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救命钱
三万八千块,是吕宸送外卖攒了三年、又借遍亲戚朋友才凑齐的。
他把钱用橡皮筋扎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贴着心口。城东建设银行ATM机前,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余额看了三秒,转身跨上电动车。风灌进领口,十一月的雨丝细得像针,扎在脸上不疼,但冷。
奶奶三天前住进市一院呼吸科。肺纤维化,晚期。主治医生温雅跟他说过一句话:如果家庭条件有限,可以考虑姑息治疗。他当时没接话,转身去走廊尽头蹲了十分钟,回来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他不可能放弃。奶奶把他从六岁拉扯到现在,爷爷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扫过厕所、摆过地摊、捡过废品。现在她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要人扶,手指头瘦得像竹节。吕宸每次给她擦身子的时候都不敢用力,怕把骨头碰断。
钱是拿命换的。一天跑十四五个小时,摔过三次,被偷过两回,胃出血住过一次院。但吕宸从来不觉得苦。他怕的是钱不够。
现在钱够了,医生却说没法治。
昨天,同病房一个病人家属塞给他一张名片。薛道玄,民间中医传承人,专治疑难杂症,地址在城东老社区底商。那人说,他母亲也是肺上的毛病,医院说没希望了,吃了薛医生的药,现在能下地走路。
吕宸把名片攥了两天。他不信偏方,但今天ICU的欠费短信让他没有别的选择。
回春堂开在锦绣社区底商,门面不大,挂满锦旗。最中间那面写着“华佗再世”,落款是“锦绣社区全体老人”。门口两盆铁树叶子积着灰,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某种甜腻的化学香气。
吕宸推门进去的时候,薛道玄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五十来岁,灰白唐装,胸口别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薛道玄·民间中医传承人”。他抬头看了吕宸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袋检查报告,没起身,朝对面椅子扬了扬下巴。
“坐。”
吕宸把报告放在柜台上。薛道玄没急着翻,先问了三个问题:多大年纪,什么病,花了多少钱。吕宸一一答了。薛道玄这才拿起报告,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最后把报告合上,往柜台上一拍,叹了口气。
“这个病,医院确实没办法。”他端起紫砂壶抿了口茶,“但我有。祖传回春丹,三粒下床,七粒恢复自主呼吸。一个疗程十二粒,三万八。”
三万八。吕宸口袋里正好三万八。
他沉默了几秒。薛道玄也不催,慢悠悠地喝茶。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面老挂钟在走,秒针每跳一下都像在催命。吕宸扫了一眼诊室四周,锦旗挂得满满当当,柜台上摆着一摞宣传单,上面印着“天盛药业战略合作单位”一行小字。
“能让我看看药吗?”
薛道玄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锦盒,打开。三枚黑褐色药丸,蜡封着,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味,像是当归和某种金属粉末的混合。吕宸不懂医,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第一粒先吃着,明早给我打电话说效果。”薛道玄把锦盒推过来,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背面印着天盛药业的标志,“我们不是野路子,有正规公司背书的。”
吕宸没接名片。他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一叠一叠码在柜台上。三万八千块,有零有整,最上面那张一百还沾着今早送外卖时溅上的泥点。薛道玄扫了一眼,把钱拨进抽屉,把锦盒推到他面前。
“温水送服,别嚼。第一粒今晚吃,明天早上等我电话。”
吕宸抓起锦盒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薛道玄在身后补了一句:“你奶奶那个病,拖一天少一天。早点决定就对了。”
他没有回头。
晚上六点,吕宸在ICU走廊里,托护士把第一粒药送进去。奶奶躺在三号床,插着管,眼睛半睁着看他,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他的脸。他隔着玻璃做了个“没事”的口型,奶奶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
一个小时后,护士出来说:血氧上来了,自主呼吸频率有改善。吕宸攥着锦盒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靠在墙上,眼眶发烫。三天来第一次,他觉得能喘口气。他给薛道玄发了条短信,对方回得很快:继续吃,明早第二粒。
晚上九点,奶奶睡着了,呼吸平稳。吕宸在走廊椅子上蜷着,开始算第二疗程的钱。他打算明天把电动车卖了,再去找站长预支两个月工资。
十一点四十分,ICU的灯突然全亮了。
警报声刺破走廊。吕宸从椅子上弹起来,看见里面的护士开始跑动,主治医生从值班室冲出来。奶奶的身体在病床上弓起来,嘴里涌出大量带泡沫的血,心电监护的曲线变成疯狂的锯齿。
“家属!家属在外面吗!”护士推开门喊。
吕宸冲过去,腿是软的。他接过病危通知单,手抖得写不成字。笔尖划破了纸面,护士又递了一张。他签下名字的瞬间,余光扫到走廊垃圾桶旁边那个锦盒,第二粒药丸还静静地躺在里面。
三个小时前,他以为那是救命药。
凌晨两点,ICU的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胸牌上写着“温雅”。她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血检报告,眉头拧得很紧,对护士说了一句:“这个指标不对,让检验科重新跑一遍。”然后她转身回了ICU,没看吕宸一眼。
吕宸站在走廊里,攥着那张病危通知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医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