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萧烬言脸上的笑,在掀开轿帘的那一刻彻底僵住。
他站在轿外,手还维持着掀帘的动作,像是忽然听不懂四周的声音。
爆竹仍在响。
喜娘还笑着催促:
“侯爷,快接新娘子下轿呀。”
萧烬言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盯着我垂落在嫁衣上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萧老夫人昨日送来的羊脂玉镯。原本宽松的镯子如今被血染红,正顺着冰冷的指尖轻轻摇晃。
“云桢?”
他又叫了我一声。
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我站在他身旁,下意识想要回应。
可无论我怎么张嘴,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来人死以后,是没有声音的。
“别闹了。”
萧烬言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
触到冰冷皮肤的瞬间,他的手猛地一颤。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是不是昨夜又没关窗?”
他一边责怪,一边慌乱地钻进花轿,将我抱进怀里。
我的盖头从头上滑落。
露出的那张脸被凤冠压得微微偏向一侧,唇角还残留着一抹没有擦净的暗红。
萧烬言抬手替我擦去。
可那血像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越擦越用力,指腹很快便被染红。
“太医。”
他哑声开口。
四周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起哄的宾客,全都惊恐地望着轿中的血。
萧烬言骤然回头,眼底浮起骇人的血色。
“去请太医!”
“把京城所有大夫都给我叫过来!”
谢临风最先回过神,跌跌撞撞地转身跑了出去。
父亲与母亲挤过人群,看到我的模样后,脸上的喜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母亲踉跄着扑到轿前。
“云桢怎么了?”
“方才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她只是有些累,她......”
她伸手想碰我,却被萧烬言一把推开。
“别碰她!”
母亲跌坐在地,怔怔地看着他。
萧烬言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抱着我走下花轿,一遍遍替我整理凌乱的嫁衣。
“云桢只是睡着了。”
“她等了我三年,昨夜一定没有睡好。”
“今日又戴了这么重的凤冠,自然会累。”
他说得笃定,仿佛只要自己相信,我便真的只是睡着了。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己垂落在他臂弯里的手。
其实我也有些遗憾。
明明只差这么一点。
只要再撑片刻,我便能同他拜完天地。
他答应过会亲自踢轿门,也答应过会掀开轿帘接我下去。
如今他都做到了。
只是我没能把手交给他。
萧烬言抱着我闯进喜堂,将供桌上的喜果与酒壶尽数扫落。
“把这里收拾出来。”
“她不喜欢吵,都出去。”
宾客无人敢动。
萧老夫人颤声道:
“阿言,先让大夫看看吧。”
“云桢流了这么多血,恐怕......”
“她不会有事。”
萧烬言猛地看向她。
“你们不是都说,那杯酒绝不可能有毒吗?”
“酒是从沈府拿来的,灵堂里又有那么多人看着,怎么会有毒?”
无人回答。
很快,第一个大夫被人拖进喜堂。
他跪在我身旁,手指刚搭上我的脉搏,脸色便白了。
萧烬言紧紧盯着他。
“她怎么样?”
大夫没有说话。
“我问你,她怎么样!”
大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侯爷恕罪。”
“夫人脉息已绝,身子也已经凉了。”
“从尸僵的情形来看,至少......至少断气有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
正是花轿走到长街中央的时候。
那时萧烬言还隔着轿帘问我,是不是累了。
谢临风还笑我急着嫁人。
父母与兄长也曾在轿外同我说话。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我早已死在那场人人称羡的婚礼上。
“不可能。”
萧烬言拔出短刀,抵住大夫的脖颈。
“她还没有和我拜堂,怎么可能死?”
“救她!”
“今日若救不醒她,我便让你陪葬。”
大夫吓得浑身发抖。
一位又一位名医被请进萧府。
有人替我施针,有人试图催吐,还有人翻看我的眼睑,最后却都跪在萧烬言面前,说着同样的话。
“侯爷,请节哀。”
直到最后一位老太医收回手,低声道:
“夫人服下的是鸩酒。”
“毒已入心脉,神仙难救。”
“而且她服毒至今,应当已有三日。”
喜堂里鸦雀无声。
萧烬言低头看着我,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三日?”
他喃喃重复。
“她明明一直在我身边。”
“昨夜我还抱过她。”
“她还问我,会不会亲自迎她。”
老太医看了一眼我指甲上鲜艳的蔻丹,轻轻擦去一角。
藏在下面的指甲,早已青黑一片。
“夫人是用意志强撑到了今日。”
“她应该有一件极想完成的事。”
“那件事一旦完成,最后一口气也就散了。”
萧烬言忽然不说话了。
许久后,他将我紧紧抱进怀中。
我听见他贴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几乎破碎。
“可我们还没有拜堂。”
“云桢,你怎么能觉得已经完成了?”
“你回来。”
“我现在就同你拜天地。”
“你不是最想嫁给我吗?”
“我娶你。”
“你睁开眼睛,我立刻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