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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1-05 08:06:48

沈扶光的院子在侯府最深处,夹在两排厢房之间,窄窄一条,像谁随手塞进去的。

院墙很高,把日头遮了大半,只有正午时分才能露进来一截光。院子里确实有一棵桂花树,但枝头光秃秃的,叶片打着卷,边缘焦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树根处的泥土板结开裂,裂口里插着几根枯枝,看着像是许久没人打理。

沈扶光推开正屋的门,门板发出很响的一声吱呀,门框上掉下来几缕灰絮。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架书柜,书没摆满,隔层里落着薄灰。桌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壶嘴缺了一小块,壶身上有一道裂纹,用铜锔子锔着。

“坐。”沈扶光自己先坐下了,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左肩比右肩低一些,是方才在月亮门下站着时同样的姿势。窗纸有些发黄,透进来的光被晒得温吞吞的,照在她月白色的披风上,显出一种陈旧的白。

姜照微在对面坐下来。椅子硬,硌得慌。绿萼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搭在门框上,像是随时准备退出去。

“你倒不客气。”姜照微说。

沈扶光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冷的。早上烧的,没来得及喝。”

姜照微掀开壶盖看了一眼。茶水颜色很深,泡得太久了,茶叶沉在壶底,舒展开来,像一群死去的蝴蝶。她没倒,把壶盖又盖上了。

“你院里的桂花树怎么了?”她问。

“不知道。”沈扶光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上个月开始枯的。请了花匠来看,说是根烂了。但花匠挖开土看过,根好好的。”

“那就怪了。”

“嗯。”沈扶光收回目光,“是挺怪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丫鬟走路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经过院门口,没有停留。姜照微注意到书柜顶上放着半块砚台,旁边搁着一支秃笔,笔头散开像朵花。桌角有一小堆瓜子壳,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边嗑边码。

“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我娘去年走的,之后我就搬过来了。”

姜照微没接话。沈扶光说“我娘走了”时的语气和方才说“桂花树根烂了”一模一样。她靠在椅背上,把袖子里的铜片摸出来,放在桌上。铜片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沈扶光的目光落在铜片上。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看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从哪儿找到的?”

“齐王换下来的衣裳里。缝在左袖口的夹层里。”

沈扶光终于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把铜片捏起来,翻了个面。兽头回望,尾巴绕到身前。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按在兽头的位置上,指腹摩挲着那道缺口。

“跟匣底的撕痕对得上。”她说,“撕痕上沾的铜屑是碎的,很细。这块铜片的缺口边缘不平整,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过。”

姜照微看着她捏铜片的手指。沈扶光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位置和姜照微自己中指上那个茧一模一样。握笔磨出来的。但原身是郡主,沈扶光是什么身份?

“你是侯府什么人?”

“表姑娘。”沈扶光把铜片放回桌上,“我娘是侯爷的远房表妹,早年守寡,带着我投奔过来的。我娘走了之后,侯爷没赶我,让我继续住着。”

“那为什么齐王的人要翻你的东西?”

沈扶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又暗了些,像是云挡了一下日头。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铜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跟姜照微早上敲窗框的节奏不同,她敲得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我娘留给我那只木匣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她说,等哪天有人来找这块铜片,让我把匣子给他们看,但别问为什么。”

“所以你匣底糊了纸,记了些东西。”

“嗯。记了我娘走之前那几天说过的话,还有她让我背下来的一段东西。”沈扶光抬起眼,“但纸被撕走了。他们进我屋子的时候我不在,回来时匣子扔在地上,纸没了。”

姜照微把铜片翻了个面。光滑那面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泛黄的一小片,像块铜镜。铜镜里的自己五官模糊,只有轮廓。她把铜片收回袖子里,想了想,又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颗瓜子。瓜子是生的,没炒过,嗑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那段东西你还记得吗?”她问。

沈扶光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柜前,蹲下身。书柜最底层有个暗格,她抽开挡板,从里面掏出一张折成小块的宣纸,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她把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但笔画有些不稳,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八月十六,桥下第三孔,取铜。勿告他人。」

姜照微看着那行字。八月十六。今天八月初几?她翻了翻原身的记忆,今天是八月初九。还有七天。

“你娘的笔迹?”

“嗯。”

“她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沈扶光把纸重新折起来,折得很小,塞回暗格里,“我娘走之前三天,忽然让我把这个暗格指给我看,说如果她出事,让我隔一段时间来看一眼。我来看过,什么都没有。直到上个月,这张纸忽然出现在暗格里。”

“上个月?”

“嗯。上个月我才发现这张纸。上个月,你院里的桂花树才枯的。”

姜照微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她看着沈扶光,沈扶光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那枚铜片原来放着的位置碰了一下。

“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

“我不知道。”沈扶光把暗格推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八月十六,就是三天后宫宴的日子。”

姜照微把瓜子壳放进桌角那堆壳里。她注意到沈扶光一直在看那堆瓜子壳,视线停在上面,像是在确认什么。她顺手把壳码齐了,跟原来的一样整齐。

“你娘走之前,有没有提过齐王?”

“没有。”沈扶光走回椅子边坐下来,“她从不提齐王。但她提过一个人。”

“谁?”

“靖安侯。”沈扶光看着姜照微,“她说,如果有一天侯爷问起木匣的事,让我千万不要承认有这个东西。”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刺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姜照微偏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枯枝上停着一只灰雀,鸟嘴张着,喉咙一鼓一鼓地动。它叫了两声,扑棱一下飞走了,枝头的枯叶被震落了两片,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侯爷。”姜照微重复了一遍。原身的记忆里,靖安侯对她这个女儿的态度很淡。不算坏,但也没什么多余的关心。逢年过节赏东西,按份例给,从不多一分。她穿过来之前,原身上一次见侯爷是半个月前,在花园里碰见的,侯爷问了句“书念得怎么样”,原身答了句“还行”,然后就各走各的。

“你见过侯爷问你木匣的事?”

“没有。”沈扶光把茶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水倒出来的时候带了几片碎叶,她皱眉看了一眼,还是喝了。“但上个月有人来我院里收东西,说是侯爷的意思,要把我娘留下的旧物都收去库房封存。我没给。”

“那人是谁?”

“周嬷嬷。”

姜照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周嬷嬷。前院那个叠衣裳先叠右边袖口的女人。她替大夫人管前院杂事,但侯爷的事她也能插上手?

“你给了她什么?”

“几件旧衣裳,一只铜炉,还有我娘抄的几卷经文。”沈扶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木匣我说找不到了,不知道塞哪儿去了。她翻了一通没翻着,走了。”

“她翻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门口站着。”

“你看着她翻的?”

“嗯。”

姜照微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一个中年妇人把屋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摊在床上、桌上、地上,什么都做不了。沈扶光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娘走之前,身体怎么样?”

“病了大半年。”沈扶光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冷茶喝了,“大夫说是心疾。但她走的那天晚上,我睡在她隔壁,一晚上没听到动静。早上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她没有说更多。姜照微也没问。窗外的日头又露出来了一点,照在沈扶光的手背上。那只手搁在桌面上,手腕处的旧伤从袖口里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疤在日光下泛着哑光。疤痕的走向很直,从腕侧到手心,像一条被人画上去的线。

“你手腕上的伤,”姜照微开口,“什么时候的?”

沈扶光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小时候摔的。”

她说得很快。快得像这句话在嘴边备了很久,终于用上了。姜照微没有追问,只是把桌上的铜片重新收好。她把瓜子壳拢了拢,堆成一个小小的塔,尖顶朝上,看着像座坟。

“八月十六,”她说,“你要去桥下取铜?”

“嗯。”

“我跟你一起去。”

沈扶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枯桂花树上。灰雀又飞回来了,停在最高那根枝上,歪着头看屋里的人。

“你不怕我是骗你的?”沈扶光问。

“你骗我什么?”

“骗你跟我一起蹚浑水。我娘的事,齐王的事,侯爷的事。你本来可以不管的。”

姜照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闷响。她走到门口,绿萼正蹲在廊下拿树枝逗蚂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我本来就在浑水里。”姜照微回头看着沈扶光,“三天后宫宴,我不去也得去。既然要蹚,多知道点路总比瞎蹚好。”

沈扶光没有起身送她。她坐在椅子上,月白色的披风裹在身上,手指又去握了握左腕,像是习惯。屋里光线暗下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分明,只有下巴那道旧疤还泛着一点白。

“八月十六,辰时。”她说,“西市桥下第三孔。别带旁人。”

姜照微跨出门槛。绿萼站起来跟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逗蚂蚁的树枝,上面爬了两只黑蚂蚁,在她指缝里打转。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树枝搁在廊柱下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沿着卵石小径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姜照微回头看了一眼。沈扶光还坐在窗边,枯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枝桠桠的,像一张裂开的网。她没动,也没往这边看。

绿萼小声说:“郡主,沈姑娘方才是不是在摸手腕?”

“嗯。”

“她手腕上是不是有伤?”

“你看到了?”

“上次她在月亮门下站着的时候,披风被风吹起来,奴婢看到了一点点。”绿萼的声音压得很低,“那道疤看着不像摔的。”

姜照微没有接话。她走出沈扶光的院门,日头从两排厢房间的夹缝里漏下来,明晃晃地砸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墙根下的阴凉里长着一溜青苔,绿得发黑,厚厚地铺了一层。她踩上去,脚底软了一下。

“绿萼,”她说,“你认识沈扶光多久了?”

“奴婢来侯府的时候她就在了。那时候她娘还在,住在东跨院。后来她娘走了,她就搬到这个院子来。侯爷没赶她,但也没管过她。吃穿用度都是按最末等的份例给的。”

“她跟侯爷的远房表亲关系,你听说过吗?”

“听浆洗房的嬷嬷们嚼过舌根。说沈姑娘的娘当年是逃难来的,在侯府门口跪了两天,侯爷才让人开了门。具体什么来历,谁也不知道。”

姜照微走过夹道口,前院的喧闹声远远地传过来。有人在喊“开饭了”,铜盆敲得叮叮响。她闻到了饭菜的味道,油炸的,混着葱蒜的焦香,从大厨房那边飘过来。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先吃饭。”她说。

绿萼跟上她的步子,忽然想起来什么:“郡主,早上您说要去前院看看,后来也没看成。齐王到底来干什么?”

“不知道。”姜照微往自己院子走,经过那棵桂花树时,地上又落了一层新的花瓣,金色的碎屑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而滑,“但周嬷嬷说齐王的人取走了衣裳,她撒谎。齐王的衣裳还在耳房筐里。那衣裳里的东西,他可能还不知道丢了。”

“那咱们拿着那枚铜片——”

“先别声张。”姜照微推开自己的房门,桌上一碗新盛的粥正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黄瓜。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嚼了两口,脆生生的,咸里带甜。“八月十六之前,我要搞清楚这块铜片到底是什么。还有你娘那边,刘嬷嬷今天没动静,明天就说不准了。”

绿萼站在桌边,给她添了碗粥。粥熬得稠,上面结了一层米皮,姜照微用筷子把那层米皮挑起来吃掉了。

“郡主,”绿萼小声说,“您方才在沈姑娘那儿吃了瓜子。生瓜子吃多了胀气。”

“知道了。”姜照微又夹了一块酱黄瓜,“你也坐下吃点。”

绿萼摇头,但姜照微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凳子。绿萼犹豫了一下,在凳子边上坐了半个屁股,端起碗的时候手指还是攥着衣角。姜照微没说她,只是低头喝粥。粥烫,她喝得慢,一勺一勺舀起来吹。

窗外,桂花树上的花瓣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有的飘进窗来,落在粥碗边上。姜照微用筷子尖把那片花瓣拨到桌上,没管它。花瓣在桌面上躺了一会儿,边缘慢慢卷起来,像只合拢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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