
一盒桃花膏,成本不到十五文,卖一百文。这还只是引流款。
真正的利润,在后面那些我还没摆出来的东西——香胰子、口脂、香露。等口碑立住了,我就上礼盒,做会员,把"清颜阁"做成品牌。
正想着,人群外挤进一个熟悉的水红身影。
苏婉柔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铺子对面,脸上那点笑,已经挂不住了。
她看着我这间门脸前人山人海的破铺子,又看了看那块"先试后买,无效退钱"的招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我隔着一条街,冲她微微一笑,还抬手,朝她遥遥拱了拱。
苏侧妃,慢慢看着吧。这才哪儿到哪儿。
第四章 醉仙楼里,我发明了会员和外卖
桃花膏卖到第十天,我手里有了第一笔像样的本钱——三十两银子。
我没急着扩脂粉铺,而是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我盘下了清和坊斜对面那间快要倒闭的酒楼。
画春急得直跳脚:"王妃!咱们脂粉卖得正好,您怎么去碰酒楼?那是无底洞啊!"
"正是因为它快倒了,才便宜。"我翻着酒楼前任老板留下的烂账,"你瞧,这酒楼位置一流,菜也不差,为什么倒?"
账面上,一塌糊涂。我看明白了——这老板做的是一锤子买卖,客人吃完就走,没有回头客;逢年过节靠大户赏脸撑着,大户一不来,就断顿。
这病,我前世治过。
我把酒楼重新挂了块匾,叫"醉仙楼"。然后做了三件事,件件在当时惊世骇俗。
第一件,改菜。
我让厨子把原本油腻厚重的大菜,精简出六样招牌菜,价钱压下来;又加了两样谁也没想过的东西——一样是"一人食"小锅菜,一个人来也能点;另一样,是我用蜂蜜和香醋调出来的"蘸碟",涮肉、拌菜都能吃,别家没有。
第二件,搞"会票"。
我印了一种竹制的小牌,叫"会票"。客人在我酒楼累计吃满五百文,就发一张;凭票,常年打九折,逢年过节还送一道新菜试吃。
画春听得眼睛发直:"王妃,这……这不是亏本吗?人家白来,我们还给打折?"
"傻丫头。"我敲她脑袋,"你以为他为什么一年来十次?因为他有这张牌。他攥着我的牌,就舍不得去别家。他这一年在我这儿吃的,早把那点折扣吃回来了。"
这叫锁定复购。前世我那三家连锁,靠的就是这个。
第三件,是最离谱的——外卖。
我做了一批双层的食盒,底下装热水保温,上面装菜。雇了两个腿脚快的小厮,京城内,哪个大人府里叫菜,半个时辰送到,多加十文跑腿钱。
开张那天,我在酒楼门口贴了副对子:
"热菜热饭送上门,会票年年有新菜。"
一开始,全京城都看笑话。
"王妃娘娘放着好好的正妃不当,跑去开酒楼?"
"还送餐上门?娘家人都嫌她丢人!"
苏婉柔更是太妃跟前哭了一场,说姐姐失心疯了,靖王府的脸都被她丢尽了。太妃派人来训话,我赔着笑应了,回头该干嘛干嘛。
一个月后,笑话变成了神话。
醉仙楼的会票,炒到了黑市上——有人想吃,挤不进来,宁可花双倍价钱买别人手里的旧会票。那些原本要摆家宴的官宦人家,算了一笔账:自己请厨子、买菜、备酒,花的钱比叫醉仙楼上门还贵,还不如叫外卖。
京城一时间,到处是挎着双层食盒、小跑送菜的小厮。
我账上的数字,从三十两,变成了三百两。
这天打烊后,我和画春坐在酒楼二楼,对着一盏灯盘账。她拨着算盘,忽然抬头:"王妃,咱们现在……是不是发财了?"
"发什么财。"我笑着摇头,"这才哪到哪。"
我指着账本上那行数字:"脂粉铺,一个月净利八十两;醉仙楼,一个月净利二百二十两。加起来三百两。可你知道这京里最大的皇商,赵家,一个月流水多少?"
画春摇头。
"我打听了,"我收起笑,"赵家光是布庄,一天流水就五百两。"
画春张大了嘴。
"所以,"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黑沉沉的清和坊,"我们现在是两条小船。小船要长大,得先有自己的根基。脂粉是脸面,酒楼是流水,接下来,我们要碰一样赵家常年攥着的东西——"
"什么?"
"货。"
我转过身,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他赵家靠囤货压价起家,那我们就偏要从他嘴里,把布、把香料,一口一口抢出来。"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探头一看——醉仙楼后门,几个黑衣汉子正把一个小厮按在地上打,嘴里骂骂咧咧:"敢抢我们赵家的客?打死你这小王八蛋!"
那是我送外卖的小厮。
画春脸色煞白:"王妃,是赵家的人!他们、他们找上门了!"
我缓缓攥紧了窗帘。
来了。商战第一枪,终于打响了。
第五章 货里掺假,我顺着藤摸到了苏婉柔
那几个赵家的打手,被我从王府调来的两个护卫赶跑了。小厮挨了几拳,没伤着筋骨,就是食盒被踩扁了两个。
我没急着去找赵家算账。
打砸这种事,是最低级的商战。他赵家急着动手,恰恰说明我动了他的蛋糕。我要是这时候扑上去拼命,正合他意。
我回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那挨打的小厮看病、发双月钱,又当众立了规矩:凡我铺子、酒楼的人,被外间欺负,我沈清辞自掏腰包养着,谁也不许退缩。底下人一看这个,心立刻就齐了。
第二件,我让人悄悄查,赵家最近除了打砸,还在我生意上动了什么手脚。
三天后,查出来的东西,比我想的更脏。
清颜阁卖出去的桃花膏,接连有三起退货。
不是质量问题。是有人买了我铺子里的桃花膏,转头在膏体里掺了铅粉,抹在脸上,第二天红肿一片,然后抬着人来我铺子门口闹,说我卖的东西烂脸。
画春气得发抖:"王妃!这分明是陷害!咱们的膏自己天天用,怎么会烂脸!"
"我知道。"我盯着那三盒被退回来的膏,闻了闻。
铅粉的味道,我一闻就知道。真的桃花膏里没有这个味。
问题是——这三盒膏,是从我铺子里真真切切卖出去的。也就是说,有人混进了我的供货链。
我把管铺子的伙计叫了来。这伙计是我花高价从别家挖来的,叫陈四,老实人。我没骂他,只问:"这一个月,谁碰过后厨的膏缸?"
陈四想了想,脸一下子白了:"有、有个帮工……是侧妃娘娘那边的妈妈推荐来的,叫小禄子,说他苦出身,想挣口饭吃。我瞧着可怜,就收下了,让他在后院打杂……"
我闭了闭眼。
苏婉柔。
她不光在宅门里跟我抢,她的手,已经伸进我铺子了。她以为她在帮赵家,其实她连自己被人当枪使都不知道——赵家出拳头,她出内线,两家一内一外,想把我这间刚有起色的铺子按死。
"王妃,那咱们报官?"陈四急道。
"不报。"我睁开眼,笑了,"报官多没意思。"
我要的,不是抓一个小禄子。我要顺着这条线,把苏婉柔那点在府里的家底,连本带利,掀个底朝天。
我让陈四做了一场戏。
第二天,我故意在铺子里"失手",把一盒子新到的、掺了铅粉的"假膏"摔在后院,当着小禄子的面,骂伙计:"这破货,别让人看见,扔柴房去,回头当柴烧了!"
小禄子果然上钩了。当天夜里,他溜进柴房,把那盒假膏偷了出去。
他不知道,我派了两个机灵的伙计,远远缀着他。
他们跟着小禄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靖王府,后门。
小禄子从后门进去,径直去了婉仪阁。
画春听完回报,倒吸一口凉气:"王妃,果然是侧妃!"
"不止是侧妃。"我在灯下,慢悠悠地把这几条线串起来。
小禄子偷假膏,送去婉仪阁。苏婉柔拿到假膏,下一步会做什么?她会把这盒"我铺子里自己造的烂货",送到该送的人手里——送给太妃,送给宗人府那些夫人,最好是送到宫里,让"靖王妃卖烂货害人脸"这件事,变成一桩坐实的公案。
她要毁的,不是我一间铺子。她要毁的,是我的名声,是我在京里夫人间刚攒起来的那点人缘。
好狠的心。
我抚着下巴,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小禄子"抓"了现行,人赃并获,却不声张,只关在我汀兰水榭的柴房里,好酒好饭喂着——我要留着他当证人。
第二,让陈四把清颜阁所有膏缸,当着街坊的面,当众开缸查验,又请了城西那个最早吃螃蟹的王夫人来"品评"。王夫人抹着脸,当众说:"我用了一个月,斑都淡了,这要是烂货,我这张脸是假的?"
口碑这东西,越描越黑的时候,最管用的办法,是让真人真脸站出来。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我递了牌子,去太妃院里请安。
我要在所有婆婆妈妈的面前,亲手把这盘账,翻给她们看。
第六章 家宴对质,我当众掀了她的管家权
太妃姓王,是个在王府里说一不二的老婆子。我进门三个月,她正眼都没瞧过我。
听说我去请安,她本不想见。可我第二日是踩着十五的家宴去的——这天王爷萧彻也在,府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在。
我知道,苏婉柔也在等这个局。
她大概以为,我是上门来哭诉、来求饶的。
家宴摆在正厅。我进去时,一屋子的人。太妃坐正中,王爷萧彻下首,苏婉柔坐在他身侧,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杏色衫子,温婉得像朵解语花。
我规规矩矩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太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难得,今儿个不惦记你那破铺子了?"
底下几个管事妈妈掩嘴笑。苏婉柔柔柔开口:"姐姐快坐。听说姐姐铺子里,前些日子出了些乱子?妹妹一直挂心着呢。"
来了。她先递刀。
我不慌不忙坐下,叹了口气:"妹妹挂心我,我心里暖。正好,今儿个母亲和王爷都在,我有桩事,正想当着大家的面,求母亲和王爷给我做主。"
萧彻抬眼看了我一眼。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正眼看我。他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我会在这时候开口。
"你说。"他声音冷冷的。
"是这样。"我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儿媳的清颜阁,前几日接了三桩退货,说我卖的桃花膏烂脸。儿媳查了,才发现铺子里混进了奸细,往膏里掺铅粉。这奸细,今儿个就关在我院里。"
满座一静。
苏婉柔的手,微微一抖。
"哦?"太妃眯起眼,"还有这等事?人呢?"
"人,儿媳带来了。"我朝门外一招手,陈四押着小禄子进来。小禄子一进厅,腿就软了,"扑通"跪下。
我看着他,声音平稳:"小禄子,你当着王爷、太妃的面说,是谁让你往桃花膏里掺铅粉的?偷了那盒假膏,又送去了哪儿?"
小禄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王妃饶命!是、是婉仪阁的周妈妈!是她说,只要小人往膏里掺铅粉,再把做坏的膏送去……送去婉仪阁,就给小人五十两银子……小人一时糊涂啊!"
周妈妈,就是苏婉柔那个二等管事妈妈。
"啪!"我把那盒当众摔过、被小禄子偷走又被我伙计追回来的假膏,往桌上一搁。
"母亲请看。这盒膏,是小禄子从我院里柴房偷走的,他以为这是我铺子里做坏的真货。可母亲知道它为什么在我柴房吗?"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因为,这是我亲手做出来、用来钓他的饵。我清颜阁卖出去的每一盒膏,都有暗记。真货里掺了铅,一验便知。小禄子偷走的这盒,铅粉味冲得能毒死耗子——它压根就没出过我后院。"
苏婉柔"唰"地站了起来,脸白得像纸:"姐姐!你、你血口喷人!一个下人的话,你也敢拿来编排我?!"
"我编排你?"我也站起身,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册子,"那再请母亲看看这个。"
"这是儿媳嫁进来时,带的三十二台嫁妆册。"我翻开它,一页一页,"绸缎四台——如今库里一台不剩;赤金头面两箱——搬了一箱半;铺面契书三间——'代管'了两间。母亲,这'代管'二字,代管到今日,整整三个月,代管出了个窟窿。"
我把册子转向萧彻。
"王爷是明眼人。王府中馈,该谁执掌?我这正妃,病了三个月,被人克扣月例、克扣份例、克扣嫁妆。如今人家的手,竟伸到我外头的铺子,要毁我名声。王爷,您说,这王府的家,是该我当,还是该侧妃当?"
满座死一样静。
太妃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她大概头一回发现,这个被她当软柿子捏了三个月的儿媳,开口不是哭闹,是账本。
萧彻盯着桌上那本册子,又缓缓抬头,看向我。他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怜,是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侧妃治家不严,纵容下人,罚俸半年。中馈……即日起,归还王妃。"
苏婉柔踉跄着跌坐回椅子,眼圈瞬间红了,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我俯身行礼,声音温顺得无可挑剔:"儿媳,谢王爷。"
起身的一瞬,我从眼角余光里,看见萧彻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出了正厅,画春激动得一路小跑跟着我,压低声音:"王妃!咱们赢了!中馈拿回来了!"
"这不算赢。"我望着汀兰水榭的方向,淡淡道,"拿回中馈,只是把饭碗端回了自己手里。"
我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笑。
"真正的仗,才刚开始。赵家那块最大的肥肉——布庄和香料,我还没动呢。"
第七章 太妃的娘家侄子,上门来打秋风
中馈拿回来的第二个月,王府来了尊大佛。
太妃的亲娘家侄子,姓王,叫王德发。听说是个捐了个监生功名、却一事无成的主,常年在京里晃荡,专靠太妃这门亲戚,东揩一把西蹭一口。
他头一回来汀兰水榭,就带着两个闲汉,摇着扇子,大剌剌往我上首一坐。
"姑姑说了,"他斜着眼看我,"侄媳妇儿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做买卖,不像话。今儿个我来,是替你分忧的。你那几间铺子,我挑两间,替你管着。每月例钱,我分三成,如何?"
画春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
我端着茶,慢慢吹了吹,笑了。
这算盘打得,隔着三条街我都听见响。他要的不是"替我管铺子",他是想空着手,白占我两间下金蛋的鸡。
"王大哥这话,我得琢磨琢磨。"我放下茶盏,"你说你替我管铺子——我且问你,我醉仙楼一个月流水多少?清颜阁一盒桃花膏成本几文、卖几文?布庄进一匹松江细布,脚价几何?"
王德发一愣,张着嘴:"这、这我哪知道?我又没做过买卖!"
"你没做过买卖,"我笑得愈发和气,"你凭什么,来管我的铺子?"
他脸一沉:"沈清辞!我可是太妃的亲侄子!你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我姑面子!"
"哎呀,"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还是软软的,"王大哥,你这话就见外了。太妃是我婆母,她老人家的面子,我能不给吗?"
王德发得意地一仰头。
"这样吧,"我一拍手,"既然大哥想帮我,我这儿正好有笔糊涂账,愁了我半个月了。大哥既然是管账的料,劳烦你,帮我把它算明白。算明白了,别说两间铺子,我白送你一间,又如何?"
王德发眼睛一亮:"真的?"
"君无戏言。"
我从案上抽出一摞账,"啪"地拍在他面前。那是我故意堆出来的、最乱的一堆流水——进货的、赊账的、会票抵扣的、年节送礼的,乱七八糟搅在一起。
"大哥,"我笑眯眯地,"这是我醉仙楼上月的杂账。我笨,算不清。你三天之内,把它理清,列出进出、轧平余数。成了,铺子归你管。"
王德发盯着那小山一样的账,脸一点点白了。他连算盘都拨不利索,这摞纸够他看到眼睛瞎。
"这、这……"他额角冒汗。
"怎么?"我挑眉,"大哥不是要来替我分忧的吗?"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半天,他"咳"了一声,硬着头皮道:"那、那什么,我今儿个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姑姑。账的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他扔下两个闲汉,自己摇着扇子,落荒而逃。
画春憋笑憋得直跺脚。
我望着他的背影,收起笑,淡淡道:"这种人,我见多了。自己没本事,专想着从亲戚身上薅羊毛。你给他一寸,他能吞你一丈。"
"对付这种人,"我把那摞乱账随手一翻,"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自己照照镜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后来这事传到太妃耳朵里。她原本想替侄子出头,可我第二天就把那摞账,连同我这半年清清楚楚的真账,一并送到了她院里。
她翻了半天,看不懂,却也看明白了一件事——她那宝贝侄子,连根账本都拨不明白,真让他去管铺子,非把她这新儿媳的金窝窝,败个精光不可。
老太婆沉默半晌,最后只挥挥手:"由她去吧。一个妇道人家,能把账算明白,也是她的本事。"
从这天起,太妃再也没替她那娘家侄子,来找过我的麻烦。
而京里,也渐渐传起一句话——靖王府那位沈大东家,是个连太妃娘家都敢怼的硬茬。谁想打她铺子的主意,先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算帐。
第八章 我做了一盒礼盒,全京城的夫人都疯了
拿回中馈那天,我没急着清算了苏婉柔。
宅斗上,我赢了一招就该见好就收。把人逼到绝路,她只会狗急跳墙。我要做的,是趁着手热,把生意做大,大到她再也够不着我。
接下来三个月,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清颜阁扩成了两间门脸,上了完整产品线——桃花膏做主打,添了香胰子、口脂、桂花头油,还有一样谁也没想过的东西:香露。
我用蒸馏法,把玫瑰、茉莉蒸成一小瓶一小瓶透亮的花水,装在细颈玻璃瓶里,瓶身上我亲自画了朵小花。这东西,洗脸后拍一点,润肤又留香。京里的夫人小姐闻了那味,跟疯了一样。
第二件,我开了"清记布庄"。
我不跟赵家在大宗布上硬碰。我专挑他看不上的生意——细棉布、印花布、女装面料,又用现代思路,把布按"春夏秋冬"分成四个系列,每个系列一个花色主题,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赵家的布庄还在玩"看人下菜碟、漫天要价"那一套,我这厢明码实价,姑娘们一传十、十传百,布庄的流水一天比一天高。
第三件,是我最得意的——礼盒。
我把桃花膏、香露、香胰子、口脂,按"春""夏""秋""冬"四个主题,装进一个描金描红的木匣子里,匣面刻花,内衬软缎,上头系一条同色丝绦。
取名叫"四时清颜礼盒"。
这东西一出来,全京城的夫人,都疯了。
为什么?因为它戳中了一个我前世做了十年、看得透透的痛点——送礼。
官宦人家走动,最愁的就是送什么。送银子,俗;送绸缎,显不出心意;送吃食,转眼就忘。我这一盒,四样东西,样样精致,样样品得出心思,匣子本身就是件摆件。
更妙的是,我把它做成了"限量"。
"每月只出一百匣,"我在布庄门口挂了牌,"多一匣都没有。想要,提前十天预定。"
画春当时就急了:"王妃!能多卖为什么不多卖?"
"你不懂。"我笑着摇头,"东西一多,就不值钱了。"
果然,头一个月,一百匣十天就被抢光。第二个月,预定的名册排到了两个月后。京里开始流传一句话——"送礼送清颜,比送什么都体面。"
赵家的掌柜,跑到我们布庄门口蹲了三天,回去跟赵老爷说:"老爷,那靖王妃的生意,邪门得很。她东西不比咱们好多少,可姑娘家就是认她。"
赵老爷冷笑:"认她?她一个妇道人家,掀得起多大浪?备着,等她再大点,一锅端了。"
这话,是我的人花了二两银子,从赵家一个洒扫小厮嘴里听来的。
我听完,非但不慌,反而笑了。
他要等我再大点?行啊。
我就偏偏要长得,比他想的,再快一点。
那段日子,王爷萧彻回府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起初是路过汀兰水榭,从窗外瞥一眼;后来,他会在我对着账本算盘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进来,坐在一边,一杯茶喝半天。
他不问我生意,也不夸我。他就那么坐着,看我拨算盘,看我跟伙计对账,看我算完一笔,在纸上写下明日要进多少布。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你一个闺阁王妃,为何这些账,算得比户部的官还熟?"
我笔一顿,抬头看他。
烛光下,这个男人其实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只是常年冷着一张脸。
我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反而把账本推了过去:"王爷既然好奇,不如看看。这是我这个月的流水。"
他真接过去看了。
看着看着,他那点冷淡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脂粉铺,月入一百二十两;醉仙楼,月入三百两;布庄,月入……四百两?"他抬眼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讶异,"加起来,一个月八百多两?"
"嗯。"我收回账本,"王府一年的正经例钱,是多少来着?"
他没说话。
但他不需要说。我们都知道答案——靖王府一年的俸禄加赏赐,不过两千两上下。
而我沈清辞,一个月,就快挣出王府半个家当了。
他沉默了很久,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我,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明日进宫赴秋宴,太后点名要各家女眷出席。你……备着点。"
说完,他走了。
画春从屏风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王妃,王爷这是……这是开始看重您了?"
我望着那扇门,慢悠悠地把账本合上。
看重?不急。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男人的看重。
我要的,是借着这场秋宴,把我的"四时清颜礼盒",堂堂正正,送进宫里去。
第九章 赵家断我货源,我反手囤了他的命门
进宫赴宴之前,我先踩了赵家一脚。
原因很简单——他先动的手。
秋宴前半个月,我布庄进布的渠道,忽然全断了。
我一直从城南三家布行进坯布,这三家,一夜之间,全告诉我"没货了"。再一打听,是赵家的大掌柜亲自上门,跟三家布行打了招呼:谁敢给靖王妃供货,就是跟赵家过不去。
赵家在京里做了三十年布生意,上下游捏得死死的。他这一手,叫断货。
画春急得嘴上起泡:"王妃!咱们布庄压了那么多订单,坯布一断,下个月就得关门!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
"是要我的命。"我却很冷静,"可他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以为我只从城南进货。"
我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我亲手画的、大靖朝的商路图。我指着图上一个地方:"画春,你瞧。赵家三十年,眼睛只盯着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他的布,是从松江、苏州贩来的;他的香料,是从广州、泉州走海路来的。"
我指尖在图上一圈:"可他漏了北边。"
"北边?"
"嗯。"我笑了,"大同、宣府,那边的商人,跟蒙古部落互市,出一种细绒棉布,软、暖、花色少,赵家嫌它上不了台面,从来不收。可我要的女装里,冬天的料子,正缺这个。"
我连夜写了封信,派了两个最得力的伙计,快马加鞭,直奔大同。
我给他们的指令只有一句:"把大同市面上的细绒棉布,能收多少,收多少。价钱,比他们平时高一成。"
画春懵了:"王妃,咱们、咱们哪来那么多银子囤货?"
"赊。"我吐出一个字。
我带着账本,亲自去了醉仙楼,又去了清颜阁,把这两个月的流水、会票、预定名册,全摊开给我的供货商看——我有这么多回头客,有这么多订单,我沈清辞的铺子,是不会倒的。
我用未来三个月的流水做抵,跟大同来的商队,赊下了整整一车队的细绒棉布。
半个月后,当赵家以为我布庄已经断粮、坐等关门的时候,我的伙计从大同押着满满三车细绒棉布,浩浩荡荡进了城。
我立刻上了一款新货——"暖冬细绒袄料",花色是我自己设计的,素净里透着雅致,专给京里的夫人小姐做冬衣。
这料子,赵家没有,别家也没有。
一上市,又是疯抢。
更妙的是,我打听到,赵家自己,囤了一大批苏州的厚缎,本想趁着入冬,狠狠赚一笔夫人小姐的冬衣钱。
可我的细绒料一出来,软、暖、还便宜三成,夫人小姐们一算账,冬衣料子,纷纷改买我的。
赵家那批厚缎,砸手里了。
我坐在布庄后堂,听着伙计回报赵老爷气得摔了茶盏的消息,慢悠悠地拨了一下算盘。
"赵老爷,"我轻声说,"你断我的货,是想掐我的脖子。可你忘了,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自己囤了一屋子卖不出去的货。"
"你掐我货源,我就让你那批缎子,烂在仓里。"
这一仗,没见血,却比见血还疼。
而我,借着这款独一份的细绒料,在京里夫人间的名头,彻底立住了。
她们现在提起我,不叫"靖王妃",叫"会做买卖的沈大东家"。
秋宴前一天,我把那盒最精致的"四时清颜礼盒",用锦盒装了,又配了一小瓶新蒸的玫瑰香露。
画春替我梳头,一边梳一边紧张:"王妃,明天真要进宫啊?听说太后最是古板,最瞧不上妇人抛头露面做生意……"
我望着镜中那个容光焕发的自己,笑了。
"她瞧不上,是因为她没见过。"
"明天,我就让她瞧瞧,什么叫——"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妇人做买卖,也能做到她跟前去。"
第十章 花朝节雅集,我让全城夫人排着队买我的香
赵家断货那仗打完,我没急着跟他算账,反而做了件风雅事——
花朝节快到了。
大靖朝有讲究,二月十二花朝节,满城姑娘要赏红、踏春、拜花神。往年,各家夫人也就是在自家园子里摆桌酒,吟几句诗。
我看准了这个由头,包下了清和坊口那座最有名的"望春楼",办了一场——"花朝雅集"。
帖子是我亲手写的。我没写"欢迎来买东西",我写的是:
"二月十二,望春楼,备当季新露、新茶、新糕。以花会友,凭帖入场。"
画春看着这帖子,直犯嘀咕:"王妃,咱们办雅集,图什么呀?又不收钱。"
"傻丫头。"我笑,"这叫造势。"
雅集那天,望春楼张灯结彩。我在二楼摆了四张长案——
第一张案,是香露试饮试抹。新蒸的桃花、茉莉、蔷薇露,一字排开,姑娘家随便试。
第二张案,是新出的花糕、花酿,醉仙楼的厨子亲手做的,免费尝。
第三张案,最妙——我摆了一架"花神签"。抽一支签,签上写着一种花,对应一款香露的小样。抽着什么花,就领什么小样。
第四张案,才是正经卖货的地方。
我没吆喝。我就让姑娘家在楼上赏完花、试完香、吃完糕,临下楼时,经过那第四张案。
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天,我备货的三百瓶香露,不到一个时辰,被抢购一空。
更绝的是,我在第四张案上,推出了一样新东西——"花朝会票"。
凭这张会票,以后在我清颜阁,累计买满五两,送一瓶新出的小样;累计买满十两,入"清颜闺友册",一年四季的新品,优先尝头一口。
姑娘家最爱这个。谁不想进那个"闺友册",当个头一批尝鲜的人?
那天散场,画春捧着账,手都抖了:"王妃!光今天一天,咱们就卖了四百多两!会票发出去两百多张!"
我站在望春楼的栏杆边,看着楼下满城踏春的姑娘,心里那本账,越算越透亮。
为什么这场雅集成了?因为我卖的,从来不是香露。
我卖的是"体面"。姑娘家进了清颜阁的闺友册,回去能跟小姐妹说一句"我可是头一个用新香的";我卖的是"新鲜"——花神签、小样、会票,样样是她们从没玩过的花样;我卖的是"心情"——在这春光大好的日子里,花点小钱,换一天的高兴。
这些道理,搁现代叫"体验经济"。搁大靖朝,我就是头一个把它玩明白的人。
那天傍晚,萧彻下了朝,绕到望春楼来找我。
他看着楼里楼下还没散尽的姑娘,看着那张"花神签"的架子,又看着我手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半天没说话。
"又在盘算什么?"他最后问。
"盘算,"我合上账,笑眯眯地,"怎么让京城的姑娘,一年四季,都有个理由,来我这儿花钱。"
他失笑,摇了摇头,却伸手,很自然地,替我把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别到了耳后。
那一下,很轻,却让我愣了半天。
画春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我咳了一声,掩饰过去:"看什么看,收摊。"
那天夜里回府,我翻来覆去,总想起他替我别头发的那一下。
原主这身子,从前在这王府里,冷得像口枯井。如今,这口井里,好像开始有了点,不一样的温度。
第十一章 秋宴上,我一盒子香露,惊了满宫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漪兰殿。
我穿着王府正妃的正装,一路走进去,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轻蔑,有等着看笑话的。
苏婉柔也来了。她今天刻意打扮过,一身桃粉宫装,鬓边插着东珠,处处想压我一头。她贴着王爷萧彻走,离我足足有一丈远,仿佛多看我一眼都嫌脏了她的眼睛。
我不在意。我的心思,全在这场宴上。
太后坐在正中,六十上下,眼神锐利。皇帝、皇后在下首,两旁是各府的女眷。
酒过三巡,按规矩,各家女眷要献艺。或抚琴,或吟诗,或献一幅字画。
苏婉柔第一个起身,福了一福,柔声道:"臣妾忝为侧妃,近日临了一幅《百鸟朝凤图》,敢献于太后跟前,博太后一笑。"
宫女展开那幅画,画得确实不错。太后颔首夸了两句,满座女眷纷纷捧场。
苏婉柔得意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你会做买卖又怎样?到了这地方,比的是谁的画拿得出手,谁的诗雅。
轮到我了。
皇后笑着开口:"靖王妃近来在京里,可是鼎鼎有名啊。听说连姑娘家的脂粉,都归你管了。今儿个,你带了什么来?"
满座的目光"唰"地聚到我身上。我看见萧彻坐在那里,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看我。
我起身,款款走到殿中,福身:"回皇后,臣妾没带画,也没带诗。臣妾带的,是几样俗气东西。"
"哦?"太后挑眉。
我拍了拍手。画春带着两个宫女,捧上一个描金托盘。
托盘上,端端正正摆着那盒"四时清颜礼盒",旁边是四支细颈玻璃瓶——春有桃花露,夏有荷露,秋有桂露,冬有梅露。
满座女眷一阵低低的惊呼。她们没见过这样透亮的玻璃瓶,更没见过瓶身上那一朵朵亲手画的小花。
"这是何物?"太后身子微微前倾。
"回太后,"我不疾不徐,"这是臣妾做的香露。以当季鲜花,蒸露取汁,最是润肤养颜。晨起拍一点,一日留香;冬寒拍一点,手不皴裂。"
我拿起一支桃花露,转向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嬷嬷可否借帕一用?"
嬷嬷愣了一下,递过一方素帕。我将帕子分成两半,一半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一滴桃花露,另一半不施任何东西。
"太后请看。"
太后虽上了年纪,眼神却好。她离座,凑近了看——同一只手,拍过露的那半边手背,莹润、泛着柔光,连皮肤都显得细腻了;没拍的那半边,因为秋凉,微微发紧。
"咦?"太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那拍过露的手背上轻轻一按,"这……倒是真的润。"
殿里一下子炸开了。
皇后先坐不住了:"靖王妃,你这露,本宫也想要一瓶。"
紧接着,长平公主、吏部张夫人、城西王夫人……女眷们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这瓶多少钱?""我要桂花的!""梅露还有吗?"
我立于花团锦簇的女眷中间,不慌不忙,笑得分寸刚好:
"各位夫人娘娘慢些。这香露,每月只出三百瓶。太后那儿,臣妾已备下了一份头一份的四时礼盒,回头亲自送到慈宁宫。其余各位,明日可到清和坊的清颜阁预定。"
太后被这"头一份"捧得眉开眼笑,连说:"好,好个有心的孩子。"
我眼角的余光,扫过苏婉柔。
她站在原地,那身桃粉宫装,那支东珠,此刻说不出的滑稽。她预备了一整晚要踩我一脚的诗画,被我四瓶花露,碾得粉碎。
萧彻坐在席间,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定定地看着我。
那眼神,已经不能用"重新打量"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随手放在角落里的一块铁,原来是整块的金子。
宫宴散时,太后特地留了话:"靖王妃这手本事,是咱们大靖的脸面。往后宫里要用脂粉香露,都从她那儿出。"
一句话,我成了宫里的"御定"供货商。
出宫的马车上,萧彻忽然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你方才那一手,事先……算好了?"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笑:"王爷指什么?"
"你早知道太后会凑近看那帕子。"他看着我,"你也早知道皇后会开口要。"
我睁开眼,迎上他的目光:"王爷,做生意跟做学问一样。客人想要什么,得提前替她想到。太后这辈子,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她缺的不是值钱的东西,是新鲜的、贴心的、能让她照镜子时高兴一点的小东西。"
"我不过是,把她想要的,提前摆到她眼前罢了。"
萧彻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退去。他忽然轻声道:"沈清辞,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望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什么样的人?
一个穿着王妃的皮,揣着现代商战魂的人呗。
这话我不能说。我只撩了撩鬓发,慢悠悠地回他:
"王爷,我是那个,下个月能给王府挣出一整年例钱的人。"
第十二章 账本对质,赵家老爷当众栽了
宫宴之后,我的清颜阁,一夜之间成了京里最炙手可热的去处。
可赵家,也终于狗急跳墙了。
细绒料砸了他的厚缎,宫里又被我抢了先,赵老爷咽不下这口气。他走了一步最脏的棋——
他买通了我醉仙楼的一个采买,在我酒楼进的一批酱料里,掺了发霉的料。然后,他花钱雇了几个泼皮,在我酒楼吃坏了肚子,当街打滚,把"醉仙楼用霉料害人"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醉仙楼门口,一下子冷清了。
画春红着眼圈进来:"王妃,三天了,一桌客人都没有。咱们要不要、要不要关张避避风头?"
"避?"我把手里那本账"啪"地合上,"避了,就等于认了。"
我沈清辞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当街对质。前世商场上多少次危机,我都是当着全行业的面,把账一笔一笔翻清楚,才把场子挽回来的。
这一次,我要把场子,挽得漂漂亮亮。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请了顺天府的仵作,当着街坊的面,把那几个"吃坏肚子"的泼皮,请进来"验"了一回。仵作一验——这几个人,肠胃里干干净净,哪有半点中毒的痕迹?反倒是其中一个,牙缝里还卡着昨儿个在赵家酒楼吃的酱牛肉丝。
围观的街坊哄堂大笑。
第二件,我把醉仙楼的后厨,大门敞开。
我请了城里所有夫人派来的婆子、丫鬟,进后厨随便看。看我们的肉是新杀的,菜是早市刚挑的,酱料是哪家哪号进的,账上清清楚楚。
我又把那个被赵家收买的采买,绑在后厨门口,当众问了一遍。他扛不住,全招了——赵老爷给了他五十两,让他掺霉料。
人证、物证、账本,齐全。
第三件,是最狠的——
我设了一桌"赔罪宴",却不是赔我的罪,是替赵家"赔罪"。
我下了帖子,请的是京里有头有脸的十几家夫人,还有——赵老爷本人。
帖子上写:"醉仙楼蒙冤,今设薄酌,当众对账。望赵老爷赏光。"
赵老爷不敢不来。他不来,就等于认了。
宴席摆在醉仙楼二楼,窗洞开着,楼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坐在主位,赵老爷坐在下首,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赵老爷,"我笑着举杯,"今儿个请您来,不为别的。就为当着各位夫人的面,把这一个月的账,对一对。"
我把三本厚厚的账,"啪"地一声,摞在桌上。
"第一本,"我翻开,"这是我醉仙楼这三个月的进货账。哪家的酱、哪家的肉,何日何时进的,经手人是谁,一笔一笔,都在这儿。仵作验过,我后厨干干净净。"
"第二本,"我又翻,"这是那位被您收买的采买的口供。他收了您五十两,如今人在楼下,随时可以对质。"
我顿了顿,看向赵老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第三本,才是重头戏。赵老爷,您做了三十年皇商,可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从您嘴里一口一口抢生意的吗?"
我翻开第三本,那里记着,我如何绕开他断的货源,去大同收细绒;如何用明码实价,抢他布庄的客;如何用宫宴四瓶花露,把他想献给宫里的香生意,截了胡。
"您断我货源那回,"我一条条念,"我在大同,收了您根本瞧不上的细绒棉布,独一份,您到现在,还没仿出来。您囤的那批厚缎,压在仓里,听说已经卖不出去,开始长霉了?"
赵老爷的脸,"唰"地白了。
满座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她们这才明白,这半年京里风风雨雨,哪里是什么意外——是这位沈大东家,跟经营了三十年的赵家,明刀明枪地,打了一场商战,而且,把赵家,打得节节败退。
"赵老爷,"我合上账本,起身,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您是前辈,我敬重您。可生意场上,老本吃不了一辈子。您想靠断货、靠泼脏水赢我——"
我微微一笑,把酒一饮而尽。
"那您就错了。我的生意,靠的是客人,是口碑,是账上每一笔干干净净的进出。您那点手段,见不得光。"
楼下,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接着,整条街都鼓起掌来。
赵老爷坐着不动,半晌,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从这天起,京里再没人敢打醉仙楼的主意。而"沈大东家"这三个字,彻底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回到王府,夜已深。
我刚进汀兰水榭,就看见廊下立着一个人。
萧彻。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身上披着夜色,手里提着一盏灯。
"回来了?"他开口。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枚令牌。黄铜的,正面刻着两个字——"内帑"。
"宫里,"他声音有些不自然,"今儿个下午,下来的旨意。太后说,你的香露好,脂粉好,着你……为皇家采办内廷脂粉香货。这是腰牌。"
我怔住了。
内廷采办。这意味着,我不再只是一个民间的商人。我沈清辞的生意,做到了皇家的门槛里。
我抬起头,看向萧彻。
灯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神,温柔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沈清辞,"他说,"从前是我有眼无珠。往后……"
他顿了顿,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往后,你的生意,本王入股。"
第十三章 满城谣言,我借一场寿宴,替自己正了名
赵家倒了,生意顺了,可树大招风。
入秋之后,京里忽然起了一阵风言风语。
说我沈清辞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府里相夫教子,成天在外抛头露面,开铺子、揽生意,"成何体统";说我那铺子"来路不正",指不定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更难听的,说我"克夫败家"——不然,王爷从前怎么就那么不待见我?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是从太妃娘家那边漏出来的;也有人说,是有人花了银子,在茶馆酒肆里,一句一句喂出来的。
画春急得嘴上又起泡了:"王妃!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咱们、咱们要不要查查是谁?"
"不用查。"我坐在铺子里,拨着算盘,头也没抬,"苏婉柔。"
画春一愣。
"她在府里,被我收了中馈,动不了我。"我淡淡道,"可她在京里,终究是侧妃娘娘,认识几个官宦家的内眷。她自己倒了,心有不甘,就想借着这阵谣言,坏我名声,让京里的夫人,都不敢上门。"
我搁下算盘,笑了笑。
可惜,她这招,用晚了。
我沈清辞的名声,不是靠别人的嘴撑起来的。是靠一盒一盒膏、一桌一桌菜、一场一场雅集,实打实做出来的。她想泼脏水,也得看,有没有人信。
可我没打算就这么忍着。
我要的,不只是"清白"。我要借着这阵谣言,当着全京城贵人的面,让我的名声,再上一个台阶。
机会,很快来了。
皇后的千秋节,要在宫里设宴。遍请各府夫人,还要各家女眷献礼。
苏婉柔大概以为,经过那阵谣言,我这个"抛头露面"的王妃,在宴上,要被人戳脊梁骨了。她特意早早进宫,在前头张罗。
可她不知道,我早有准备。
千秋宴那天,我献的礼,不是寻常的珠宝绸缎。
我捧上的,是一套我亲手监制的、"皇后御用"的四时清颜礼盒——比寻常的精致十倍,匣子用的是紫檀,内里嵌的是螺钿,四瓶香露,瓶身上是我亲手画的百蝶穿花。
更妙的是,我借着献礼,当着满宫夫人的面,不卑不亢地说了一段话。
"回皇后,臣妾是个妇人,不懂琴棋书画那些雅事。臣妾只会做买卖。可臣妾以为,妇人这双手,不只会绣花、下厨。它一样能做出点营生,贴补家用,一样能做出个名堂。"
"臣妾这一年多,开脂粉铺,开酒楼,开布庄。京里多少夫人家里的丫鬟婆子,是靠我这几间铺子,挣月钱,养一家老小。臣妾没偷没抢,没坑没骗,账上每一笔进出,都摆在明处。"
"有人说臣妾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我顿了顿,声音清亮,"可臣妾倒想请教——一个妇人,凭自己的本事,正大光明地挣钱,养一铺子人,给朝廷上税,到底,哪里不成体统了?"
满殿寂静。
皇后先是一怔,随即,"啪"地拍了一下扶手,笑了:"说得好!本宫瞧着,你这哪是不成体统?你这是给咱们天下的妇人,做了个好榜样!"
太后也在旁边缓缓点头:"哀家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听说,妇人做买卖,还能做出这番道理来。孩子,你这礼盒,哀家喜欢。你这一番话,哀家,更喜欢。"
满殿夫人,纷纷附和。
那些原本躲着我、怕被我"克"到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上前来,拉着我的手,亲热得不得了。
而站在人堆后头的苏婉柔,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她花了银子、费了心思,想败坏我的名声。结果呢?我当着太后皇后的面,把"妇人做买卖"这件事,从"不成体统",说成了"天下榜样"。
她那点谣言,不攻自破。
出宫的路上,萧彻一直没说话。直到马车驶进宫门外的长街,他才忽然转头,深深地看着我。
"方才那番话,"他低声道,"是你早就想好的?"
"嗯。"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你不怕太后皇后,真的恼了你?"
"怕什么?"我睁开眼,笑了,"王爷,我这话,不是说给她们听的。我是说给这天下千千万万,被人一句'不成体统'就按住了一辈子的妇人听的。"
"她们心里,其实都憋着一口气。我不过是,替她们,把这口气,说出来罢了。"
萧彻看着我,久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那只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住了。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满街的梧桐叶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金。
我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一世,这一身王妃的皮囊,我大概,是活明白了。
第十四章 我开了全京城第一间百货楼
皇商腰牌拿到手那个冬天,我干了件惊动整个京城的事。
我在正阳门内最热闹的街口,盘下了一间三层的大酒楼。那地方原先姓孙,生意做得半死不活,东家急着脱手,我连价都没还,就拿下了。
画春跟在我身后,仰着头看那三层高楼,腿都软了:"王妃……这、这得多少银子啊?咱们真要把家底都砸进去?"
"砸。"我拍了拍那朱红的门柱,"这一回,咱们玩票大的。"
我把这楼,改名叫"清记百货"。
三层,一层一个章程。
底下一层,卖吃食、干果、茶点、酱料——全是醉仙楼和清颜阁做得出来的好东西,装成小包小罐,进门就能买。
中间一层,卖布。不是一捆一捆堆在那儿让人翻,我学那现代百货的样子,把布按颜色、按季节,一匹匹挂开来,旁边立个木牌,写明这布适合做什么、多少钱一尺。姑娘家进来,不用跟掌柜的斗智斗勇,自己就能挑。
最上一层,是我最得意的——脂粉香露专区。桃花膏、香胰子、口脂、四时香露,整整齐齐,照着花色摆开,旁边还摆着铜镜和试香的绢子。姑娘家上到三楼,想试哪样试哪样,试过了,坐下来喝杯我亲手调的蜜茶。
开张那天,我没放鞭炮,也没请戏班子。
我只在门口,挂了一幅大红的幡,上头八个字——
"一站式备齐,进一门,买全城。"
画春看着这八个字,半懂不懂。我笑着告诉她:"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果然,头一天开门,人潮涌进来,把三层楼挤得水泄不通。
京里的姑娘家,从前买脂粉要跑清和坊,买布要跑布庄,买干果要跑干果铺,一天下来,累得脚都肿。如今倒好,进我这一扇门,从头上插的花,到脸上抹的膏,到身上穿的布,到带回家的零嘴,一趟,全齐了。
"我的天,"一个刚嫁过来的小奶奶,拎着三四个纸包,站在楼梯口,目瞪口呆,"我原打算逛一整天的,这才半个时辰!"
她身边的丫鬟,怀里抱着布,手里举着脂粉,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打烊,陈四捧着账本,手哆嗦得几乎拿不住:"王妃!咱们、咱们这一天……卖了一千二百两!"
一千二百两。
这是什么概念?我从前最红火的时候,三间铺子加起来,一个月也不过这个数。如今,我一间百货楼,一天,就做到了。
画春"噗通"坐在凳子上,眼泪哗哗往下掉:"王妃……咱们、咱们真成大东家了……"
我却没像她们那么激动。
我站在二楼栏杆边,望着楼下那些拎着纸包、有说有笑的客人,心里清清楚楚——
这,才只是个开始。
我这生意,做到今天,已经不是一间铺子、一间酒楼、一间布庄的事了。我手里捏着的,是一整条链——从我进货,到我做货,到我卖货,到客人进门那天的体验,样样,都是我自己定的规矩。
这样的买卖,在大靖朝,我是头一个。
那天夜里,萧彻又绕到我这儿来。他听说了百货楼的盛况,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清辞,"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灯下盘账,"你知道今天京里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靖王府的王妃,是个'会变戏法的'。"他笑,"说你那楼里,像有吃不完的东西,买不完的新鲜花样。"
我抬起头,也笑了:"不是戏法。王爷,我不过是把客人心里想要、却没人替她们想到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摆到她们眼前罢了。"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忽然轻声问:"往后,还想做多大?"
我搁下笔,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
"江南。"我说,"松江的布,苏州的绸,广州的香料。我想在那儿,也开一间一样的百货楼。我还想——"
我顿了顿,眼里亮起来。
"我想让大靖朝,从南到北,提起'清记'两个字,人人都知道——那是个,姑娘家最爱逛、最信得过的地方。"
萧彻静静听着,忽然伸出手,覆在我那只还握着笔的手上。
他的手很暖。
"好。"他说,"你去哪儿,本王,陪你去哪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穿越过来的一世,好像,真的没白来。
第十五章 王爷要入股,我说先签合同
"入股?"
我看着那枚黄铜腰牌,又抬眼看萧彻,忽然笑了,"王爷,您可知入股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被我笑得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把腰牌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您不能白入。您得投银子,占份子,担风险,赚了一起分,赔了一起扛。而且,得立字据,画押,板上钉钉。"
萧彻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他大概以为,他一个王爷,纡尊降贵说要"入股",我该受宠若惊地应下,然后王府的钱随我用。
"你要跟本王,立字据?"他眯起眼。
"那是自然。"我理直气壮,"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王爷,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生意,主意是我的,铺面是我的,伙计是我的,口碑也是我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您要入股,行。我让您占两成。但往后店里的事,您不能指手画脚。我说了算。"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晃了晃。
萧彻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这是我嫁进来这大半年,头一回听见他真正笑出声。
"好。"他说,"立字据。本王占两成,店里的事,听你说了算。"
他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灯笼底下,郑重其事地,击了一掌。
这一掌,把这桩买卖,定下了。
打那以后,萧彻是真变了。
他不再冷着一张脸。下了朝,他会绕到汀兰水榭来,有时带一包城南新出的栗子,有时带一卷他觉着我会喜欢的账册。他不问东问西,就坐在我旁边,看我打算盘,遇到不懂的,就低声问一句:"这一笔,为何这么算?"
我就耐着性子,跟他讲。讲什么叫会员复购,讲什么叫明码实价,讲什么叫限量抢手。
他听得极认真。有一回,我讲完"薄利多销、细水长流",他怔怔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沈清辞,你这些道理,要是早生在男儿身上,这满朝的户部官,都不够你一个人做。"
我笑了:"生在女儿身上,又如何?我不照样把生意做到宫里去了?"
他没接话。可我看见他眼里,那点复杂的东西,一点一点,化成了温柔。
苏婉柔那边,反倒安静了。
自打家宴对质、中馈被收,她安分了许多。她不再往我院里递东西,也不再撺掇婆子找茬。只是偶尔,我远远看见她站在婉仪阁的廊下,望着我这边,眼神空落落的。
我没赶尽杀绝。
有一回,萧彻问我:"你为何不趁机,把她挪出去?"
我拨着算盘,头也没抬:"王爷,宅斗这回事,赢一时就够了。把人逼死,对我有什么好处?她安分了,我院里就清净;我院里清净了,我才能一门心思赚钱。"
我抬起头,看他:"再说了,真正的输赢,从来不在这一方宅院里。我跟她争风吃醋,争赢了,又如何?我不过是在这王府的井底,多占了一尺地方。"
"可我把生意做到宫外、做到宫里、做到天下——"
我顿了顿,笑了。
"那才是真正的赢。"
萧彻看着我,久久没说话。那晚他走后,我听画春说,王爷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重新认识他娶回来的这个王妃。也在重新想,这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跟我,并肩过下去。
腊月里,我的生意,又上了一个台阶。
借着内廷采办的名头,我把清颜阁从两间门脸,扩成了五间;醉仙楼开了分号;布庄进了松江的细布和大同的绒料,成了京里数一数二的大铺子。
年底盘账,我那个月的流水,第一次,破了五千两。
五千两。
这是什么概念?靖王府一整年的俸禄,不过如此。而我,一个月,就挣出来了。
画春捧着那本账,手都在抖,哭着笑:"王妃,咱们、咱们发财了!真发财了!"
我却望着窗外飘落的头一场雪,心里那杆秤,称的不是银子。
我想的是,原主那个在冷炕上、被一碗汤送走的姑娘。
你看见了吗?你嫁进来的这地方,人人都欺你软,人人都嫌你贱。可我来了,我没跟她们争那一亩三分地的宠。我出去,把钱,把名声,把腰杆,一样一样,挣回来了。
从今往后,这王府里,再没有人敢往我院里送冷粥,再没有人敢克扣我的嫁妆,再没有人敢拿一碗安神汤,就要我的命。
因为,我沈清辞的腰杆,是银子撑着的。
而这世上,最靠得住的腰杆,就是自己挣来的银子。
第十六章 皇商敕封:我的底气,我自己挣
来年开春,圣旨到了靖王府。
传旨太监立在正厅,展开明黄的圣旨,尖着嗓子念——
皇帝听闻靖王妃沈氏,"倡商贾之新风,理内廷之脂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龙颜大悦,特敕封沈氏为"三品诰命",赐"皇商"腰牌,许其生意,"通行天下,税减半"。
满府哗然。
皇商。这两个字,在大靖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天起,我沈清辞不再只是京里一个会做买卖的王妃。我是朝廷御封的皇商。我的铺子,我的货,走到大靖朝的任何一个州府,都有路引,都有照应。
赵家做了三十年,攒下万贯家财,拼了命,也没够着这块"皇商"的牌子。
而我,嫁进靖王府不过一年半,就拿到了。
接旨那天,太妃被人搀着,颤巍巍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她大概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那个她看不上、门第低、不会来事的儿媳,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圣旨里夸赞的"商贾典范"。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过头去。
苏婉柔站在人群最外围,一身素净。她看着我,眼圈红红地,忽然朝我,深深福了一福。
我受了她这一礼。
散了众人,萧彻陪着我,沿着汀兰水榭的湖岸慢慢走。
春水初涨,湖边的垂柳抽出了新条。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如今你是皇商了。往后,想做多大的生意?"
我望着那片湖水,想了想。
"我想在江南,开分号。在广州,收香料。在松江,办织坊。"我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我还想做一样现在没人做的生意——开一间'百货'。布匹、脂粉、吃食、杂货,一层楼,样样齐全,让姑娘家进一趟门,什么都能买着。"
萧彻听得眼睛发亮:"这主意……新鲜。"
"新鲜的,还在后头呢。"我笑了,转头看他,"王爷,您那两成股份,跟着我,是只赚不赔的。"
他失笑,摇摇头,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
"沈清辞,"他说,"这一年多,我看着你,从一个被人克扣嫁妆、连小厨房的炭都分不到的王妃,一步一步,做到今天。我常想,你一个女子,在这宅门里,本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正妃,靠着王府,锦衣玉食,一生无忧。你为何,偏要吃这份苦,去做这抛头露面的买卖?"
我静静听完,笑了。
"王爷,您问我为什么。"
我迎着风,慢慢道来:
"因为靠王府,锦衣玉食,是王爷您赏的。您赏我,我才有;您哪天不赏了,我就没了。就像原主——她安安稳稳做她的王妃,可一碗汤,就要了她的命。她手里,一个子儿没有,一个铺子没有,一个敢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我呢?"
我摊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前是翻账本、点铜钱、画设计图的手。
"我的铺子,是我一间一间盘下来的。我的口碑,是我一盒一盒膏、一桌一桌菜,挣出来的。这皇商的牌子,是我当着满宫的面,用四瓶花露,赢来的。"
"这些东西,王爷您拿不走,苏婉柔抢不走,谁也夺不走。因为它们长在我身上。"
我看着萧彻的眼睛,一字一句:
"王爷,女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底气,从来不是嫁了个多好的夫家,不是生了多好的儿女。"
"是自己挣来的那点东西。"
"宅子是我的,铺子是我的,银子是我的,本事是我的。天塌下来,我沈清辞,能自己扛。"
萧彻久久地看着我。
湖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很稳。
"沈清辞,"他低声道,"从前,是我孤陋寡闻,以为王妃就该困在这一方宅院里,争那一亩三分地的宠。"
"如今我才明白。"
他握紧我的手,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你的天地,不在这王府里。你的天地,在你那一间间铺子,在你一本本账上,在这大靖朝的万里商路上。"
"往后,你走到哪儿,本王,陪你走到哪儿。"
我望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这便是我要的了。不是被供养,不是被施舍,而是两个人,站在同等的高度上,并肩看这江山万里,商路迢迢。
我反手,回握住他的手。
"好啊,王爷。"
"那咱们就,做一对,会赚钱的夫妻。"
敕封过后那几日,我那汀兰水榭,倒是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头一个来的,是城西的王夫人。就是我桃花膏头一个试脸、头一个买了十盒的那位。
她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沈大东家,不,该叫你诰命夫人了。我今儿个来,不为别的,就为谢你。"
我被她弄得一愣:"夫人谢我什么?"
"谢你那几间铺子,"她叹了口气,"我娘家侄女,死了男人,守着个婆婆,日子过得紧巴。是你布庄雇了她做针线,一个月给她二两银子的月钱,她这才挺起腰杆,在婆婆跟前,敢说句硬气话了。"
她这一说,后头又挤上来两个妇人。一个是醉仙楼送外卖小厮的娘,一个是清颜阁包香露的绣娘。
那小厮的娘,攥着我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王妃娘娘,我儿从前是个游手好闲的,自打在您这儿当差,人一下子稳当了!他说,在娘娘手底下做事,腰板直!"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的脸,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我这大半年,一门心思算账、铺货、打商战,算的都是流水、是利钱。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回过味来——
我挣的,哪里只是银子。
我这一间间铺子,撑起的是一个一个,像原主那样,被人踩在脚底下、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妇人。她们在我这儿,挣到的是月钱,是底气,是在自家男人、自家婆婆跟前,那句敢说出口的"不"。
画春在旁边,听着听着,先哭了。
我替她擦了擦眼角,自己倒笑了。
"都起来吧,"我对那几位妇人说,"往后我这铺子、酒楼、百货楼,还要接着开。但凡肯踏实做事的姑娘媳妇,我沈清辞,一律欢迎。"
"我沈清辞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别的,是京里这些信得过我、愿来我铺子里花钱的客人。"
"往后,咱们互相帮衬着,把这日子,越过越红火。"
那几位妇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廊下只剩我和画春。风一吹,湖边的新柳,轻轻晃。
画春抽着鼻子问我:"王妃,您说,咱们做这些,值吗?"
我望着那一湖春水,想了想。
从前在现代,我熬夜改方案、拼上市,图的是个数字,是个"成功"。可如今,在这大靖朝的宅门里,我看着那些从我铺子里走出去、眼里有光的妇人,忽然觉得——
这才是我真真正正,想做的事。
"值。"我轻声说,"太值了。"
我沈清辞穿过来这一遭,没争过宠,没害过人,没仗着谁的势。我就凭一双手、一本账,挣下了我自己的天。
而这天上最亮的那颗星,不是王爷给的,不是太后赏的。
是我自己,一颗一颗,亲手,摘下来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红火起来。
那年冬里,我和萧彻,真把那纸"入股契书",白纸黑字,画了押。
契书是我亲手拟的。上头写得明明白白:靖王府占"清记"两成股份,不干涉铺中事务,年终结账,按股分红。末了,我还添了一条——"无论今后夫妻和睦与否,此契照旧,分毫不差。"
萧彻看到这一条时,愣了半天,抬头看我:"你这是……怕日后跟本王翻脸?"
我搁下笔,一本正经:"王爷,生意是生意,夫妻是夫妻。我沈清辞做买卖,最讲一个分明。情分归情分,账归账。这样,咱们夫妻,才能处得长久。"
他盯着我,忽然失笑,摇着头,到底还是在那一条底下,认认真真,按了手印。
"沈清辞啊沈清辞,"他叹着气,眼里却全是笑,"本王这一辈子,算是被你,吃得死死的了。"
我也笑了。
我没告诉他,前世我见过太多夫妻,一同创业,到头来钱没了、情也没了,就因为账上糊里糊涂。我把这一条写进契书,不是防他,是护着我们俩这来之不易的情分。
清清楚楚的钱,明明白白的情。这才是我沈清辞,要过的日子。
窗外落起了小雪。画春进来添炭,一边添一边笑:"王妃,王爷今儿个又提前下朝了,说要陪您去看百货楼新到的松江料子。"
我"嗯"了一声,低头,却忍不住,弯了弯眼角。
这靖王府的汀兰水榭,从前是全府最冷的一口井。如今呢,炭盆烧得暖,账本记得满,身边还有个愿意陪我逛铺子、看料子、跟我一本正经签合同的人。
原主,你看见了吗?
你受的那些冷,我都替你,一点一点焐热了。
这一夜,我睡得很踏实。没有冷炕,没有馊饭,没有那一碗要人命的安神汤。窗外雪落无声,炉火旺得正好。我知道,从今日起,我沈清辞在这大靖朝,算是真正,立住了脚。
宅斗赢一时,生意赢一世。女人的底气,从来都是自己,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后来,京里的姑娘家间,渐渐流传开一句话。谁家的小娘子受了婆家的气,被克扣了月钱,被磋磨得抬不起头,旁人便会劝她:哭什么,学学靖王妃,自己开个铺子去。银子攥在自己手里,腰杆,自然就硬了。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坐在百货楼三楼的窗下,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潮,端起那杯温热的蜜茶,轻轻笑了。我穿到这古代一场,没想着要当什么皇后、什么长公主。我只想,凭自己这双手,把日子过成我想要的样子,顺便,给这世上千千万个跟我当初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妇人,指一条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