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照微是被饿醒的。
昨晚那碗粥不顶事,半夜就消化干净了。她翻了个身,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窗外天刚蒙蒙亮,桂花树的枝影投在窗纸上,灰蒙蒙的一团。她赖了一会儿床,盯着帐顶那根穗子看。穗子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跟昨天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床头矮几上搁着一碟子点心。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一点热气。碟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厨房刚蒸的,郡主先垫垫。”没有署名,但姜照微认得那个“垫”字写错了偏旁,是绿萼的习惯。
她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糕还是温的,软糯,桂花的味道比昨天那碟浓,像是专门多搁了糖桂花。她吃了两块,把剩下的用帕子包起来搁在床头,留着待会儿饿了再吃。
穿衣裳的时候,她发现昨天换下来的那件外衫被人叠好放在了衣架上。袖口内侧缝着的铜片还在。她摸了摸,硬硬的一小片贴着里衬,从外面摸不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取出来,就让它缝在那儿。
刚系好腰带,绿萼就掀帘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盆水,脸色比昨天好了些,眼下那两团青黑淡了不少。
“郡主醒了。方才前院来人了,说大夫人请您过去。”
姜照微接过毛巾擦脸:“大夫人回来了?”
“昨晚回来的。周嬷嬷一早就来传话,说大夫人请您过去用早膳。”
“请我?”姜照微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她以前请过我吗?”
绿萼摇头:“大夫人从来不跟郡主单独用膳。逢年过节都是大家一起在前厅吃,她从没单独叫过您。”
姜照微在桌边坐下来。那碟桂花糕的油透过帕子洇出来,在桌面上留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看着那片油渍想了一会儿。大夫人从庙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为什么?昨天周嬷嬷回去肯定把前院耳房的事说了。但大夫人如果只是想追究她翻看齐王衣裳的事,大可以叫她去正厅当着人面问,犯不着用早膳的名义。
“绿萼,昨天让你打听齐王来府里的事,打听到什么了?”
绿萼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门房的老赵头说,齐王是辰时来的,递了帖子说要见侯爷。侯爷在书房见的,两人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老赵头进去送茶的时候,听到侯爷说了一句‘此事不妥’,齐王就笑了,说‘不妥的事多了,侯爷这些年做的不妥的事还少吗’。老赵头没敢多听,放下茶就出来了。”
“侯爷什么反应?”
“老赵头说侯爷脸色很难看。齐王走了之后,侯爷在书房里又砸了一只茶碗。”
姜照微把帕子包着的桂花糕重新打开,拿了一块慢慢嚼。齐王在威胁靖安侯。用什么事威胁?“这些年做的不妥的事”,听起来像是有把柄在齐王手里。什么把柄?
“还有,”绿萼接着说,“齐王走了之后,大夫人就出门去庙里了。但老赵头说,大夫人是往城东去的,城东那边没有庙。最近的庙在城西。”
“城东有什么?”
“齐王府在城东。”
姜照微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一拍。大夫人去城东,说是去庙里。她昨天就不在府里。齐王走后她就出了门,往齐王府的方向去了。昨晚回来,今天一早就叫自己去用早膳。
“走吧。”她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去看看大夫人想说什么。”
绿萼跟上来,手里攥着那块包糕的帕子,犹豫了一下揣进自己怀里。两人出了院子,往正院走。清晨的侯府还没完全醒透,洒扫的丫鬟蹲在廊下擦栏杆,水桶里的水晃出来,在台阶上洇出深色的脚印。花圃里的菊花开了一半,黄的白的挤在一起,有几朵被夜里的露水打弯了头。
正院比姜照微的院子大了不止一倍。院中铺着平整的青砖,正厅三间开阔,檐下挂着一块匾,写着“懿安堂”三个字。门口站着两个丫鬟,见姜照微来了,一个打起帘子,一个进去通报。
姜照微走进去。屋里烧着檀香,味道不浓,但闷。大夫人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七八样早膳,粥、面、蒸饺、小菜、汤羹,比姜照微日常的份例多出好几倍。大夫人穿着一件酱色褙子,头上戴着抹额,正中嵌一颗拇指大的南珠。她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相白净,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像折扇的扇骨,一根一根的。
“照微来了。”大夫人招手,“来,坐这儿。”
姜照微在她对面坐下来。丫鬟添了一副碗筷。大夫人亲手给她舀了一碗粥,推过来。
“你最近瘦了。”大夫人说,“侯爷前日还念叨你,说你这孩子大了,也不常往前头走动。”
姜照微接过粥碗。粥是薏米粥,熬得稀稀的,汤多米少。“谢大夫人。”
“一家人,客气什么。”大夫人自己夹了一只蒸饺,咬了一小口,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昨日周嬷嬷说你去前院了?”
“嗯。去问了点事。”
“问什么?”
“浆洗房的账本。”姜照微喝了一口薏米粥,淡得很,几乎没放盐,“前几日翻书看到皂角水能防虫,就让丫鬟试了试,结果把账本泡了。怕管事嬷嬷怪罪,自己去看看。”
大夫人笑了笑,眼角的扇骨纹路挤在一起:“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一本账本罢了,泡了就泡了,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怕给大夫人添麻烦。”
“你能给我添什么麻烦。”大夫人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说到浆洗房,那个叫绿萼的丫鬟,她娘是不是在你那儿?”
来了。姜照微把粥碗放下,碗底磕在矮几上,轻轻一声响。“嗯,我让她去我院里帮忙。她娘身子不大好,浆洗房的活重。”
“身子不好就该歇着。”大夫人点点头,“我让周嬷嬷给她安排个轻省的去处。前院缺个扫洒的,你看怎么样?”
姜照微看着大夫人。大夫人脸上挂着笑,语气和缓,像是真心在替人打算。但姜照微注意到她说完之后,左手的大拇指在茶盏沿上转了一圈。这是个等回话的姿势。
“前院好。”姜照微说,“比浆洗房清静。”
“那就这么定了。”大夫人把茶盏搁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过几日宫里那场宫宴,你的衣裳备好了没有?”
“还没。”
“我让针线房给你赶一身新的。”大夫人打量了她一眼,“你皮肤白,穿藕荷色好看。我那儿正好有一匹藕荷色的妆花缎子,给你裁一身。”
藕荷色。姜照微想起昨天浆洗房井台上那件藕荷色的绸衫,绿萼的娘正泡在水里。她不知道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藕荷色”这三个字从大夫人嘴里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
“谢大夫人。”
“宫宴上人多眼杂,”大夫人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这回抿得慢,“你年纪不小了,也该多认识些人。到时候跟着我,别乱跑。”
“好。”
大夫人笑了,笑得很满意,像猫看着碟子里的鱼,知道它跑不了。她拿起筷子给姜照微夹了一只蒸饺,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多吃点。瘦了不好看。”
姜照微咬了一口蒸饺。馅是虾仁的,鲜得很,但姜照微嚼着嚼着觉得有点腻。她把剩下半个饺子搁在碟子边上,端粥喝了一口。薏米粥配虾仁蒸饺,味道在嘴里打架。
从正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绿萼在廊下等她,脸上绷着,一看就是有话想问但憋着没说。姜照微走出正院门,拐上回廊,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开口。
“你娘今天去前院报到。”
绿萼脚步一顿:“大夫人的意思?”
“她说给安排个轻省去处。前院扫洒。”
绿萼咬着下唇,脸色白了白:“郡主,大夫人为什么忽然管起我娘来了?她以前从来不管浆洗房的事。”
“因为你娘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姜照微靠着回廊柱子站住,把方才大夫人话里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藕荷色。前院扫洒。宫宴上跟着她别乱跑。大夫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备好的,和昨天周嬷嬷叠衣裳时的利落如出一辙。
“绿萼,”她低声说,“你娘在浆洗房做了多少年?”
“十一年。”
“那件玄色衣裳,她以前见过没有?”
绿萼想了想:“奴婢没听她提过。但那天郡主问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色不太对。”
姜照微从回廊栏杆上直起身。远处有丫鬟端着托盘走过,托盘的碗碟叮叮当当响。日光照在回廊柱子上,把朱漆照得发亮,有些褪色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纹,弯弯曲曲的,像水波。
“你娘从前院回来之后,让她来找我一趟。”姜照微说,“别在院子里,找个没人的地方。”
绿萼点头。两人继续往回走,经过花园的时候,姜照微看到花圃角落蹲着一个人。杏儿,昨天给她送耳坠子的那个小丫鬟。杏儿蹲在菊花丛边,手里攥着一把花瓣,正一片一片往地上摆。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杏儿。”姜照微叫了一声。
杏儿吓一跳,跳起来把手里的花往身后藏,脸涨得通红:“郡主!奴婢、奴婢没摘花,这些是掉在地上的——”
“你摆什么呢?”
“摆着玩的。”杏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瓣圆,踢了一脚,把花瓣踢散了,“郡主别看,丑得很。”
姜照微蹲下来看了一眼。花瓣被踢散了,但那个圆的痕迹还在,浅浅地印在泥地上。她伸手把几片花瓣拨回原位,圆的轮廓又出来了。
“你摆的是个铜钱?”
杏儿愣了一下:“郡主怎么知道?奴婢见过一种铜钱,中间有个方孔,边上有一圈兽,蹲着的。奴婢觉得好看,就摆着玩。”
姜照微的手指按在泥地上。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你在哪儿见的这种铜钱?”
“前日去前院送东西,在管事桌上看到的。就一枚,搁在砚台边上。奴婢多看了两眼,周嬷嬷就过来了,把奴婢撵走了。”杏儿的声音小下去,“郡主,那铜钱是不是不能看?”
“没事。”姜照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就是随便问问。你玩你的。”
她拉着绿萼走出花园。走到没人的夹道里,绿萼才小声问:“管事桌上的铜钱,跟郡主袖子里那枚——”
“不知道。”姜照微打断她。她在夹道中间站住,两边的高墙把日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她手背上,明明暗暗的。“杏儿说前日看到的。齐王昨日来的。铜钱在前日就摆在那里了。”
“那是不是说,齐王的人前天就来过了?”
“或者,”姜照微把手伸进袖口摸了摸那枚铜片的位置,硬硬的一小片还在,“那枚铜钱本来就在管事桌上放着,不是齐王的人带来的。”
绿萼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显然没想通。姜照微自己也没想通。如果铜钱是侯府的,跟齐王没关系,那齐王袖口里缝着的那枚算什么?仿的?还是另一种东西?沈扶光说匣底撕痕上有铜屑,跟她手里这枚的缺口对得上。那沈扶光手里的线索又指向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这件事越扒越乱,像一团线,拽出一根来,后面还有三根缠着。
“先回去。”她说,“我得把铜片的样子画下来,再去找沈扶光对一对。”
两人走出夹道。院门口那棵桂花树上,又落了一地新花,金色的碎屑里混着几片枯叶。姜照微踩上去,脚底打了一下滑,绿萼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鞋底。花瓣粘在鞋底,密密的,像踩了一脚碎金子。
“郡主,”绿萼忽然说,“您方才在大夫人那儿没吃几口。那碟桂花糕还在床头搁着呢。”
姜照微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那碗薏米粥太稀,虾仁蒸饺太腻,她都没吃踏实。
“回去吃糕。”她说,“顺便把门关上。今天谁来都不见。”
绿萼应了一声,脚步比方才快了些。两人走过桂花树,花瓣还在身后簌簌地落,落在她们踩过的脚印里,把来路一点一点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