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奶奶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吕宸每天用回元丹和针灸给她调理,黑气退了大半。第五天,温雅查房后说可以出院了。出院那天,温雅把吕宸叫到走廊上,问他要解释。吕宸把药检所的报告给了她,温雅看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奶奶的指标确实恢复了。这事我暂时不报,但你得给我一个更完整的说法。”吕宸说好。
下午两点,吕宸在锦绣社区门口等到了温雅。
她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风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包里装着药检报告副本、周德胜病历、几份空白的问询记录表,还有一支录音笔。吕宸看了一眼那支录音笔,温雅把它塞回包底。
“合法的。”她说,“当事人家属同意才能录。”
两人走进社区。吕宸带路,先去了五号楼。刘长根住在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声。吕宸敲了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他们。
“找谁?”
“刘爷爷,我是市一院的志愿者,来做老人健康回访。”吕宸把在周德胜家说过的说辞又背了一遍。刘长根半信半疑地让他们进去了。
屋子比周德胜家大一些,但同样弥漫着药味。茶几上摆着两个白色塑料瓶,和薛道玄卖的一模一样。吕宸看过去,刘长根肺里浮着一层黑气,比周德胜浅,但肝脏部位已经开始淤积。他还在吃。
“刘爷爷,这个回春丹您吃了多久了?”温雅坐在沙发上,语气平稳得像在门诊问诊。
“大半年了吧。”刘长根拄着拐杖坐下来,“一开始挺管用,腿脚利索多了。最近好像不太行了,容易累,吃不下饭。”
温雅和吕宸对视了一眼。食欲减退、乏力,正是肝肾损伤的早期表现。
“您有没有当时的收据?转账记录也行。”温雅问。
刘长根摇头:“我给的是现金。薛医生那儿从来不开票,就手写个条子。条子我早扔了。”
温雅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字。吕宸看向刘长根的儿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全程没抬头。吕宸问了一句:“大哥,您知道老爷子在吃这个药吗?”
男人抬起头,表情有些不耐烦:“知道。我爸非吃不可,我说了多少次不听。上周带他去医院查了,肝功能指标偏高,医生让停药,他不肯,说薛医生说了是排毒反应。”
“那不是排毒。”温雅接过话,语气很直接,“是药物性肝损伤。再吃下去,肝会出问题。”
男人愣住了。他看了看温雅,又看了看茶几上的药瓶,终于把手机放下了。
“你们是什么人?”
温雅从包里拿出药检报告副本,翻开第一页,递给他。男人接过去看了几行,脸色越来越白。他看完抬头,嘴张了张。
“这是真的?”
“市药检所出具的正式报告。”温雅说,“成分和您父亲吃的药完全一致。我们已经收集到了三个同类病例,正在向卫生监督所申请立案。如果您愿意配合,把您父亲的病历和剩下的药提供出来,可以作为证据。”
男人攥着报告,沉默了很久。刘长根在旁边听不太明白,但看见儿子的表情,有点慌了。
“怎么了?那药有问题?”
“爸,您先别说话。”男人按住老爷子的手,转头看向温雅,“需要我做什么?”
温雅拿出记录表,开始一条一条问。吕宸退到门口,靠在墙上,看着温雅用最专业、最冷静的方式把一份份证据固定下来。刘长根的儿子从手机里翻出了转账记录——他给薛道玄微信转过两万,备注写的是“回春丹一个疗程”。温雅拍了照,记下时间,让他签字确认。
从刘家出来,温雅在楼道里站定,翻开记录表数了数。
“周德胜、你奶奶、刘长根,三个完整病例。还差两个。”她看向吕宸,“名单上还有谁情况比较急?”
吕宸翻着手机相册。签到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往下扫,停在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旁边的电话号码,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锦绣社区七号楼,林建国。
“七号楼。”他说,“周德胜也住七号楼。”
两人往七号楼走。路过四楼的时候,吕宸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德胜家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他继续往上爬,到了五楼,按照地址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短款皮夹克,黑色紧身裤,扎着高马尾,脚上是一双军靴。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通话界面。吕宸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条淡淡的青紫色脉络,从腕骨延伸到小臂,是长期练刀留下的旧伤。
“你们找谁?”女人的目光快速扫过吕宸和温雅,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林建国爷爷在家吗?我们是市一院的志愿者,做老人健康回访。”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没让开门口,反而往前站了半步,挡在门框中间。
“我爸不在。你们有什么事?”
“他是不是在吃一种叫回春丹的药?”吕宸直接问。
女人的目光一沉,盯着吕宸看了两秒。然后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爸,你出来一下。”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从里屋走出来。七十来岁,身板挺直,不像其他老人那样佝偻。但他走路的步子不太稳,右手一直按着胸口的位置。吕宸集中注意力看过去,老人心脏部位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气,比黑气浅,但很厚,像一层淤堵的血痂。那是心脉淤堵,不是疫气。
老人走到门口,看见吕宸和温雅,皱了皱眉。
“志愿者?我不需要。”
“林爷爷,”吕宸直接说,“您吃的回春丹,有问题。市药检所已经出了报告,里面有超量激素和工业生物碱。长期服用会导致肝肾损伤。”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胡说。薛医生是正规的,我吃了大半年了,心脏好多了。”
“您心脏本来就有问题。”吕宸说,“那个药让您暂时感觉好了,是因为激素在起作用。但激素停了之后会反弹,而且生物碱在慢慢损伤您的肝肾。您最近是不是容易累?晚上睡不着?胸口偶尔发闷?”
老人不说话了。他按着胸口的手指紧了紧,目光里的抗拒在松动。
“爸。”女人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我早跟你说过,那个药有问题。你不信我,现在人家医院的医生都找上门了。”
吕宸看向女人:“你是?”
“林妙。”女人报名字很干脆,“他女儿。”
“你练武的?”吕宸问。
林妙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但目光里的审视又回来了。吕宸没追问,他转向林建国,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平齐。
“林爷爷,我没法强迫您信我。但您如果愿意,让我看一眼您的脉。”
林建国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出来。吕宸搭上他的手腕,紫气渗进去。老人的经脉比奶奶宽,也比周德胜有底子,练过武的人身体确实不一样。但心脉处有一团淤堵,暗红色的气死死堵在血管壁上,像水垢堵住水管。回春丹的激素把血管暂时撑开了,但药效一过,淤堵会更严重。生物碱还在慢慢侵蚀肝肾,再吃下去,肝肾迟早撑不住。
吕宸收回手,站起来。他对林妙说:“您父亲的药不能再吃了。激素依赖加生物碱毒性,拖下去肝肾会出问题。”
林妙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她没接话,偏头看向林建国。
“爸,你听人家的。”
林建国的表情有些松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吕宸掏出手机,翻到薛道玄的名片照片,递到林建国面前。“林爷爷,这个人卖的药,已经害了好几个老人了。我们在收集证据,准备立案。您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把剩下的药和收据给我看一眼。”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瓶回春丹,还有一张手写的收据,上面盖着回春堂的章,背面印着天盛药业技术支持的字样。吕宸接过来拍照,温雅在旁边做记录。
林妙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等到吕宸和温雅做完记录准备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薛道玄背后是天盛药业。”
吕宸停下脚步。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天盛药业背后是谁?”
吕宸转回身。林妙抱着双臂,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天盛药业董事长赵天盛,早年是混混出身,后来搭上了一个叫‘药王宗’的古修门派的外围势力。靠着药王宗提供的原料和技术,把天盛做成了本省最大的医药流通商。”林妙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薛道玄只是其中一个小分销点。像他这样的分销点,全省有十几个。”
吕宸沉默了两秒。温雅在旁边也停下了记录的笔。
“你怎么知道这些?”吕宸问。
林妙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吕宸。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名字是林妙,号码是手机号。背面手写了一行字:薛道玄的假药害过我爷爷。我要他付出代价。
吕宸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林妙。她靠在门框上,神情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那种东西他认得,他在镜子里见过。
“你在查天盛药业。”吕宸说。
“查了三个月。”林妙收回名片,“天盛药业的进货渠道、销售网络、和药王宗的关系,我手里有一些东西。但都是外围的,够不到核心。”她顿了顿,“你要是真想扳倒薛道玄,光靠药检报告和几个证人不够。你得拿到天盛药业给薛道玄供货的直接证据。”
吕宸把名片收好。“你有线索?”
林妙看了温雅一眼,又看回吕宸。“明天晚上,天盛药业在城东有个仓库要换批次。薛道玄的货从那里出。你敢不敢去?”
温雅皱起眉:“太危险了。那种地方——”
“我去。”吕宸打断她。
林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她拍了拍门框,退后一步准备关门。
“明天晚上八点,我把地址发你。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