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穿礼服是菲鲁特的第一道噩梦，那么上课，就是第二道。
而且是一场连环噩梦。
阿斯特雷亚宅邸的二楼，有一间专门收拾出来的书房。宽大的橡木桌，成排的书架，墙上挂着露格尼卡历代国王的肖像，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图案，总而言之，是个再适合学习不过的地方。
前提是，学生肯学。
“……综上所述，贤人会由数十名贵族元老组成，乃是我露格尼卡王国的常设议政机构，平日辅佐国王陛下处理国政、参议要事。如今国王陛下与王族尽数离世，王位悬空，贤人会便在这空缺期间代行王权、全权负责国政，同时主持王选的各项事宜。菲鲁特大人，您在听吗？”
站在讲台前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学者，名叫马尔克斯，是贤人会专门派来为第五位候选人授课的。他戴着一副小圆眼镜，黑色长袍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卷教鞭，一看就是那种严厉又古板的老派先生。
而他的学生，正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睡着了。
马尔克斯的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教鞭，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三下。
咚！咚！咚！
菲鲁特猛地抬头，红色的瞳孔里还蒙着一层迷茫的雾气。她左右张望一番，随即若无其事地伸手擦掉嘴角的口水，理直气壮地说：
“我没睡，我在闭目思考你讲的内容。”
马尔克斯额角跳起一根青筋。
“哦？那敢问菲鲁特大人，老朽方才讲了些什么？”
菲鲁特眨了眨眼。
“……讲了什么来着？”
“您——！”
马尔克斯气得胡子直抖。他从教四十余年，教过的贵族子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未见过如此让人头疼的学生。睡觉、走神、顶嘴、往他茶杯里放虫子、把教鞭藏进花瓶，这一个星期，凡是他想得到和想不到的恶作剧，菲鲁特统统干了个遍。
“菲鲁特大人！”马尔克斯强压火气，“王选会议迫在眉睫！您必须掌握最基本的政治常识与礼仪规范！否则到了议政厅，只会被其他候选人比下去！”
“比下去就比下去呗。”菲鲁特满不在乎地抠着指甲，“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当什么国王，是你们非要把我拽来的。”
“您——！”
马尔克斯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背过气去。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几声，颤巍巍地指着门口：
“出去！您给我出去！今天的课不上了！”
“哦。”
菲鲁特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拍拍衣服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鸟。
走到门口，她还回头冲马尔克斯做了个鬼脸。
老学者气得险些把眼镜摔了。
这一幕，昴全看在眼里。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抱胸，看着菲鲁特哼着小曲从书房里溜出来，心里五味杂陈。
这已是这段时间第三个被气到的老师了。
政治课的马尔克斯、礼仪课的海伦娜夫人、还有通识课那位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学士，每个人都是第一天信心满满地来，第二天脸色铁青地走，没过多久便再也不肯踏进宅邸一步。
莱茵哈鲁特嘴上没说什么，昴却看得出他也很头疼。王选会议迫在眉睫，菲鲁特却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掌握，到了议场上，恐怕真要被其他候选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哟。”
菲鲁特看见昴，冲他摆了摆手，心情似乎不错。
“又被赶出来了？”昴挑眉。
“什么叫赶，”菲鲁特理直气壮，“是那老头自己让我出去的。”
昴望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几秒，忽然开口：
“喂，菲鲁特。”
“干嘛？”
“你到底想不想学？”
菲鲁特一愣，随即撇了撇嘴：
“学什么？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无聊透顶。什么贤人会、什么贵族爵位、什么用餐礼仪，我在贫民窟活了十四年，这些一样都不会，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是以前。”昴的语气认真了几分，“现在不一样了。你是王选候选人，不管愿不愿意，都得站上那个议场上。你什么都不懂，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
菲鲁特的表情变了变。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过脸，小声嘟囔：
“……可那些东西是真的很无聊呀。那老头讲起来没完，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昴看着她别扭的模样，忽然笑了。
“行吧。”他直起身，拍了拍菲鲁特的肩膀，“从明天起，我来教你。”
菲鲁特猛地转头，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教我？你连这世界的字都还没认全吧！”
“啧，别小看人。”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字认得虽不多，但这些天可也没闲着。再说——”
他露出一个自信的笑。
“对付你这种问题学生，我可是专业的。”
菲鲁特将信将疑地打量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反正，再差也差不过那些老头了。
第二天。
还是那间书房，还是那张橡木桌。
但讲台后站着的人换成了昴。他没穿那种古板长袍，只随手套了件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菲鲁特坐在桌后，翘着二郎腿，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莱茵哈鲁特则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端着一杯红茶，姿态优雅，摆明了是来围观的。
“好，第一节课，政治常识。”
昴在黑板上写下“贤人会”三个字，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还能辨认。
“菲鲁特，你知道贤人会是干嘛的吗？”
“不就是一群老头凑一块儿管闲事吗？”菲鲁特随口答。
“没错！”昴打了个响指，“但你这说法太糙。我给你打个比方，你在贫民窟时，有没有见过几个街区的老大凑在一起开会？”
菲鲁特眼睛一亮。
“有啊！上次西区老大和东区老大抢地盘，凑一块儿谈了半天，最后还打起来了。”
“对！贤人会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昴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圈，“不过他们不是抢地盘，而是帮国王管理国家。你可以把国王当成最大的那个老大，贤人会就是他手下的一群智囊和管事，平时就帮着出主意、处理各种杂事。”
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打叉的王冠。
“但是现在，最大的那个老大死了，而且他全家都死光了，没人能继承位子。于是贤人会这帮人就暂时顶了上来，全权负责国家的大小事务，同时负责找到新的老大，也就是从你们五个王选候选人里选出新国王。”
“哦——”菲鲁特恍然大悟，“所以他们就是一群暂时占着位子的老大？”
“差不多。”昴点头，“但他们不能一直占着，因为王国必须要有国王，需要有被龙历石选中的龙之巫女让她与神龙重新缔结盟约，恢复神龙对国家的守护。他们得把所有被龙历石选中的的人找齐，也就是你们五个候选人，再通过王选，从你们里头选出一位新国王。”
“那王选具体怎么选？”
“问得好！”昴又在黑板上画了起来，“王选可不是你们五个打一架、谁赢谁当国王，虽然我倒觉得那样更省事。但王选是个漫长的过程，你们得展示能力、争取贵族支持、通过各种考验。简单说——”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坏笑。
“就是你们五个候选人互相抢地盘、抢小弟、抢资源，看谁最后能让最多的人心服口服。跟贫民窟抢地盘一个道理，只不过摊子更大、手段更文明些罢了。”
菲鲁特眼睛越来越亮。
她坐直身子，放下二郎腿，双手撑在桌面上，一脸兴致勃勃：
“那其他四个候选人都是什么来头？厉害吗？”
“问得好！”昴转身在黑板上一边说一边写名字。
“第一位，爱蜜莉雅。银发半精灵，你见过的，性格温柔，有点天然呆，目前由罗兹瓦尔伯爵支持。”
“第二位，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据说性子极为傲慢，认定自己天生就是当女王的料，支持者是她的丈夫，一位年事已高的伯爵。不过这位伯爵貌似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
“第三位，安娜塔西亚·合辛。卡拉拉基商人，据说精明得很，满脑子都是生意经，背后是她自己的合辛商会。”
“第四位，……叫什么来着？”昴挠了挠头，“反正也是个贵族，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了。”
角落里，莱茵哈鲁特轻咳一声，温和地提醒：
“第四位是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卡尔斯腾家的当家，以英明果断著称。”
“对对对，库珥修！”昴打了个响指，“就是她，据说相当厉害，是目前呼声最高的一位。”
“所以……这四个人，全是我的对手？”
“没错。”昴点头，“到了议场上，她们明里暗里都会给你使绊子、看你笑话，甚至拉拢你身边的人。你要是什么都不懂，就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菲鲁特的神情认真起来。
她沉默几秒，忽然抬头，眼神坚定：
“行，我知道了。”
第一步，成了。
政治课拿下，接下来是礼仪课。
这才是真正难啃的硬骨头。
“用餐时腰背挺直，手肘不能上桌。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切东西不能出声……”
昴站在餐桌旁，手里举着一把叉子比划。只是他自己的动作也谈不上标准，看着多少有些滑稽。
菲鲁特坐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好麻烦……吃饭就吃饭嘛，哪来这么多规矩？”
昴叹了口气，“我知道麻烦，可这是贵族社交的基本礼仪。你想呀，以后的王选事议上肯定少不了宴会。你要在宴会上用手抓着吃，别人会怎么看你？”
“……会觉得我特别能吃？”
“会觉得你没教养！”昴扶额，“行了，别贫，跟着我学。来，先拿刀。”
“不要。”菲鲁特把刀叉一推，“这玩意儿用着别扭，还不如上手。”
昴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行，那咱换个玩法。”
他收起刀叉，又从旁边端来两盘食物，一盘烤鸡，一盘面包。
“从现在起，咱们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菲鲁特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角色扮演。”昴露出坏笑，“我演一个傲慢的贵族，你演一个想跟我谈生意的商人。你请我吃饭，在饭桌上说服我合作。但是——”
他顿了顿。
“只要你用餐时有半分失礼，我就当你没诚意，当场拒绝。你要是能全程保持优雅，还能把我说服，就算你赢。”
菲鲁特眼睛亮了。
“赢了有什么好处？”
“赢了嘛……”昴想了想，“我帮你把那件最丑的礼服偷偷藏起来，让莱茵哈鲁特找不着。”
角落里正在喝茶的莱茵哈鲁特手微微一顿，却没有作声。
“成交！”
菲鲁特一拍桌子坐直，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那是贫民窟的孩子讨价还价时才有的神情。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昴方才教的动作，左叉右刀，切东西不能出声。她笨拙地切着盘中的烤鸡，动作生硬得像在锯木头，但确实没弄出多大动静。
到最后，她终于能一边切着面包，一边讨价还价，把昴这位“贵族大人”驳得哑口无言。
“……好吧，”昴最终“妥协”，“我跟你合作。”
“耶！”
菲鲁特兴奋地高举双手，刀叉险些飞出去。
“等等，”昴忽然说，“你刚才举手时，叉子差点甩我脸上。按规则，这也算失礼。”
“你耍赖！”菲鲁特急了，“游戏都结束了！”
“我不管，礼仪得贯穿始终。”
“你这人怎么这样！”
看着两人吵吵闹闹，角落里的莱茵哈鲁特放下茶杯，蓝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原本还担心昴这套教法太过胡闹，如今看来效果竟出奇地好。
一个星期后。
马尔克斯老先生再次登门。
他本是不愿来的，无奈贤人会的命令不可违抗。他做好了再被气个半死的准备，甚至提前在口袋里揣了两瓶护心药。
然而，一踏进书房，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愣住了。
菲鲁特正坐在桌后，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马尔克斯，竟自然而然地起身，微微躬身，动作虽还有些生硬，却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马尔克斯老师，您好。”
老学者的眼镜险些从鼻梁上滑下来。
“菲、菲鲁特大人？您……您这是？”
“我最近学了点东西，”菲鲁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老师尽管考考我。”
马尔克斯将信将疑地坐下，开始提问。
贤人会的职能？答上来了。
贵族爵位的等级？答上来了。
王选的基本流程？答上来了。
各国的地理与邦交？虽有些磕绊，但也答上来了。
马尔克斯越问越惊，到最后几乎瞠目结舌。
“这……这不可能……一个星期前，您还什么都不会……”
一旁，昴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
菲鲁特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绷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马尔克斯终于注意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昴，再看看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学生，最终长长一叹。
“罢了，罢了……”他摇摇头，脸上露出无奈的笑，“不管用的是什么法子，能学会，便是好事。”
他起身理了理长袍，对菲鲁特微微躬身。
“菲鲁特大人，王选会议的召开日期尚在贤人会的商议之中，但应该不会太久。请您务必做好准备。”
说罢，他转身离开书房。
门一合上，菲鲁特立刻瘫回椅子，长长舒了口气。
“装得可累死我了……”
一旁传来昴的笑声。
“行啊，问题学生。”
“还不是你教得好。”菲鲁特嘟囔一句，忽然又提高声音，“喂！昴！”
“干嘛？”
“等王选会议开了……你会陪我一起去吧？”
房间里静了几秒。
随即，昴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副轻松又笃定的调子。
“那还用说。我不是说过吗，有我在呢。”
菲鲁特没有答话。
但她红色的瞳孔深处，悄悄亮起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