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门板卸到第三块,街上有人喊了一嗓子。
“陈家小子,还接活不?”
陈七把手里那块门板靠上墙。街对面站着个干瘦老头,青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腰里一串铜钥匙,走一步响一步。
来的是魏大了,红白席面的总管。谁家老了人,头一件事是请大了——大了不到,席不开,杠不抬,响器不吹。席面、杠房、日子,样样都得过他的手。白事街五个行当,杠房抬棺,响器班吹夜戏,寿衣店做寿衣,纸扎铺扎活,阴阳先生推时辰。五行当谁也不服谁,只服大了。
对街曹家的铺子也在卸门板。伙计探出半个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魏叔。”陈七把抹布搭上肩,“进来坐。”
魏大了不进。站在门槛外头,往铺子里扫了一圈:七个纸人靠墙立着,眉眼齐整,供桌擦得干净,灵堂长明灯亮着,灯芯是新剪的。
扫完了,他才迈腿进来,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钥匙串搁在桌上。
坐下来,他先把长明灯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供桌上的木匣,最后目光落在墙根那七个纸人上。大了看活,先看手艺,再看规矩,最后才看人。七个纸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白事街看人看事,讲究个看破不说破。
“你爷爷在的时候,我这条腿一天往这儿趟三回。”他说,“他走了七天,我一天没来。”
“知道的。”
“今天来,不叙旧。”魏大了屈起指头,敲了敲桌面,“后巷白家,老太太走了六天。八十三,睡过去的,喜丧。灵停到初十,明儿头七。就一样——家里不干净,不算全喜。”
陈七提壶,给他倒了碗水。
“怎么个不干净法。”
“灵堂那盏脚尾灯,有一夜灭过两回。”魏大了端起碗,吹了吹,没喝,“守夜的是他家哥俩,都说自己没合眼。三夜下来,灯灭了三回,香断了五回。老大媳妇咬死说,后半夜听见老太太在堂屋咳。”
“还有一样。”他竖起一根指头,“灯芯。他家那盏灯,灯芯三夜都是剪过的,剪口齐整——说明守夜的人没撒手,一直在看着。看着,还能灭,这才叫邪性。”
陈七点点头。剪口齐的灯芯,说明灯不是没人管,是管不住。
“头七哪天?”
“明儿。”魏大了把碗推回去,“他家本想请阴阳。我给拦了。白事街上现成有守夜的行家,跑什么阴阳,多花一份冤枉钱。”
“白家的意思是请我?”
“白家的意思是花钱买心安,请谁都行。”魏大了抬了抬眼皮,“我的意思是请你。”
“价呢?”
“三百,我谈好的。守一夜,撒一场灰,行价。”魏大了说,“你爷爷在的时候,这价五年没动过。跑封我拿一成,白事街的老规矩,不是抽你的油水。你爷爷那时候,也是这个数。”
陈七把水壶坐回炉子上,问了一句:“老太太怎么走的?”
“睡过去的。头天晚上还吃了半碗粥。”
“睡过去的,夜里不该咳。”陈七说,“咳的动静,是喉咙里有东西没咽利索。”
魏大了端起碗,这回喝了。喝完,把碗底朝下扣了扣,一滴不剩。
“行。”他说,“就等你这句。外行看白事,看的是哭。内行看白事,看的是灯。”
他起身,钥匙串揣回腰里,走到门口又站住。
“白家这单有个绕头。”他说,“他家哥俩不睦。老大白留根,在巷子里扛活,老娘瘫在床上的这三年,是他跟媳妇伺候的。老二白留业,城里开五金行,发达了,一年回不来两趟。你去白家,话少说,事看细,别掺和他们兄弟的事。”
“我掺和不进去。”陈七说,“我只管灯。”
“那就好。”
魏大了迈出门槛,走出两步,又回头,声音压低了些。
“还有句话,不中听,你也听着。曹半城前天在他铺子里放话,说你爷爷这一走,白事街的纸活他包圆,说小孩子的铺子撑不过月底。钱麻子那笔账你怎么还上的,街上传遍了。有人说是你爷爷显灵,有人说是你小子撞了大运。”
“哪种说法,对曹半城的口味?”
“运。”魏大了说,“他不信你爷爷显灵,他只信你走运。走运的事,撞一回是一回,撞不回第二回。他要耗,耗到你露怯。”
钥匙串响着,人走远了。
陈七回灵堂,先给长明灯添了油,剪了芯。一夜三回的例,他没敢省。
灯苗立得直直的。他看了一会儿,从灶膛里铲出一簸箕草木灰,过筛,装进布袋——明晚白家撒灰用的。
然后他把手札翻到第四条。
四、头七起,七夜之内,门里来的单子,不能推。
这条规矩他小时候就听过。那年,一位远房老爷子的头七,半夜有人来敲门借钱,爷爷披着衣裳就起来应门。事后陈七问为什么,爷爷就说了四个字:门里来的。
这一条底下有爷爷补的一行小字,笔画压得比别处重:
“灯在,人在。”
供桌那头,老周站在七个纸人末尾。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朝长明灯看了一眼,然后弯腰,从墙根捡起半截粉笔——铺子里画纸样用的——在青砖地上写了两个字。
笔画又硬又拙:
“灯油。”
陈七看了看灯。
灯芯是满的,油是浅的。就这么浅一层油,烧不满一夜。白家三夜灭三回,灭的恐怕不是芯。
“明晚你跟我去。”他对老周说,“你守下半夜。”
老周把粉笔搁回墙根,点了一下头,退回纸人队尾,脸朝着长明灯站定。
灯苗跳了一下。
朝他那边,歪了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