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陈七把灵堂门关严了。
供桌上摆开三样东西:半块朱砂,一只粗瓷碗,一根缝衣针。
朱砂兑清水研开。他咬破左手中指,往碗里滴了三滴血。血沉进朱砂里,慢慢晕开,红得发暗。
手札上写:朱砂是引,血是契。守夜人的血点进纸人眼里,纸人替守夜人当差。
"爷爷,我按你写的来。"陈七冲供桌说了一句,"点岔了,您托梦骂我。"
那个空白眼窝的纸人立在供桌对面,手里攥着小扫帚,一动不动。
陈七蘸了朱砂,先点左眼。
笔尖落上去,纸面上洇开一个圆点。他数了三个数,再点右眼。
口诀是手札上的原话,六个字:睁眼看路,俯身做事。
收笔那一下,满堂烛火齐齐往纸人那边歪。
纸人动了。
不是诈尸那种猛劲。它先把脑袋摆正,又抬手掸了掸袖口的纸屑,动作慢,但是顺,像这套动作做过一万遍。
然后它弯腰捡起一片竹篾,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扎活。
劈篾,扎骨,糊纸,没有一下废动作。陈七在旁边看了半分钟,后背发麻。
这手法是爷爷的手法。连劈篾之前先在腿上磕两下的习惯,都一样。
"你叫什么?"陈七问。
纸人不吭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接着干活。
手札里写了:点睛的纸人当差不搭话。有事,让它写。
陈七找来铅笔和纸,推过去:"总得有个称呼。"
纸人放下篾条,握铅笔写了两个字,笔画又硬又拙:
"老周。"
陈七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
爷爷生前念叨了半辈子的老工友。他没见过这个人,但爷爷扎这只纸人的时候,把人扎出来了。
第三天傍晚,陈七把活送到王家。
纸屋扎了整整两天,砖瓦是老周一篾一篾编的,屋檐底下连门牌号都描了字。纸鹤一对,另有金童玉女两个纸仆。
王栓柱开门看见纸屋,扶着门框,半天没起来。
"我娘唠了三天,"他嗓子哑着,"就念叨了三年,说陈师傅扎的鹤,翅膀是活的。"
"她老人家的眼力还在。"陈七说。
院里烧活。王栓柱把金童玉女往纸屋左边摆,陈七蹲下去,把两个纸仆换了个个儿。
"金童引路,玉女随行。"他说,"反了,她老人家找不着北。"
王栓柱愣住:"还有这讲究?"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
围观的邻居有五六个,都探着头看。有个大娘小声问:"纸人还分左右?"
"分。"陈七说,"活人分,亡人也分。"
大娘不吭声了。王栓柱把金童玉女的摆位又检查了一遍,才敢点火。
画圈的时候,陈七又教了一句:圈口要冲坟地方向留出来,东西才送得进去。不留口,烧了白烧。
火起来,纸鹤烧到一半,翅膀真的张开了。王栓柱跪在地上,哭声里带着点笑。
老周站在陈七身后,脑袋微微偏着,看火。
按规矩,烧活当夜要有人守灵到天亮。王栓柱一个人撑不住,陈七就让老周留下当值。
老周是天蒙蒙亮回来的。
袖口沾着香灰,鞋底的纸边磨毛了一圈。守了一夜的纸人,比谁家的长工都尽责。
推门,进灵堂,从袖筒里掏出三枚老铜钱,摆在供桌上。然后退到七个纸人末尾站好,脑袋一歪,不动了。
铜钱绿锈斑斑,中间的方孔磨得发亮。
陈七捏起一枚,对着刚冒头的日光照了照。
铜钱在他手心里化了。
不是烫化,也不是水化——像冰碴子掉进热锅,眼看化成一沓东西。三枚铜钱,化出三沓票子,码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两遍。
两万四。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钱麻子的账,连零头都对上了。
陈七捏着钱站在灵堂里,忽然明白手札第三条是什么意思:主家给不起钱的,活照办。干完活,谢礼自己会来。
三成归铺,七成烧回。
爷爷早把路铺好了,就等他点这双眼。
早上八点,门环响了。
一下,两下,不急,但是重。还是那个敲法。
钱麻子带着两个伙计站在门口,身后多了一个扛秤的。
"三天到了。"他把烟叼上,没点,"铺子腾一腾吧。"
陈七从门后拿出一个布包,放在门槛上,掀开。
三沓票子,码得整整齐齐。
"两万四。"陈七说,"连本带利,你点点。"
钱麻子脸上的麻点一颗颗红了。他盯着那三沓钱,又抬头看陈七,看了足有十秒。
"你爷爷的药钱是八千,"他说,"利息我给你算的月滚月——"
"账是你算的,数是你的数。"陈七把钱往前推了推,"点点。点完,借条给我。"
两个伙计蹲下去收钱。钱麻子从怀里摸出借条,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铺子是爷爷的手艺,不是你算的利息。"陈七把借条收进怀里,"往后白事街,陈家照开。"
钱麻子带着人走了。这回连门环都没敢带响。
陈七关上门,把借条压进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守艺替守义,债不过七七。"
那行字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的小字。墨色还湿着,像刚写上去的:
"第一笔,收讫。"
陈七捏着账本的手紧了紧。
供桌那头,老周站在七个纸人末尾,脑袋垂着,站得规规矩矩。
可它袖口上,多了一道新折痕。
像被一只手隔着袖子,轻轻攥过一把。
账本在他手里"啪嗒"一声,自己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上,墨字正在一笔一笔往外洇:
"第二笔,守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