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凝重下来。
莱茵哈鲁特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他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蓝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菲鲁特，语气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两位想必都有不少疑问，我会逐一解释。”
他先看向菲鲁特，目光落在她金色的短发上，又移到那双眼睛上。
“菲鲁特大人，您当时手中的那枚徽章，正是露格尼卡王国王选候选人的证明。”
“王选？”菲鲁特皱起眉头，“那是什么东西？”
莱茵哈鲁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露格尼卡王国的王族，在不久前因一场原因不明的怪病尽数离世。国王陛下、王后殿下，以及所有拥有王族血脉的继承人，无一幸免。”
菲鲁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出声。
“国不可一日无君。”莱茵哈鲁特继续道，“因此由贤人会主持，召开了王选，在全国范围内寻找被龙历石选中的候选人，经过一系列考验与评议，从中选出新任国王。”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锐利。
“而王族的血统，有着极为明确的特征，金色的头发，红色的瞳孔。”
菲鲁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眨了眨眼。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眼睛和旁人不同。在贫民窟，红色的瞳孔只会招来异样的目光与流言蜚语，有人说她是怪物，有人说她被诅咒缠身，还有人说她的父母定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生下她这么个“妖眼”的孩子。
她从未想过，这双让她受尽白眼的眼睛背后，竟藏着这样的秘密。
“您的外貌与王族特征完全吻合。”莱茵哈鲁特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更重要的是那枚徽章，唯有真正的王选候选人才能令它发光。您手中徽章亮起的那一刻，便已经证明了您的身份。”
房间里安静下来。
菲鲁特呆呆坐在原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被子，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的意思是……我是……王族的遗孤？”
“是的。”莱茵哈鲁特点头，语气郑重，“目前贤人会已确认四位王选候选人，而您，毫无疑问就是第五位。”
“开什么玩笑……”
菲鲁特的声音骤然拔高，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因动作太急险些摔倒，幸好被昴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我是在贫民窟长大的！我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你现在跑来告诉我，我是什么王族？什么王选候选人？”
她眼眶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这种事……这种事怎么可能——”
“菲鲁特大人。”
莱茵哈鲁特站起身，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知道这对您而言太过突然。但无论您接不接受，血统不会改变，徽章的光芒也不会说谎。从今天起，会有许多人想要接近您、利用您，甚至伤害您。而我的职责，就是护您周全。”
菲鲁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屁股坐回床上，把脸埋进膝盖。
昴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嗡作响。
王族遗孤？王选候选人？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爱蜜莉雅。那个银发半精灵温柔得不像话，周身却总萦绕着一种孤独的气质。
等等。
昴忽然抬起头，看向莱茵哈鲁特。
“那个，剑圣先生。”
“叫我莱茵哈鲁特就好。”
“好的，莱茵哈鲁特先生。”昴挠了挠头，“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菲鲁特是王选候选人，所以你把她带回来保护，这我能理解。但是……”
他指了指自己。
“我呢？你把我也带回来干嘛？我跟王选可没什么关系吧？”
莱茵哈鲁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回答得天衣无缝：
“那时您身受重伤，腹部被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爱蜜莉雅大人虽会一些精灵术，却并不精通治疗术。我担心您有性命之忧，便将您一并带回，由我那位精通治疗的朋友为您处理了伤口。”
“哦……原来是这样。”
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滑的腹部，心里还在感慨这世界的治疗术当真厉害，那么重的伤一夜之间便痊愈，连道疤都没留下。
他没有注意到，在自己低头的那一刻，莱茵哈鲁特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并非全部的真相。
真正的原因，莱茵哈鲁特没有说出口。
在和昴相处的时候，他腰间的龙剑动了。
那震动极其轻微，若不是他身为剑圣与龙剑朝夕相伴了十余载，根本无从察觉。
但他，确实察觉到了。
龙剑，那把被称作“剑圣象征”的传说之剑，拥有自己的意志。它唯有在遇到真正值得出鞘的对手时，才会有所回应。在莱茵哈鲁特持剑的这些年里，它从未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反应。
然而昨天，它却对一个手无寸铁、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少年，生出了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
莱茵哈鲁特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这个人离开。不是出于敌意，而是因为“未知”。一个能令龙剑产生反应的人，无论他本人是否知情，都必然拥有某种不同寻常的特质。在弄清那究竟是什么之前，将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是最稳妥的选择。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那个——”
昴的声音打断了莱茵哈鲁特的思绪。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对吧？伤口也愈合了，身上也没什么不舒服的。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我想去找爱蜜莉雅，她当时肯定吓坏了，她一定会担心我的。”
莱茵哈鲁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死死抓住了昴的袖子。
是菲鲁特。
她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不能走。”
“哈？”昴一愣，“为什么？”
“你走了，我怎么办？”
菲鲁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抓着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节都泛了白。
“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这个红头发的家伙我也不熟！你要是走了，就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王选、什么王族、什么贤人会……我根本一窍不通！”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你至少是跟我一起被抓来的！你不能就这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昴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回过神。
他看着菲鲁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死死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说起来……这女孩也挺可怜的。
在贫民窟长大，无父无母，靠偷窃为生。好不容易偷到枚值钱的徽章，转头却被告知自己是什么王族遗孤，还要参加什么王选。身边全是陌生人，全是她听不懂的大词，唯一能让她稍感安心的，大概也就只有自己这个同样被“掳”来的难友了。
昴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莱茵哈鲁特在一旁开口了。
“昴大人。”
他语气依旧温和，话里的内容却让昴无从拒绝。
“第五位王选候选人被找到的消息，我已在今晨上报贤人会。按惯例，贤人会过不了多久便会召开正式会议，宣布王选全面开启，并召集所有候选人到场。”
他看着昴，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了然。
“到时候，爱蜜莉雅大人也会出席。您若此刻离开，未必能在王都中寻到她，毕竟爱蜜莉雅大人身为王选候选人，行踪受到保护。可您若留在此处，待到王选会议召开，自然能与她重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可谓处处为昴着想。
可昴听在耳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又没什么不对劲。人家说的都是实话，王选会议上确实能见到爱蜜莉雅，而自己一个人在王都里瞎转悠，也确实未必能找到她。
可是……
“我留在这儿，算什么呢？”昴挠了挠头，“我既不是骑士，也不是随从，更不是什么候选人。天天在你这儿白吃白住，不太好吧？”
“您是菲鲁特大人的朋友。”莱茵哈鲁特微笑着说，“照顾菲鲁特大人的朋友，理所应当。”
菲鲁特在一旁用力点头，抓着昴袖子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昴看着她那副“你敢走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又看了看莱茵哈鲁特那张无可挑剔的笑脸，最终无奈地举起双手。
“好好好，我留下，我留下还不行吗。”
菲鲁特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话说在前头，”昴竖起一根手指，“等王选会议一结束，见到爱蜜莉雅，我立马就走。”
“嗯！”菲鲁特用力点头，也不知究竟听进去没有。
莱茵哈鲁特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那么，两位先用餐吧，粥快凉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昴一眼。
莱茵哈鲁特不禁想到这个少年在接下来的局面中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