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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1-05 08:06:48

前院比浆洗房那边敞亮多了。

日头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地泛着光。院子中间摆着一口青瓷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水面被日头晒得发烫,鱼都沉在底下不动。缸沿上趴着一只花猫,尾巴耷拉下来,懒洋洋地扫着水面。

姜照微和绿萼绕过影壁的时候,正赶上一个年轻男子从正厅里出来。他走得很快,身后跟了四五个随从,个个脚步匆匆。男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银冠,日光一照,冠面泛着冷白的光。他一边走一边偏头跟身旁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被日光照得棱角分明。

姜照微看清那张脸的时候,脚底顿了一下。

不认识。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这张脸。但系统在她脑子里轻轻“叮”了一声,没有弹文字,只是响了一下,像谁用指甲弹了一下茶杯口。

她站在影壁的阴影里没动。绿萼跟在她身后,呼吸很轻,手指攥住了她的袖口。

年轻男子走过院子中央的时候,那只花猫从缸沿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跳下缸沿跑走了。他脚步没停,走到前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影壁这边。

姜照微没来得及躲。目光碰上了,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收回去,继续跟身旁人说话,出了院门。

脚步声远了。前院恢复安静,只剩下水缸里红鲤鱼偶尔摆尾的动静。

“那是谁?”姜照微问。

绿萼从她袖口后面探出头,脸色有些白:“好像是……齐王殿下。”

“你认识?”

“去年年节的时候见过一回。”绿萼小声说,“他来给侯爷送节礼,奴婢在廊下远远看了一眼。当时穿的是绛紫色。”

姜照微看着院门口的方向。齐王亲自来侯府?原著里齐王和靖安侯府的关系不算亲近,逢年过节送个礼就算全了面子。亲自登门,还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没带仪仗,像是私事。

“他来干什么?”

绿萼摇头:“奴婢去打听。”

“别急。”姜照微按住她的手腕,“先看看他落水换下来的衣裳送来了没有。”

她往正厅旁边的耳房走。那是侯府管事们议事的地方,门半开着,里面没人。桌上摊着几本册子,旁边搁着一只木匣,匣盖敞着,里头放着几块碎银子。姜照微扫了一眼册子上的字,是今日来访的登记,齐王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携礼单一份,随从四人,未用茶。”

未用茶。来了就走,连茶都没喝。

她又看了一眼那几块碎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刚数过。银子上贴着小小的红签,签上写着“浆洗”两个字。

绿萼在她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姜照微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耳房角落里靠着一只竹筐,筐里堆着几件待洗的衣裳,最上面那件是石青色的。圆领,窄袖,领口内侧有一圈汗渍,袖口处沾了一点暗色的污渍,看着像是茶渍。

姜照微走过去,把那件衣裳拎起来翻了翻。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子,针脚细密,前襟处绣着暗纹,是四爪蟒纹。齐王的常服。她把手伸进左边袖口里摸了摸。里衬是细绢,滑溜溜的,摸着摸着指尖碰到一处硬。

她捏了捏。薄薄一片,圆形的,中间有孔,像是一枚铜钱,但比铜钱厚一些。缝在袖口内侧的夹层里。

“绿萼,”她低声说,“你出去把门。”

绿萼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退到门外站着了。姜照微背对着门口,用指甲把袖口内衬的缝线挑开一道口子。线很细,但断得利落,像是被人反复捏过那个位置,把线捏松了。她把手指探进去,摸到那枚东西,抠出来。

是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黄铜的,一面光滑,一面刻着东西。她翻过来看。刻的是一头蹲坐的兽,兽身蜷曲,兽头回望,尾巴绕到身前。刻工粗糙,线条笨拙,像是学徒的手艺。圆片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缺口,像是被什么磕过。

她把原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认识。没在原著里见过这个东西。系统没有提示。她把圆片捏在掌心,铜片被她的体温捂得慢慢热起来。

门外传来绿萼的声音:“郡主,有人来了。”

姜照微把那件衣裳放回竹筐,圆片塞进自己袖子里。她刚直起身,耳房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豆绿色褙子,头上挽着圆髻,插一根素银簪。脸盘圆润,眉毛修得很细,笑起来嘴角弯弯的,看着和善。但她的眼睛不笑,瞳孔里映着姜照微的身影,像在估量什么。

“郡主怎么在这儿?”她走进来,步子不紧不慢,“前院乱糟糟的,仔细磕着。”

“我来找管事问点事。”姜照微把手拢在袖子里,指尖按着那枚铜片,“大夫人呢?”

妇人的笑顿了一下,又续上:“大夫人一早就去庙里进香了。郡主找大夫人有事?”

“没事。”姜照微也笑了一下,“就是问问。”

妇人点点头,目光扫过耳房里的竹筐。那件石青色的衣裳被姜照微翻过之后,袖口翻出来一点,石青色的缎面朝上,露着里衬的白绢。妇人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郡主,”她说,“齐王殿下的人方才把换下来的衣裳取走了。这筐里的都是侯府自己的东西,脏得很,您别沾手。”

“取走了?”姜照微问,“什么时候?”

“就方才。殿下出门的时候,随从顺路带走的。”

姜照微看了一眼竹筐。石青色的衣裳还好好地躺在筐里。

“那这件是——”

妇人笑了笑,弯腰把那件衣裳拎起来抖了抖:“这是前日侯爷去齐王府赴宴回来换下的。奴婢记岔了,还当是殿下的。郡主别见怪。”她把衣裳重新叠好放进竹筐,动作利落,叠完了直起身,手在褙子前襟上掸了掸。

“郡主回院歇着吧。日头大,晒久了头晕。”

姜照微看着她。这个妇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是备好的。她是谁?原身的记忆里翻了一下,想起来了。大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姓周,管着前院的杂事。

“周嬷嬷。”她开口。

“郡主吩咐。”

“浆洗房有个叫绿萼的丫鬟,她娘今日身子不舒服,我让她去我院里当几天差。你跟刘嬷嬷说一声。”

周嬷嬷的笑不变:“奴婢记下了。”

“还有,”姜照微抬脚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偏了偏头,“那本泡了水的账本,绿萼抄好了会直接送到大夫人那儿去。就不经刘嬷嬷的手了。”

周嬷嬷的笑容终于有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嘴角还是弯的,但眼角的细纹绷紧了。她垂下眼皮,行了个礼:“郡主思虑周全。”

姜照微没再说话,出了耳房。绿萼站在廊下,被日头晒得脸颊发红,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经过那口青瓷水缸时,花猫又回来了,趴在缸沿上舔爪子,舔两下就抬头看她们一眼。

出了前院门,绿萼才小声问:“郡主,那个周嬷嬷……”

“她在说谎。”姜照微说。

“哪一句?”

“哪一句都是。”姜照微把袖子里的铜片捏了捏。边角的缺口硌着指腹,微微发疼。“齐王的衣裳还在筐里。他随从要是真取走了,筐里不该有。周嬷嬷说是侯爷前日赴宴穿的,可侯爷前日没去齐王府。”

绿萼眨了眨眼:“郡主怎么知道侯爷前日没去?”

“因为前日侯爷在书房里砸了一套茶具。”姜照微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这个片段,“当时闹得挺大,你娘应该也听到了。齐王要是前日请客,侯爷不会砸茶具。”

绿萼想了想,点头:“奴婢也记得那天。侯爷书房里响了好一阵,大夫人过去劝,被轰出来了。”

两人走过夹道。墙头的日光斜过来,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对面的高墙上,像两道并行的墨线。走到夹道中段的时候,姜照微忽然停下来。

“绿萼。”

“奴婢在。”

“你娘让你去偷银子,是刘嬷嬷逼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绿萼没吭声。她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两块碎瓦片,半天才说:“是奴婢自己想的。刘嬷嬷说要送我娘去内院审,奴婢想着要是能把那几页账上的亏空补上,她也许就不追究了。”

“那银两原本在哪儿?”

“账房后窗的窗台上。”绿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每天晚上会有碎银放在那里,第二天一早收走。奴婢看了好几夜。”

姜照微把铜片从袖子里拿出来,在指间翻了个面。光滑的那面映着墙缝里漏下的日光,泛出一点暖黄。她想起早上绿萼娘提到那件玄色衣裳时脸上的恐惧,又想起周嬷嬷叠衣裳时利落的手法,还有齐王临走时朝影壁这边扫过来的那一眼。

这些事之间有关联吗?她不知道。铜片上的兽头回望着她,刻工粗糙,尾巴绕到身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圈起来。她看不明白。

“郡主,”绿萼在身后说,“前头有人。”

姜照微抬头。夹道尽头,通向靖安郡主院子的月亮门下,站着一个人影。看身量是个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兜帽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但姜照微注意到她站立的姿势。微微侧着身,左肩比右肩低一些,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走。

那人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兜帽下面露出一截下巴,线条很硬,下颌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绿萼在姜照微身后吸了口气,声音卡在喉咙里:“沈、沈姑娘——”

姜照微把铜片收回袖子里。沈扶光站在月亮门下,手拢在披风里,日光把她月白色的披风照得发亮。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在等她们走近。

风从夹道那头灌进来,把沈扶光的披风下摆吹起来一角。姜照微看到披风下面露出一截手腕,细白,腕骨处有一道暗红色的旧伤,从腕侧延伸到掌心,像一条干涸的河。

沈扶光把手缩回披风里,淡淡地说:“我等了你半个时辰。”

“有事?”

“齐王的人去我院里翻过东西。”沈扶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翻走了我娘留给我的一只木匣。匣子是空的,他们不知道。但我在匣底糊了一层纸,纸上记了些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姜照微。

“纸被人撕走了。匣底留着一道撕痕。”

姜照微看着她手腕的方向。披风遮住了那道旧伤,但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得很清楚。那道疤很长,很深,不像磕的,像割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姜照微问。

沈扶光侧过身,让出月亮门下的路。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你袖口里露出来的那点铜色,跟我匣底撕痕上沾的铜屑,颜色很像。”

姜照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铜片被她塞得深,但袖口内衬翻出来一小角,露出针尖大的一点黄铜色。

风又灌进来一阵,夹道两头的桂花香混在一起,浓得有些发闷。沈扶光转身往月亮门里走,披风下摆扫过门槛,月白色的布料沾了一点灰。

“你院里的桂花树开得比我那儿好。”她头也不回地说,“我那儿那棵,今年一粒花也没结。”

绿萼站在原地没动,看看沈扶光的背影,又看看姜照微,小声说:“郡主,沈姑娘方才是在邀您去她院里坐坐吗?”

姜照微把袖口那点铜色塞回去,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月亮门内是一条卵石小径,两旁的桂树确实比别处繁盛,细碎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

“走吧。”她说。

她没想好要不要去沈扶光那里。但她袖子里那枚铜片还是热的,沈扶光说匣底撕痕上有铜屑。两处铜,一处在她手里,一处已经被撕走了。谁撕的?齐王的人?周嬷嬷?还是别人?

绿萼跟在后面,忽然又开口:“郡主,您方才说周嬷嬷说谎的时候,语气很笃定。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叠衣裳的时候先叠左边袖子,再叠右边。”

绿萼愣了愣:“这有什么不对?”

“齐王的衣裳,左袖口里缝了东西。”姜照微走进月亮门,卵石路硌着脚底,她走得不快,“如果那件衣裳真是齐王的,周嬷嬷叠的时候会习惯性先摸左边袖口确认东西还在不在。她没有。她先叠的右边。”

绿萼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郡主怎么知道她先叠的是右边?”

“因为我看着她叠的。”

姜照微踩着卵石路往前走。前面沈扶光的背影已经转过了一道弯,只剩月白色的一角在桂树后面晃了晃,像一条游进水草丛里的白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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