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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1-05 08:06:48

浆洗房在侯府最北边,挨着一堵矮墙。墙外是条窄巷,巷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枝桠探过墙头来,叶子稀稀拉拉的,挂着几颗青枣,还没熟。

姜照微跟着绿萼穿过月洞门,绕过一片半枯的竹丛,石子路硌得脚底板生疼。绣鞋底薄,她走几步就得低头看一下,怕踩到石子崴了脚。绿萼走在前头,步子快而稳,显然走惯了这条路。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姜照微,嘴唇抿着,像是在想要不要开口催。

“郡主,要不奴婢背您?”

“不用。”姜照微把裙摆提起来一点,露出沾了泥的绣鞋尖,“我走得慢,你走你的。”

绿萼没再说话,把步子放慢了些。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月亮门,又过了一条窄夹道。夹道两侧的墙很高,阳光从墙头漏下来一条窄窄的光带,里头有灰尘在飘。空气里开始有了皂角的涩味,越来越浓,混着一股湿布料的潮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酸味,像是汗水沤久了。

浆洗房的门虚掩着。绿萼伸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往里开,门轴里掉出几粒木屑。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拉着几根麻绳,上面晾满了衣裳,有粗布的下人衣裳,也有几件颜色鲜亮的绸衫。湿衣裳往下滴着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院子东角有口井。井台边长了一层绿苔,滑腻腻的。井边蹲着个妇人,背对着门口,正把一件湿衣裳往木盆里按。她的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每按一下肩膀就往下沉一沉。衣裳是藕荷色的,绸面,看着像是内院哪个姨娘的东西。

“娘。”绿萼叫了一声。

那妇人回过头。姜照微看到她脸的瞬间,脚下顿了一下。

脸是肿的,左半边鼓起来一块,颧骨上有道红印,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的。头发湿了一半,湿的那边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肩上洇出一片深色。她看到绿萼,眼睛亮了一下,又看到绿萼身后的姜照微,那点光立刻黯了,头低下去,把湿衣裳又往盆里按了按。

“郡主怎么来了。”她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这里脏,别污了您的鞋。”

“来看看你。”姜照微走过去。井台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有半个冷馒头,硬邦邦的,表皮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面。“这馒头什么时候的?”

“昨日的。”绿萼的娘低声说,“奴婢不饿。”

“不饿你手抖什么。”姜照微看了一眼她的手。那双手泡得发白,指节粗大,虎口处全是裂开的口子,有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丝。她蹲下来,拿起那半个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硬,干,嚼起来像在啃木屑。

绿萼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青布都快破了。“娘,郡主说……说账本是她让我泡的。”

绿萼的娘猛地抬头看姜照微,嘴唇哆嗦了两下:“郡主,这可使不得。刘嬷嬷要是知道您替我们担这个——”

“她已经知道了。”姜照微把馒头咽下去,嗓子被粗粝的碎屑刮得发痒,“她刚才来我院里,我当面说的。”

妇人的脸色变了,从白到灰,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木盆里的藕荷色衣裳,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把衣裳从水里捞出来,用力拧。她的手抖得厉害,水从指缝里哗哗地淌。

“没用的。”她说,“郡主,您不知道刘嬷嬷背后是谁。她是大夫人的人。大夫人早就想把我撵出去,说我偷东西是假,嫌我在这院里碍眼是真。”

“碍什么眼?”

妇人没答。她把拧干的衣裳丢进另一个盆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了才发现围裙比手还湿。绿萼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就是方才姜照微给她的那块——递过去。妇人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有擦,只是攥着。

“娘,”绿萼小声说,“郡主问了耳坠子的事。”

妇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手帕被她攥成一个团。她抬起头看姜照微,眼神里有恐惧,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突然被人从土里刨了出来。

“郡主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而已。”姜照微说,“绿萼说是亲娘留的。她亲娘是谁?”

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往下滴着水,滴答滴答,砸在泥地上,节奏很乱。井台上的绿苔在日光下泛着潮润的光。风从矮墙外吹进来,卷着那棵歪脖子枣树的青涩气味。

妇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姜照微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把手帕展开,叠了一折,又叠一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膝盖上。

“奴婢也不知道。”她说,“捡到绿萼的时候是冬天,在城西的破庙里。孩子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棉袄里缝着一枚耳坠。就这些。”

“那件棉袄呢?”

“烧了。”妇人低下头,“那几年……不太平。奴婢怕惹事。”

姜照微看着她。她的左脸肿得老高,说话时嘴角扯着疼,但她的语气平稳,像是把这段话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太稳了。稳得让人起疑。

“刘嬷嬷知道这事吗?”

妇人的手指在膝盖上的手帕方块上按了一下。“她知道奴婢有个捡来的女儿。但不知道耳坠子的事。”

“所以大夫人要撵你,跟绿萼的身世有关?”

“郡主,”妇人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她,“您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是金贵人,犯不着为我们这些下贱人蹚浑水。”

姜照微没说话。井边的木桶里还剩半个馒头,泡了水汽,比方才更软了一些,但看着更没食欲了。她拿起那半个馒头,走到绿萼面前递过去。

“吃。”

绿萼愣了一下:“郡主——”

“你早上没吃。吃完了再说。”

绿萼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咬。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每一粒碎屑里的味道都嚼出来。姜照微看着她吃,注意到她咬馒头的时候,左手终于不攥衣角了。

【系统提示:觉醒值+3。当前觉醒值:8。绿萼之母持有重要信息但拒绝透露。该信息与原著隐藏支线有关。提示:浆洗房的晾衣绳上,有一件衣裳的颜色与侯府规制不符。】

姜照微的目光从绿萼身上移开,扫过院子里晾着的那些衣裳。粗布下人服,几件绸衫,藕荷色的,淡青的,月白的。都是侯府里常见的颜色。她的视线停在最边上那根绳子上。那里晾着一件玄色的衣裳,窄袖,短襟,料子看着厚实,颜色深得发沉。在一堆浅色衣裳里,它像一块黑斑。

“那件玄色的谁送来的?”

绿萼的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是……前院送来的。说是齐王府那边来的人昨日落了水,换下来的衣裳,让浆洗房洗干净了送回去。”

齐王府。姜照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井台。冰凉的石面,敲上去发出闷闷的响声。原著里齐王是男主,但情节已经崩了,齐王提前暴露了野心。他的人昨天来过侯府?为什么来?跟三天后的宫宴有没有关系?跟原身的落水有没有关系?

“衣裳是谁送来的?”

“一个婆子,面生,奴婢没见过。”绿萼的娘把叠好的手帕递还给绿萼,手还是抖的,“她放下衣裳就走了,没说什么。”

姜照微看着那件玄色衣裳。下摆处有一圈深色的水渍,像是泡过泥水,但洗过之后已经淡了许多。袖口内侧有一道缝线,针脚细密整齐,不是普通绣娘的手艺。她伸手捏了捏袖口,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薄薄的,硬的,像是一片纸。

“这件衣裳先别送回去。”她说。

“郡主?”绿萼的娘抬起头,眼睛里又浮出那种恐惧。

“就说没洗干净,要再浆一遍。”姜照微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沾上的皂角沫,“绿萼,你帮我做件事。”

绿萼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直了:“郡主吩咐。”

“你去前院打听一下,昨日齐王府来的是谁,来做什么。别直接问,找扫地的小丫鬟聊天,找门房的老头搭话,随便什么都行。问到了回来告诉我。”

绿萼点点头,转身要走。姜照微叫住她:“等等。你娘这里——”

她看了一眼绿萼的娘。妇人还蹲在井台边,手泡在木盆里,指缝间有淡淡的红色洇出来,不知道是衣裳掉的颜色还是手在渗血。

“你娘今天别干活了。就说我让她去我院里帮忙。刘嬷嬷要是来问,让她来找我。”

绿萼的娘张了张嘴,姜照微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件玄色衣裳。风把它吹得晃了一下,袖口翻过来一点,里面那道缝线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针脚太齐了。齐得不像手缝的。

她走出盥洗房。矮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有只麻雀在啄青枣,啄了半天啄不动,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巷子里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条糖丝拉得老长。

姜照微站在墙根下,把早上到现在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本,耳坠子,齐王府的衣裳,大夫人。这几件事之间有关系吗?绿萼的娘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在怕什么?那件衣裳袖口里夹着的东西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刘嬷嬷今天不会再来找绿萼的麻烦了。至少今天不会。她替绿萼挡了一道,这道挡得对不对,她也不确定。如果刘嬷嬷背后真是大夫人,那她今天这一出,等于把自己推到了大夫人的对立面。

“郡主。”绿萼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那块手帕,脸上还带着馒头渣,“您方才为什么帮我娘?”

姜照微看着她。绿萼站在日光里,青布衣裳洗得发白,耳后那道红痕还在,像一道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因为馒头太硬了。”姜照微说。

绿萼愣住。

“你娘啃那种馒头啃了多久?”姜照微转身往前走,裙摆扫过墙根的枯草,“我帮不帮她另说。馒头得换软的。”

绿萼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她把手帕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反复了好几遍。走到夹道口的时候,她突然说:“郡主,我娘没说真话。”

“我知道。”

“那您还信她?”

姜照微走进夹道里。两侧高墙把日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她脚面上,像一阶一阶金色的矮梯。她踩在光里,声音从墙缝间传出去,闷闷的。

“我不信她。”她说,“但我信你。你吃馒头的时候不攥衣角了。”

绿萼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跟上来,比方才更近了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街道尽头,前院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大声说话,声音很年轻,带着笑,穿过几重院墙传到浆洗房这边来。姜照微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听到末尾一句拖得长长的尾音,像是在跟谁撒娇。

绿萼也听到了,抬头往前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像是……齐王府的人还没走。”

姜照微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按了按被墙风吹乱的鬓发。手背上还沾着浆洗房的皂角沫,涩涩的,蹭在脸上有点蜇。

“走,”她说,“去前院看看。”

她没有说去看什么。绿萼也没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夹道,日头从墙头翻过来,明晃晃地照在她们身上。姜照微眯了眯眼,看到前院方向有一角玄色的衣摆从廊柱后面一闪而过,快得像条鱼。

她步子快了一些。绣鞋底薄,石子硌脚,她没管。

【系统提示:距离绿萼死亡节点还有70小时52分。宿主行动改变了绿萼的短期命运轨迹,但核心危机尚未解除。提示:玄色衣裳的主人与绿萼的生母之间存在关联。该关联尚未被绿萼之母透露。】

姜照微没停步。她只是把鬓发又拢了拢,手指碰到耳垂时,发觉自己右边的耳洞空着,什么都没有戴。原身有一对珍珠耳坠子,早上被她放在妆台上了。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耳垂,忽然想起绿萼怀里那枚铜耳坠子上的绿松石。

成色那么差,磨得那么圆。

谁磨的?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往前走。前院的喧哗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大笑,笑声很年轻,很张扬,像是整个侯府都是他家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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