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一楼,吕宸冲出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了ICU护士站,响了一声就接了。
“三号床刚才又发作了一次,温医生在处理,暂时稳住了。”护士的声音很急。
吕宸攥着手机站在大厅里,喘了几口气。暂时稳住了。他转身朝医院大门跑去。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得吓人,雨丝斜斜地落下来。吕宸跑了两条街才扫到一辆共享单车,骑车穿过半个城区,雨水糊住眼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三万八,那是奶奶的救命钱,被那个骗子拿去买了一张锦旗、一盒淀粉、几片激素。
薛道玄的“回春堂”卷帘门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灯光。吕宸把单车往路边一扔,冲上去砸门。
“薛道玄!开门!薛道玄!”
砸了十几下,卷帘门从里面哗啦啦拉起来。薛道玄穿着睡衣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局没打完的斗地主。看见是吕宸,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堆出笑。
“小吕?这么晚了——”
吕宸把锦盒砸在他胸口。药丸撞击盒壁,发出闷响。薛道玄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
“什么意思?”
“我奶奶吃完你的药,凌晨病危。”吕宸的声音在夜风里发紧,“血检里查出糖皮质激素,浓度是正常治疗量的十七倍。还有一种生物碱,代谢路径跟乌头碱高度相似,毒性强四十倍。”
薛道玄的目光闪了一下。极快,几乎不可察,但吕宸看见了。“乌头碱”三个字落地的时候,他眼皮跳了。就一下,再配上退半步的脚,吕宸就知道,他清楚药里有什么。
“不可能。”薛道玄把锦盒往柜台上一放,语气稳住了,但稳得有点用力,“我的药都是正规渠道,纯中药炮制,不可能有你说的东西。你奶奶自己什么体质,你有没有给她吃别的——”
“药渣还在盒底。”吕宸打断他,“我送去药检所了。”
薛道玄沉默了两秒。他转身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再开口时,语气变了,不再装客气。
“小吕,你奶奶那个病,本来就没法治。我给她吃的药,至少让她多撑了两天。你该谢我。”
吕宸的血往头顶涌:“你说什么?”
“我说——”薛道玄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三万八,买你奶奶两天命,不亏。你要是有本事,去找大医院,去找专家,去找那些给你下病危通知的地方。别在我这儿撒野。”
吕宸盯着他。拳头攥得指甲掐进掌心。他感觉到胸口有股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更烫,像有什么沉眠的东西被这句话点着了。但眼下他顾不上想,眼下他只记得一件事:奶奶的救命钱,被这个人拿去买了烟、买了茶、买了锦旗。
“药检所的报告出来那天,”吕宸一字一字地说,“我会送一份到你店里,再送一份到卫生监督所,再送一份到派出所。”
薛道玄笑了。他朝里间喊了一声:“阿强,阿虎。”
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堵在柜台前面。薛道玄退到他们身后,慢条斯理地抽烟。
“小吕,我劝你识相。你奶奶还在ICU躺着,你不想自己先进拘留所吧?私闯民宅,骚扰正常经营的商户,这罪名够你蹲几天。你蹲了,谁管你奶奶?”
吕宸站着没动。他知道打不过,也知道闹大了对自己没好处。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盯着薛道玄,集中注意力看过去,像昨晚在医院看奶奶那样。然后他看见了。
薛道玄身上裹着一层黑气。浓稠的、蠕动的黑气,从头顶到脚底,像穿了一件腐烂的棉袄。那是常年接触毒物留下的药毒反噬。黑气从薛道玄的胸口延伸出无数条细丝,穿过墙壁,没入社区的方向。每一根丝的尽头,都连着一个人。其中一根丝,颜色和他奶奶肺里的黑气一模一样。
“看什么看?”薛道玄被他盯得不自在了,皱了皱眉。“阿强,阿虎,请他出去。”
两个男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吕宸胳膊往外拖。阿强照着他肚子给了一拳,疼得他整个人弓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他被扔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膝盖磕在路沿石上,掌心擦过地面,蹭掉一层皮。卷帘门在身后哗啦啦落下。
吕宸趴在雨地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头顶是墨色的天,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把手举到面前,借着路灯的微光,看见掌心浮着一层紫黑色的光。很淡,像墨滴入水后散开的最后一圈涟漪。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本被风吹乱的书,书页哗啦啦地翻,他想抓住某一页,但抓不住。只有两个字清晰地浮上来:瘟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两个字。但它就在那里,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楚。
凌晨四点,吕宸浑身湿透地走回医院。他在住院部楼下站了一会儿,让晨风吹干身上的水。然后从后门进去,在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左脸肿着,嘴角破皮,颧骨擦伤。
他上楼,隔着ICU玻璃看了一眼奶奶。监护仪上的数字比凌晨好了一些,呼吸机还在工作,但自主呼吸的波形比昨天强。他低头看掌心,那层紫黑色的光已经隐了,但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动,很轻,像刚解冻的溪水。
他靠着走廊墙壁坐下来,闭着眼。脑子里那本翻乱的书还在,但比昨晚清晰了一些。他试着集中注意力去想“药”这个字,书页停在了某一页。他看见一个模糊的方子,四味药,后面跟着炼制步骤,但每个字都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他只记住了一件事:这方子能救奶奶。
但他现在拿不到完整的方子。书页上的字太模糊了,他只能看清第一味药:黄芪。剩下的三味,他认不出名字,只记住了气味。
天快亮了。温雅给他三天时间。他得在三天之内,把脑子里那本书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