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水里一寸寸浮上来的。
最先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床垫，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草药味。昴皱了皱眉，眼皮沉重得像被胶水粘住，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木质横梁刷着干净的白漆，角落甚至垂着一盏精致的水晶吊灯，此刻虽未点亮，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已足以让他看清这间屋子的装饰有多考究。
“……这里是哪儿？”
昴嘟囔着撑起上半身，脑袋昏沉得像是宿醉了一整夜。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肚子。
然后，整个人猛地僵住。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而回。
赃物库，昏暗的灯光。那个叫艾尔莎的女人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爱蜜莉雅就站在他身后，银发在火光里摇曳，紫色的眸子里盛满惊愕。
他想都没想便扑了过去。
然后——肚子被划开了。
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疼，疼痛在那一瞬间反而变得迟钝，真正令他恐惧的，是某种温热的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的触感，仿佛生命正顺着伤口一点点流失。
“啊啊啊啊啊——！”
昴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掀起上衣。
腹部白皙光滑，别说伤口，连一道疤痕都没有。他用力按了按，除了有点发痒，什么异样都无。
“……愈合了？”
昴愣了几秒，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倒回床上。
“吓死了……还以为这次又要交代在那儿了。”
他喃喃自语，心脏仍在砰砰狂跳。虽然不知是谁救了他，但至少他还活着。
等等。
昴的目光忽然扫向床的另一侧。
那里，还躺着一个人。
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娇小的身躯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她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似乎仍在昏睡。
是菲鲁特。
那个在贫民窟偷走爱蜜莉雅徽章的小偷少女。
“她怎么也在这儿？”
昴歪着头，满心疑惑。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莱茵哈鲁特和爱蜜莉雅惊恐的眼神。
然后……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难道是那个剑圣救了他？可为什么连菲鲁特也一起被带来了？
正当昴百思不得其解时，床上的少女忽然动了动。
“唔……”
菲鲁特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眉头蹙起，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红色的瞳孔里还蒙着一层迷茫的雾气，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视线才慢慢聚焦，随即猛地坐了起来。
“这里是哪儿？！”
声音里带着警惕，她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她惯用的短刀，此刻却空空如也。
“哟，你醒啦。”
昴冲她摆了摆手，尽量让语气和善些，“我也刚醒没多久，正想问你呢，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菲鲁特这才注意到床上还有另一个人，吓得差点滚下床去。她双手紧紧攥着被子，一脸戒备地盯着昴：
“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昴耸了耸肩，“我只记得自己替爱蜜莉雅挡了猎肠者一刀，肚子被开了个口子，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呢？你怎么也被弄到这儿来了？”
菲鲁特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化作一脸愤愤不平。她抱紧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气鼓鼓地说：
“我本来打算把徽章还给那个银发大姐的！”
“哈？”昴一愣，“你不是偷了徽章要卖钱吗？”
“要你管！”菲鲁特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泄了气，“……那徽章在我手里给我带来了那么大的麻烦，再加上那大姐不也救了我吗，我就想还给她。结果我刚把徽章拿出来——”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那徽章就开始发光了。”
“发光？”
“对啊！亮得晃眼！”菲鲁特伸手比划着，“然后那个红头发的家伙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盯着徽章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什么……什么‘第五位王选者’、‘王族血脉’之类的。”
昴的嘴巴慢慢张大。
王选者？王族血脉？
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尚且有限，可“王选”这个词，他还是听过的——露格尼卡王国的国王去世后，需从五位候选人中选出新王，而爱蜜莉雅正是其中之一。
那徽章是王选的证明。
“然后呢？”昴追问。
“然后？”菲鲁特脸更黑了，“然后他二话不说，抬手就把我敲晕了！我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讲！”
她一边说一边揉着后颈，显然那里到现在还疼。
昴沉默了几秒，随即用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菲鲁特一番。
金色短发，娇小身板，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此刻因为生气鼓着腮帮子，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说啊。”
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
“那个剑圣，一表人才的，该不会是个萝莉控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菲鲁特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啥？萝莉控？那是啥东西？”
“就是——”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就是特别喜欢你这种身材娇小的女孩子的人。你想啊，他看见你手里的徽章发光，正常总该先问清楚情况吧？结果他直接把你敲晕带走，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肯定是见色起意！”
菲鲁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脸“唰”地一下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抓起枕头就朝昴砸过去，昴笑嘻嘻地接住了。
“我哪有胡说？你自己想想，他为什么不把你交给爱蜜莉雅，反倒自己带走？”昴越说越觉得自己这套推理无懈可击。
菲鲁特被问住了。她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那我还说他喜欢男的呢！”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活像打了场胜仗。
“要不怎么连你也被他弄来了？我好歹还有个什么王族血脉的由头，你呢？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他凭什么把你也带走？”
昴：“……”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不对不对，这不可能。那个剑圣看起来一身正气，怎么可能是——
等等，一身正气和性取向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昴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
正当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度十分尴尬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
两人同时浑身一僵。
“两位醒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音色清亮，如春风拂过湖面。
是莱茵哈鲁特。
菲鲁特像只受惊的猫，瞬间缩到床角，双手抓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昴则下意识把上衣拉好，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醒、醒了！”
他冲门口喊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对菲鲁特说：“喂，别缩了，人家要进来了。”
“我不！”菲鲁特的声音发着颤，“谁知道他想对我做什么！”
“……你刚才不是还说他喜欢男的吗？”
“那、那也不能放松警惕！”
正当两人小声争执时，门被推开了。
莱茵哈鲁特站在门口，红发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他已换下那身制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粥，还有几碟小菜。
“看来两位精神不错。”
他微笑着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随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露格尼卡王国的近卫骑士。”
他直起身，目光先落在菲鲁特身上，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郑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以及——”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欢迎您，第五位王选候选人，菲鲁特大人。”
菲鲁特整个人都僵住了。
昴则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
王选候选人？这个贫民窟的小偷少女？
他看了看莱茵哈鲁特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菲鲁特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脸，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展开，也太离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