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第三根白蜡烛灭了。
陈七划着火柴凑过去，火苗刚碰上烛芯，一股风从门缝钻进来，"噗"，灭了。
他摸黑站着没动。供桌对面，七个纸人齐齐立着，一水儿的白脸，眼睛是爷爷生前用墨点出来的，黑得发亮。
爷爷的话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纸人不点红眼，墨眼是当差，红眼是索命。
第四根火柴划着了。烛光重新亮起来，纸人还在原处，胳膊没动过，脑袋也没歪。
陈七给长明灯添了油，剪了芯。爷爷在的时候，这盏灯他只管看；如今守夜的人换成了他，添油剪芯，一夜三回，一回都不能少。
灯苗立得直直的。他看了它们一眼，转身去添香。
今天头七。爷爷陈守艺躺进去的第七天。
门环响了。
一下，两下，不急，但是重。
陈七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个瘦长条，麻子脸，身后跟着两个扛秤的伙计。白事街上没人不认识他——钱麻子，做药材生意的，半条街的纸扎铺都从他手里进过朱砂。
"陈家小子。"钱麻子把烟叼上，没点，"你爷爷抓我八千块的药，走的时候没结。"
陈七站在门槛里头："头七没完，明天来说。"
"明天？"钱麻子笑了一声，"我给你算过了，八千的账，滚到今天，两万四。三天，钱不到，铺子抵。"
他往门里瞄了一眼，目光从纸人身上扫过去。
"一铺子纸壳子，也就能抵个烧火钱。"
两个伙计把秤放下，转身走了。门环又响了一声，是带上房门的声音。
陈七把门闩插死，回到灵堂。
爷爷的木匣就压在供桌底下。他把匣子抱出来，铜锁一碰就开——爷爷临走前三天把钥匙收走了，锁却是空的。
匣子里三样东西：半块朱砂，一本账本，一本手札。
账本他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笔画压得很重：
"守艺替守义，债不过七七。"
陈七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守艺是爷爷的名字。守义是谁，他不知道。
他把这行字记在心里，去翻手札。
手札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右下角有一枚指印，朱红的，是爷爷按的——师门的老规矩，手札传人，先按手印。
陈七的手指在那枚指印上按了按。自己的手指，比爷爷的窄。
手札是爷爷的规矩，一页一条，字比账本上小：
一、纸人三不做：不点红眼，不拍肩，身后有人叫，不回头应声。
二、点睛用朱砂，掺守夜人的血。子时点，先左后右。口诀：睁眼看路，俯身做事。
三、主家给不起钱的，活照办。干完活，谢礼自己会来。三成归铺，七成烧回。
四、头七起，七夜之内，门里来的单子，不能推。
陈七一条一条看完，看到第四条，笑了下。
爷爷这是知道自己走之后会有人上门。
晚上十一点多，门环又响了。这次的动静轻，敲一下，停一下，像是不太确定。
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保安制服，袖口磨得发白。雨衣还在身上，往下滴水。
"是……陈师傅家吧？"男人搓着手，"我姓王，王栓柱，前头小区看大门的。我娘，今早走的。"
陈七把他让进来，倒了杯热水。
王栓柱捧着杯子，半天开口："我想给老人家订一套纸活。纸屋，纸鹤，再糊两个伺候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三百块钱。塑料袋外头，还攥着个铁皮罐，罐口锈了一圈。
"我娘攒的。"他把罐子抱在怀里，"攒了一辈子你爷爷扎的纸鹤。逢人就显摆，说陈师傅扎的鹤，翅膀是活的。"
罐子他没打开。陈七也没让他打开。
"我就凑出这些。"他声音低下去，"跑了三家，人家一听三百，门都不让进。听说你爷爷还在的时候……"
"单子接了。"陈七把三百块推回去，"钱你收好。规矩，头七七夜，门里来的不推。"
王栓柱愣住，眼圈一下就红了："这……这怎么行。"
"行不行是规矩说的，不是我说。"陈七站起来，"三天后来取活。"
送走王栓柱，陈七回到灵堂，把手札摊在供桌上，又把那半块朱砂拿起来。
睡前他把王家的料备了出来。竹篾泡进水里，纸裁成条，浆糊是下午打的。纸屋一座，纸鹤一对，金童玉女两个——件数他记着，五件，走单。
爷爷说过，白活的件数，得走单。
朱砂旁边，立着第八个纸人。
这个纸人和那七个不一样。爷爷扎的别人都点完墨眼，唯独它，脸上是两个空白的眼窝，手里攥着一把小扫帚，扎得比别的都精细，袖口还描了边——描的是云纹。
手札里说过，描云纹的纸人，是替主人跑腿传话的。
可这个纸人，攥的是一把扫帚。
手札里夹着一张纸条，就压在这个纸人的位置底下。爷爷的字，只有一句：
"点了他。替我看着他干活。"
陈七捏着纸条，抬头。
烛光晃了一下。
那个空白眼窝的纸人，不知什么时候，脑袋已经转向了他这边。
七个纸人都面朝着灵堂正门。
只有它，面朝着他。
陈七盯着那两个眼窝看了三秒，把手条压回匣子里，吹熄了蜡烛。
"明天子时。"他跟纸人说，"先把王家的活干完。"
黑下来的灵堂里，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供桌上的账本，"啪嗒"一声，自己翻过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