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排在初十,摔盆排在起杠前。
天刚亮,白家院里就聚了人。魏大了到了,一身青布褂子,把瓦盆捧出来搁在灵前的条凳上。盆底下钻了眼——多大的盆底多大的眼,这是大了的手艺,为的是一摔就碎。
白留根披着孝,跪在盆前头。
白留业从屋里出来,西装换了黑褂,往盆跟前一站:“哥,你让让。”
“二弟?”
“我出殡的城里关系,棺材是拉我生意那家出的,席面我添了四十桌。”白留业声音不高,院里人都听得见,“这个盆,我摔。”
“摔盆承家。”魏大了把条凳往中间挪了挪,声音平得像念账,“白老太太名下,巷尾三间老屋,一院枣树。盆摔在谁手里,家就归谁承。二小子,你要摔?”
“承就承。”
“承家先承养。”魏大了不看他,看院里,“老太太瘫在床上三年,药钱、尿布钱、夜里翻身的人,谁出的?”
院里静了。
“是我。”白留根说,“我和你嫂子。”
“三年,你回来过四回。”白留根没抬头,“四回,拎了两箱牛奶。”
白留业的脸涨了:“我钱没少寄——”
“寄的钱,老太太摸得着吗?”魏大了把瓦盆端起来,“盆在这儿。要摔,先答我一句:摔了盆,往后清明谁添土,忌日谁烧纸,老屋漏了雨谁修?”
白留业张了张嘴。
“慢着。”
陈七从灵堂里走出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摔盆之前,有样东西得先归位。”他说,“不然这盆摔下去,老太太接不住。”
“什么东西?”白留业皱眉。
“老太太嘴里的钱。”
院里嗡了一声。
“口含钱,咽气的时候放进去的,红线拴在领口上。”陈七把那半截红线托在手心里,“昨儿早上,头七回魂,灰上的脚印走到供桌底下,钱没了。线是齐茬断的,铜绿蹭在砖上。老太太回来,头一件事是找她嘴里的钱——找不着。”
“所以灯灭三回。”魏大了接过去,声音沉下来,“香断五回。堂屋夜里咳。她不是闹,她是找。”
白留根猛地扭头,看向自己媳妇。
大儿媳往后退了半步:“你、你看我干什么?”
“昨晚回魂的脚印,”陈七说,“步子碎,外八字,后跟磨偏——常年站在灶台边上的人。脚上那双鞋,底是布的,针脚是新的,白家新做的孝鞋。孝鞋是活人穿的。”
他顿了顿。
“穿活人的鞋,踩亡人的灰,抠亡人嘴里的钱。”
“不是我!”大儿媳的嗓子劈了,“我就是、我就是听我妈说,含过的钱压财,压在枕头底下财气不散——我寻思老太太那么疼我们,一个铜钱——”
“拿来。”白留根说。
大儿媳不吭声了。白留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末了一甩袖子进了屋。半晌,他手里捏着个手帕包出来,递给白留根——手帕摊开,一枚铜钱,绿锈斑斑,边上一圈蹭痕。
白留根接了钱,手直抖。
“红线断了,钱不能再拴回去。”陈七说,“拿红布包了,出殡的时候搁在老太太手边上。跟她走。”
魏大了把瓦盆重新搁回条凳上:“口含钱归位,摔盆。老大,你摔。”
白留根跪下去,双手把盆举过头顶。
盆摔在门槛前,碎成一地。
摔得匀,碎得也匀。白事街的说法,盆碎得越匀,亡人在那边过得越顺。魏大了弯腰捡起最大的一片,用红布擦了,递给白留根:“收着。圆坟那天,埋在坟头。”
院里有人喊了一声“发”,响器班起调,杠房的人进门起了棺。
出殡一路,纸幡引路。白留根端着老太太的遗像走在头里,白留业跟在半步以后,一路上没敢看人。
傍晚,人下葬回来,白留根提着个布袋进了纸扎铺,身后跟着魏大了。
“五百。”白留根把钱放在桌上,手还在抖,“魏大了说行价三百,我加了两百。陈师傅,那三夜的动静,我们全家给你磕一个都不过分。”
“跑封五十。”魏大了把五十抽出来揣好,动作快得像早就备好的,“剩下四百五,给铺子。规矩。”
陈七收了四百。
白留根那五百里多出的两百,他本想退回去,让魏大了按住了:“守了三夜的动静,值这个数。你爷爷要是在,也收。”
陈七就没再推。
老周从灵堂那头走过来,袖筒里摸出两枚铜钱,搁在桌上。一枚边上有牙印,一枚是光的。
“这两枚——”
“这枚烧回。”陈七把有牙印的那枚拣出来,收进匣子,“牙印是老太太的,陪嫁钱。化出来也是她的,不走账。”
他把光的那枚捏在指头间,天光一照,铜钱化了。
票子码在桌上,四百,一沓。
账本摊在桌上,自己翻过一页。新的一页上,墨字一笔一笔往外洇:
“第三笔,白家。口含钱,归位。”
白留根看见那行字,又看看陈七,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问,磕了个头走了。
魏大了没走。他在凳子上重新坐下,钥匙串搁回桌上。
“还有一单。”他说,“这单不归我引,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你听着别嫌邪。”
门外,站着个穿绸衫的老头。六十来岁,绸衫是干净的,眼是肿的,肿得发亮。
“粮行米老板,米满囤。”魏大了说。
米满囤进门,不看陈七,先冲供桌作了个揖,才开口。
“陈师傅。”他嗓子哑着,“我闺女,十六出嫁。”
“死人不出嫁。”
“她要出。”米满囤的眼睛红了,“曹半城给我闺女扎的那对纸人,昨儿夜里,没人碰,自己把脸转过去了——从棺材那边,转向了门。”
灵堂的长明灯,灯苗朝门外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