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雷亚宅邸的庭院里，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
昴躺在长椅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睛半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菲鲁特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圈。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昴忽然开口。
“喂，菲鲁特。”
“嗯？”
“关于莱茵哈鲁特，你也察觉到了吧？”
菲鲁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察觉到啥呀？”
昴坐起身，吐掉嘴里的草，神情认真起来。
“就是……他这个人，太完美了。”
他皱着眉，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看啊，长得帅，实力强，脾气好，懂礼貌，对谁都笑眯眯的，从来不生气，也没什么情绪起伏。不管出了什么事，他永远是那副样子，温和、从容、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说出结论。
“感觉他就像个人机。”
菲鲁特歪了歪头：
“啥是人机呀？”
“就是……”昴想了想，换了个她能听懂的说法，“那种很完美、却不像活人的东西。你懂吧？就像照着某种规则造出来的，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偏偏少了那么点‘人味’。”
“哦——”菲鲁特恍然大悟，随即十分直白地说，“哎呀，你直接说他不像个活人不就得了，绕这么大弯子。”
昴：“……你这么说，也对。”
“确实。”菲鲁特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抱着膝盖，“我总觉得，他就像那些规则的化身。什么骑士道、什么礼仪、什么责任，他不像是‘选择’了这些，倒像是他本身就是这些东西。”
昴惊讶地看她一眼：
“哟，这话还挺有深度啊。”
“那是。”菲鲁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垮下来，“不过……这么活着不累吗？时时刻刻都完美，时时刻刻都正确，连脾气都不会发。”
昴沉默几秒。
然后，眼睛忽然亮了。
“所以啊——”他凑近菲鲁特，压低声音，“我有个计划。”
“什么计划？”
“让莱茵哈鲁特化身为人。”
菲鲁特眼睛瞬间亮了，猛地凑过来，金发差点戳到昴脸上。
“哇！你是说，你要像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里一样，对他来一记友情破颜拳吗？！”她兴奋得摩拳擦掌，“算我一个！我也要打！我早看他那张完美的脸不顺眼了！”
“哎哎哎，不是这个！”昴连忙摆手，“别动不动就动手，咱们是文明人，得用文明的法子。”
“文明的法子？”菲鲁特一脸失望，“那有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完嘛。”昴把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菲鲁特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兴奋，到最后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这个好玩！”她一拍大腿，“干了！”
“嘘——小点声！”昴连忙捂住她的嘴，“别让他听见！”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坏笑。
计划一，安排在第二天午餐。
莱茵哈鲁特忙完上午的公务，一走进餐厅，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昴和菲鲁特并排坐在餐桌旁，脸上挂着无比灿烂的笑，而他们面前，摆着一盘……
一盘漆黑的东西。
那玩意儿通体漆黑，表面泛着诡异的光泽，边缘还冒着袅袅热气，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烧焦的橡胶混着变质的奶酪，再添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味道。
莱茵哈鲁特脚步微微一顿。
但他毕竟是剑圣，仅一瞬的迟疑，便重新挂起温和的微笑，走到餐桌旁坐下。
“这是……”
他看着那盘黑东西，语气依旧平稳。
“莱茵哈鲁特！”昴抢先开口，笑容灿烂得有些可疑，“这可是菲鲁特大人专门、特别用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为你做的！”
“对对对！”菲鲁特在一旁用力点头，努力摆出“我很期待”的神情，嘴角却止不住地抽，“我……我特意学了好久呢！”
莱茵哈鲁特的目光在那盘黑暗料理上停了几秒，转向菲鲁特，蓝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温柔。
“是菲鲁特大人亲手为我做的吗？”
“嗯！”菲鲁特用力点头，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才怪，是昴那家伙做的，我就负责递了个盘子。
“那真是太感谢了。”
莱茵哈鲁特微微一笑，拿起叉子。
昴和菲鲁特同时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莱茵哈鲁特叉起一块漆黑的……姑且称之为食物的东西，送到嘴边，然后……
吃了下去。
他咀嚼几下，喉头微动，咽了。
整个过程，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
“味道很……独特。”他说，“很有创意，多谢菲鲁特大人的心意。”
昴和菲鲁特对视一眼。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同时爆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你还真吃啊？！”昴边笑边拍桌子，“我俩故意的！那玩意儿我自个儿都不敢碰！”
“就是就是！”菲鲁特笑得眼泪直流，“你居然真咽下去了！还讲什么‘味道很独特’！你也太好骗了吧！”
莱茵哈鲁特握着叉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看面前两个笑得直不起腰的人，又看看盘中那盘兀自冒着热气的黑暗料理，脸上那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生气，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十分微妙、混着错愕与茫然的神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极轻地叹了口气。
“……两位，可真会捉弄人。”
“哈哈哈！成了！”昴兴奋地和菲鲁特击掌，“他表情变了！我就说嘛！”
“走走走！”菲鲁特拉着昴，两人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溜烟跑出了餐厅，只留下莱茵哈鲁特一个人坐在原处，对着一盘黑暗料理，神色五味杂陈。
他低头看看盘里的东西，又用叉子戳了戳。
然后，十分诚实地把叉子放下了。
计划二在几天后。
这天，莱茵哈鲁特正在书房处理文件，门外忽然传来菲鲁特的声音。
“莱茵哈鲁特！莱茵哈鲁特你在吗？”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菲鲁特，而她身边，还立着一位……华丽的贵族小姐。
那位小姐身着一条淡紫色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头戴一顶小巧的装饰帽，帽檐下露出一缕缕深色发丝。她脸上施了淡妆，唇点淡红，身姿窈窕，举止优雅。
前提是忽略那比寻常女性宽上几分的肩膀，以及略微偏高的个头。
“莱茵哈鲁特！”菲鲁特一脸兴奋地拉着那位小姐的手，“这是我新交的朋友，夏美小姐！她听说了你的事，特意来拜访你！”
莱茵哈鲁特微微一愣。
他并不认识什么夏美小姐，可出于骑士的礼仪，他没有多问，只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您好，夏美小姐，我是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他直起身，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夏美小姐”的手。
随即低头，准备行吻手礼。
他的唇刚触到那只手的手背。
“噗——哈哈哈哈哈哈！”
菲鲁特的笑声毫无预兆地炸开。
紧接着，“夏美小姐”的肩膀也剧烈抖动起来。
“不行了不行了……憋不住了……”
“夏美小姐”抬起头，露出一张因憋笑而涨红的脸，那分明就是昴！
“哈哈哈哈！你还真亲下去了！”昴边笑边摘下帽子，露出乱糟糟的黑发，“我还以为你会发现呢！”
“就是就是！”菲鲁特笑得直跺脚，“你看他刚才那副认真劲儿！笑死我了！”
莱茵哈鲁特保持着弯腰握手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缓缓抬头，看看面前这个身着女装、笑得直不起腰的少年，又看看旁边笑出眼泪的菲鲁特。
蓝色的眸子里，那层完美的温和外壳，再次裂开一道明显的缝。
“……昴大人。”
声音依旧平稳，细听之下，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您穿女装，倒是意外地合身。”
昴的笑声戛然而止。
“……哈？”
他低头看看身上的裙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这是战术！战术懂吗！”
“哦？”莱茵哈鲁特微微挑眉，“那敢问，这套战术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是……”昴支支吾吾半天，一把拽住菲鲁特，“走了！今天的恶作剧到此为止！”
两人再次一溜烟跑没了影。
莱茵哈鲁特站在门口，望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
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计划三是纯属意外。
那是个出奇炎热的日子。
太阳像口大火炉悬在头顶，把整座王都烤得滚烫，尤其到了正午，空气依旧闷热得像只蒸笼。
昴瘫在客厅的沙发上，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好热……要化了……”他有气无力地哼哼，“好想空调……好想冰箱……好想冰可乐……这异世界怎么连个空调都没有啊……”
就在这时，他看见菲鲁特从大厅另一头跑了过来。
她跑得飞快，金发在脑后飞扬，涨红的脸上全是汗，神情却意外地……开心？
昴：“……”
他看着菲鲁特从自己面前跑过去、又跑回来，来回折腾了好几趟，终于忍不住开口。
“喂，你跑啥呢？”
菲鲁特猛地刹在他面前，喘着粗气说：
“我一跑，迎面就有风，不就凉快了嘛！”
昴：“……”
他已经无力吐槽了。
“你管这叫物理降温？”他翻了个白眼，“跑步产生的热量比你感觉到的那点风多多了吧？只会越跑越热。”
“是吗？”菲鲁特一愣，摸了摸满头的汗，“……好像是更热了。”
昴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莱茵哈鲁特。
那家伙……是不是有一大堆加护来着？
什么剑圣的加护、驱魔的加护，还有……防暑的加护？
昴的眼睛慢慢亮了。
“菲鲁特。”
“嗯？”
“我想到让咱俩凉快的法子了。”
就在这时，宅邸大门被推开。
莱茵哈鲁特从外面走进来。他一身整齐的骑士私服，红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看样子是刚巡逻归来。
昴和菲鲁特同时看向他。
随即，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黏在了他身上。
“菲鲁特，你发现没？”昴压低声音。
“发现了。”菲鲁特眼睛也亮了，“他出去巡逻，这么大热天，身上居然一点汗都没有！”
“而且——”昴深吸一口气，“你觉不觉得，他周围的空气，好像比别处凉一点？”
菲鲁特仔细感受一番，重重点头。
“真的！”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
“冲啊！”
昴和菲鲁特同时扑上去，一左一右，像两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了莱茵哈鲁特身上。
昴挂在左边，脸贴上他的肩；菲鲁特挂在右边，胳膊搂住他的腰。
“凉——快——！”
两人同时发出满足的叹息。
莱茵哈鲁特：“……”
他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身上挂着两个人，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整个人僵在原地。
“……昴大人？菲鲁特大人？”
“别说话。”昴把脸埋进他肩头，声音闷闷的，“让我凉快会儿。”
“就是。”菲鲁特蹭了蹭，“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快？是不是有什么防暑的加护？”
莱茵哈鲁特沉默几秒，十分诚实地答：
“……确实有。”
“我就说嘛！”昴抬起头，一脸“我就知道”，“你这人，加护多到离谱，连防暑都有，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就是就是！”菲鲁特跟着附和，“不公平！我们也要加护！”
莱茵哈鲁特看着挂在身上的两位，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试着动了动，两人反倒抱得更紧。
“……两位，能先下来吗？”
“不要。”
“不要。”
两人异口同声，态度异常坚决。
莱茵哈鲁特叹了口气。
他放弃挣扎，就这么挂着两个人，一步一步挪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昴和菲鲁特也跟着坐下，依旧挂在他身上，像两个甩不掉的挂件。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中间，是面无表情的剑圣。
画面竟意外地……和谐。
他低头看看挂在左肩、闭着眼一脸满足的昴，又看看挂在右腰、已经开始打哈欠的菲鲁特。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
菲鲁特已经睡着，呼吸均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客厅里很静，只剩窗外的蝉鸣，和三人平稳的呼吸。
炎热的午后，就这么悄悄地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里有观影小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