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微是被一股甜腻的银耳羹气味熏醒的。
那味道黏在鼻腔里,像有人把整罐糖霜倒进了喉咙。她皱着眉头睁开眼,雕花木床的顶盖压在上方,深褐色的木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一根穗子从帐钩上垂下来,刚好扫在她的额角,痒得她偏了偏头。
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谁家灶上烧糊了锅。
她坐起来。脑子沉得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然后那团湿棉花里开始往外冒东西,不属于她的记忆,一帧一帧地挤进来,挤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大燕朝。靖安侯府。靖安郡主。年十五。三日后落水而亡。
姜照微愣了一会儿。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太清楚了,白纸黑字,像有人把字贴在她眼皮内侧:「靖安郡主姜氏,性骄纵,第三章落水而亡,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指甲修得齐整,中指上有个薄茧,像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行吧。”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面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脚踏上摆着一双绣鞋,鞋尖绣着两只胖乎乎的鲤鱼,针脚密密麻麻,鱼眼睛用的是黑珠子,在晨光里亮着一点光。
【觉醒值系统激活。当前觉醒值:0。核心任务:帮助原著炮灰角色改变命运,获取觉醒值。首个可拯救炮灰:丫鬟绿萼,死亡节点:两日后。剩余时间:71小时58分。】
姜照微系鞋带的手顿了顿。左脚穿完穿右脚,带子系得歪歪扭扭。她盯着那两条胖鲤鱼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们穿上了。
“系统文。”她小声嘀咕,“也行。”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圆脸姑娘端着铜盆进来。青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块不显眼的补丁。她眼下有两团青黑,像用炭笔画上去的,眼皮浮肿,走路时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溅了两滴在她手背上。她似乎完全没感觉到。
“郡主醒了。”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姜照微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绿萼。贴身丫鬟,跟了原身四年。性子闷,话少,做事还算细心。原身对她谈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属于“院子里放个花瓶也不碍事”的那种存在。
“你昨晚没睡?”姜照微问。
绿萼拧毛巾的动作顿了一下。“睡了的。”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奴婢天生就爱这样。”绿萼把毛巾递过来,眼神始终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姜照微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涩味。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院子里喊:“绿萼!水烧好了没有?”声音尖而细,像一根针从耳朵眼里扎进去。绿萼应了一声,嗓音还是轻飘飘的。
“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绿萼把毛巾接回去叠好,“郡主,早膳备好了。今日有桂花糕。”
姜照微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始终攥着衣角。那块青布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有一道新划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的。她没追问,只是走到桌边坐下来。
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碗粥,一碟桂花糕,还有那碗散发着甜腻气味的银耳羹。羹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谁在上面蒙了块半透明的布。姜照微拿起调羹戳了戳,膜破了,底下的羹已经凉透了。
“这银耳羹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绿萼站在桌边,手指又去攥衣角,“郡主昨晚没用,奴婢去热一热——”
“不用。”姜照微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得发苦。她皱了下眉,还是咽了。绿萼看着她喝了两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姜照微舀粥的时候,余光扫到绿萼的耳朵后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从耳根延伸到衣领里,像是被指甲刮过,又像是蹭到了什么粗糙的东西。她没问。一个丫鬟身上的伤,在侯府里可能有十几种来由,问急了反而会让对方缩回去。
喝到第三口粥时,她发现绿萼的左手小指在抖。抖得很轻,像风穿过竹叶的那种细微。绿萼把那只手藏到背后去了。
“绿萼。”
“奴婢在。”
“你家里几口人?”
绿萼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姜照微,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判断这一脚是故意还是无意。半晌才说:“回郡主,奴婢娘亲在府里浆洗房做事。爹早年没了。”
“所以你娘也在府里?”
“嗯。”
“那挺好,”姜照微夹了一块桂花糕,“有个照应。”
绿萼没有接话。她端起那碗凉透的银耳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肩膀绷得像弓弦。
“郡主,”她背对着姜照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日浆洗房的刘嬷嬷可能会来找奴婢。如果她来了,郡主能不能说奴婢在您这儿当差,走不开?”
姜照微咬了一口桂花糕。糕体松软,桂花的香气很淡,糖放得有些多,嚼起来发黏。
“可以。”她说。
绿萼没回头,肩膀松了一些,端着碗掀帘出去了。门帘落下来,带起一阵小风,吹动了碟子里的干桂花,有几片碎花落到桌面上。
姜照微把剩下的粥喝完了。院子外面响起那个尖细的声音,这回近了一些:“绿萼!你给我出来!你娘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捂住了嘴。
姜照微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桂花树的枝桠被人拨开,露出一张妇人发白的面孔,正朝这边张望。泪痕挂在脸上,鬓发散了几缕,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在喘气。
【系统提示:距离绿萼死亡节点还有71小时41分。宿主尚未解除核心困境。提示:绿萼之母被诬偷窃,明日将受杖责驱逐。绿萼计划今夜偷取银两赎母,此举将触发连锁事件。】
偷银子。姜照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窗框。敲三下,停了,又敲两下。原著里根本没提绿萼这个人,系统只给了“偷银两”三个字。绿萼为什么要偷银子?她娘偷窃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绿萼今晚就去偷,她拦得住吗?
“郡主。”门外传来另一个丫鬟怯生生的声音,“绿萼姐姐方才出去的时候把水盆碰倒了,洒了一地。奴婢来收拾一下。”
“进来。”
小丫鬟掀帘进来,蹲在地上擦水渍。她动作麻利,擦到绿萼方才站的位置时手顿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看了一眼,飞快地塞进袖子里。
“捡的什么?”
小丫鬟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是、是绿萼姐姐的耳坠子。铜的,不值钱……”
“拿来我看看。”
小丫鬟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过来。是一只铜耳坠,样式简单,一个环,底下坠着一颗磨圆了的绿松石,成色很差,表面有划痕。耳坠的钩子弯了,像是被硬拽下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杏儿。”
“杏儿,”姜照微把耳坠还给她,“你帮我把这个送去浆洗房,交给绿萼的娘。就说绿萼今日在郡主这儿当差,晚些时候过去看她。”
杏儿眨眨眼:“郡主认识绿萼的娘?”
“不认识。”姜照微从碟子里拿了块桂花糕递给她,“所以才让你跑一趟。”
杏儿接了糕,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帘子落下后,姜照微听到她在院子里跟人说话,声音带着笑:“郡主赏的糕,你闻闻,可香了——”
姜照微坐回桌边。银耳羹被端走了,桌上空出一块,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她盯着那块木头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说不清是什么。
门帘又被掀开。绿萼站在门口,端着重新热好的银耳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后面那道红痕比刚才更明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
“郡主,”她说,“刘嬷嬷来了。”
姜照微抬起头。绿萼站在那儿,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下半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很黑,很沉,像蓄着什么。
“她说要见您。”绿萼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早上……奴婢把浆洗房的账本泡了水。”
姜照微没说话。她注意到绿萼端着碗的手指关节发白。
“泡了多少?”
“三页。”绿萼垂下眼睛,“上面记着上个月浆洗房领的皂角数量,还有几笔银钱往来。”
窗外,刘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来,近得就在廊下:“郡主安好,老奴来给您请罪了——”
姜照微站起身。绣鞋上的胖鲤鱼顶着黑眼珠,踩在地上无声无息。
“让她进来。”
绿萼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按下去。她把银耳羹放在桌上,退到一边,手指又攥住了衣角。
姜照微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廊下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盘脸,两腮的肉往下坠,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她看到姜照微出来,立马堆上笑脸,但那笑没到眼底,嘴角的褶子堆在脸颊上,像嵌着两道伤疤。
“郡主万安——”
“刘嬷嬷,”姜照微靠在门框上,瞥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落了几片花瓣在地上,混着昨夜的雨水,黏成一小撮金色的泥,“听说浆洗房的账本湿了?”
刘嬷嬷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续上:“是是是,小事小事。绿萼这丫头毛手毛脚的,老奴是来跟郡主说一声,这丫头怕是得好好管教管教——”
“是我让她泡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桂花的香气浓得发腻。刘嬷嬷的嘴还维持着那个笑,但两颊的肉开始抖。绿萼在她身后吸了一口气,很轻,但姜照微听到了。
“郡主说……什么?”
“我说,”姜照微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拍了拍袖子上沾的花瓣,“那几页账本,是我让绿萼泡的。前几日翻到一本杂书,说皂角水浸过的纸能防虫,想试试。结果绿萼笨手笨脚,把整本都泡了。”
刘嬷嬷嘴角抽了抽:“那账本可是要交内院查的……”
“那就把泡了的那三页重抄一遍。”姜照微偏了偏头,“绿萼识字,让她抄,两天够了吧?”
刘嬷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在姜照微和绿萼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最终行了个礼,腰弯得比方才浅了三寸。
“那老奴先告退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绿萼一眼,目光里带着什么东西。绿萼低着头,肩膀绷得像弓弦。
姜照微回到屋里。绿萼跟进来,站在桌边,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说:“郡主……账本不是您让我泡的。”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猜那本账本里记的东西比三页纸多。”姜照微坐下来,拿起调羹舀了一口银耳羹。这回是温的,甜度刚好,银耳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绿萼盯着她看,眼圈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一路小跑过来。杏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带着哭腔:
“郡主!郡主不好了——刘嬷嬷让人把绿萼姐姐的娘带走了!说要送去内院审问!绿萼姐姐的娘晕过去了,她们拿冷水泼她——”
绿萼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系统提示:距离绿萼死亡节点还有71小时18分。绿萼之母已进入内院,该事件将在一小时内升级。宿主需尽快决定下一步行动。】
姜照微放下调羹。碗底还有一小块没化开的冰糖,贴在碗壁上,亮晶晶的。
她看着绿萼惨白的脸,看着那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看着耳后那道被指甲刮出来的红痕。
“绿萼,”她说,“你娘到底有没有偷东西?”
绿萼咬着下唇,咬得发白。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那银两是怎么回事?”
绿萼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骇:“郡主怎么知道——”
“我猜的。”姜照微说,“你右手一直攥衣服,那是紧张。你娘在浆洗房,刘嬷嬷管着浆洗房。账本泡水,她第一时间来告状,说明她怕你看账本。你昨晚没睡,手上有伤,早上又想把银耳羹端走,你怕碗里的东西被人看见。”
她顿了顿。
“你打算偷银子。”
绿萼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布衣裳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娘没偷,”她哑着嗓子说,“是刘嬷嬷把皂角卖了,账填不上,就赖我娘。她们明天要杖责她,赶她出去。我娘身子不好,挨了杖——”
她说不下去了。
姜照微把碗里剩下那点银耳羹喝完了。冰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很干净。
“别哭了,”她说,“把脸擦擦。然后带我去浆洗房。”
绿萼擦了把脸,眼睛红红地看着她:“郡主去浆洗房做什么?”
“看看那本账本。”姜照微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翻了翻,从抽屉里找出一块手帕递给绿萼,“泡都泡了,总得知道我到底泡了几页。”
绿萼接过手帕,手指碰到了姜照微的手背。那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窗外又落了桂花。一片花瓣飘进来,落在空碗里,贴着碗底那块没化开的冰糖,静静地躺在光影里。
【系统提示:觉醒值+5。当前觉醒值:5。宿主首次接触原著炮灰核心困境,获得初步信息。提示:浆洗房的账本并非关键。关键在另一处。绿萼并未说出全部实话。】
姜照微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绿萼一眼。绿萼正用手帕擦脸,擦完了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又攥在了手里。
“走吧。”姜照微掀开门帘。
院子里桂花树上的花还在落,地上的金色碎瓣被风吹得打旋。她走在前面,绿萼跟在后面,脚步比她快半步,像是随时准备挡在她身前。
姜照微没有回头,只是说:“绿萼。”
“奴婢在。”
“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还在继续,踩在桂花上,软软的,碎碎的。
“郡主,”绿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我娘……她不是我的亲娘。我是被捡来的。她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姜照微停住了脚。她转过身,看着绿萼。绿萼站在桂花树下,花瓣落在头发上、肩膀上,青布衣裳被晨光照着,泛出一点毛茸茸的白边。她攥着那块叠好的手帕,手指还是凉的。
“那耳坠子呢?”
绿萼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被杏儿送回来的铜耳坠。绿松石在花瓣堆里泛着暗沉的光。“是……我亲娘留的。”
姜照微看着她。系统没有提示。她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看见绿萼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小指不抖了。
“先去看你娘。”她说,“耳坠子的事,回来再说。”
绿萼点点头,把那枚耳坠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她快走了两步,跟在姜照微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比方才稳了一些。
院子里,刘嬷嬷踩过的青石板上还留着啪嗒啪嗒的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敲。桂花落了一地,没人扫。姜照微踩过去的时候,鞋底沾了几片金色的碎瓣。她没管。
走到月洞门口,她听到绿萼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郡主,谢谢。”
姜照微没回头,只是把沾着花瓣的脚跨过门槛。
“谢什么,”她说,“我还没吃早饭呢。你娘那儿有吃的吗?”
绿萼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浆洗房……有昨日的馒头。”
“馒头也行。”
她走在前面,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系统只说了“另一处”,没说在哪。绿萼还有事瞒着。账本泡了水,但关键不在账本。她刚才那番话是猜的,猜得对不对她也不知道。
但至少,绿萼不用今晚去偷银子了。
至少,她还能吃上一个馒头。
桂花还在落,风把它们吹得满地打滚,像一群金色的、小小的鲤鱼,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游来游去,游向谁也说不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