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的灵堂设在堂屋,白布挂了三面墙。
陈七进门头一眼,看的不是灵床,是墙角那盏脚尾灯。
粗瓷碗,棉花捻子,豆油只剩个碗底。灯芯剪得倒干净——剪口的毛边还是新的。
"灯三天灭三回?"他问。
迎出来的是白留根,四十多岁,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灰浆。他搓着手:"陈师傅,是,三回。头一回是我弟守,他说打了个盹;第二回是我;第三回——"
"第三回是你们俩都在?"陈七问。
白留根愣了一下:"对。都在。我媳妇也在,她不放心。"
"都在,灯还是灭了。"
陈七把肩上的布袋卸下来,抖开,草木灰。
"头七夜里,全家回避。"他说,"上床,蒙头,睡。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不许出屋,不许应声,不许掀被子看。这是老理,不是我的规矩。"
白留业下午从城里赶回来的,西装没换,站在廊子底下抽烟。"灰?"他弹了弹烟灰,"陈师傅,我们花的是守夜的钱,不是撒灰的钱。三五百请来个撒灰的,明天阴阳先生来了怎么讲?"
"阴阳先生来了,也是这套。"陈七说,"他讲得比我贵。"
白留业噎了一下。
陈七又交代:"家里的猫狗,全关后院,笼子锁死。"
"猫?"大儿媳从灶屋探出头。三十来岁,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攥着抹布。"黑猫白猫的有什么讲究,我们家就一只狸花,可乖了——"
"关后院。"陈七说。
她还想说什么,被白留根拽了一把,抱着狸花猫往后院去了。
天擦黑前,陈七把堂屋的地面扫净,草木灰过了两遍筛,薄薄铺了一层,拿擀面杖压平。门槛里外、灵床四周、供桌底下,全铺到。铺完了,灰面上不能有活人的印子。
"撒灰做什么用?"白留根低声问。
"头七回魂。"陈七说,"老太太今夜回家看一眼。灰上落什么,明早看得清。她走她的,不碍着你们。你们要做的就一件事——别照面。照了面,她走得不安生。"
天黑透了,白家一家人进了东西厢房。
睡前,大儿媳出来了一趟,站在廊子底下问:"陈师傅,万一半夜……老太太叫我们名字呢?"
"不应。"陈七说,"叫到第三遍,也不应。"
"应了会怎么样?"
"应了,她就该留下来了。"
大儿媳的脸白了一下,回屋去了。门闩响了两道。
陈七在灵堂坐下。老周进来的时候,先在门槛外站了站,然后提着小扫帚跨进来,走到灵堂东南角站定,脸朝灵床。
子时,香断了一炷。
陈七没动。香灰是自己断的,断口齐整,一截一截落进香炉里,像有人拿指甲一点点掐的。
脚尾灯的火苗立住了。
然后歪了。
不冲门,冲灵床。歪了三下,又立直。油面上一圈纹,一圈一圈往外推。
老周在东南角,脑袋缓缓转了个方向,跟着火苗,脸朝灵床。
后半夜,后院的狸花猫炸了毛。
隔着墙,一声接一声,冲着灵堂的方向,叫得不像猫叫,像哭。叫到后来,没声了——不是走了,是它自己缩进了笼子最里头,一夜再没出来。
三更,堂屋的灰有了动静。
没有声音。灰面自己起了一行印子,从门槛里头起,一步,一步,往灵床去。步子碎,印子浅,鞋底是布的,针脚密。
针脚是新的,麻线还白着。白家老了人,家里人穿的孝鞋,是这三天里新做的——白事街的老例,孝鞋走线,不收工钱。
一双孝鞋的底,印在亡人回魂的灰上。
陈七坐着没动,手搭在膝盖上。
老周往前挪了半步,被陈七抬手按住。
"看着。"他说,"别拦。"
那行脚印到了灵床前,绕了一圈。又掉头,往供桌底下去了。供桌底下的灰,乱了。有响动,很轻,窸窸窣窣,像布料蹭着砖地。
响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停了。
供桌底下的灰,踩乱了一小片。乱的形状不对——不是站着踩的,是半跪着抠的。膝盖窝两个印,手边一团乱。
活人才会半跪。
脚印原路退回去,出了门槛,没了。
天蒙蒙亮,白家人全回来了。头一个进堂屋的是大儿媳,一声尖叫把半个巷子都喊醒了。
"哪儿来的脚印——"
白留根和白留业全蹲下去了。灰上那行印子清清楚楚,小鞋底,倒着走的——脚尖冲里,后跟冲门。
"是娘。"白留根嗓子抖了,"娘是倒着进门的,乡下老人都这么讲,怕照了活人的影……娘回来了……"
白留业蹲在灰边上,脸色发白,一晚上没再提阴阳先生。
陈七蹲在供桌边上,没看脚印。
他伸手进供桌底下,摸出来半截红线。线头是齐茬断的,断口上沾着一点铜绿。
口含钱是用红线拴在领口上的。
爷爷的话他记得:口里含宝,后代不穷。那枚钱是老太太咽气的时候放进去的,入了殓,就该跟着走。
钱没了。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门槛边上,小扫帚拄在地上,脑袋偏向东厢房——大儿媳住的屋子。
门槛里头,那行倒着的脚印,天光一照,浅得快看不见了。
老周的小扫帚把着门槛,一动不动。
陈七把红线收进怀里,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都起来吧。"他说,"老太太回来看过了。"
"那、那她走的时候——"
"她没走利索。"陈七说,"她嘴里的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