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了快十分钟。
爸爸先坐不住了,从被窝里探出头骂了一句。
“谁家的狗,大半夜的。”
乔屿川没睡。
他靠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狗叫声停下来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妈,外面太安静了。”
妈妈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安静还不好?”
“小初就算罚站,也会跺跺脚、哈哈气,我以前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现在一点声都没有。”
他说着就往窗边走。
我跟在他身后。
快一点。
拉开就能看见了。
“你急什么?”
妈妈披着外套出来,语气笃定。
“廊下我放了厚棉垫,还给她灌了一壶热水,就搁在柱子旁边。”
“她肯定是窝那儿睡着了,冻不坏。”
爸爸也跟出来,打了个哈欠。
“院墙那么高,风刮不进来。”
乔屿川停下了脚。
“真放了?”
“我还能骗你?”
他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倒水。
我愣在原地。
棉垫,热水壶。
我在廊下待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有看到。
廊下只有一地的冰。
我飘进了乔遇的房间。
她没睡。
台灯开着,她坐在床边,脚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她拿着一根棉签,蘸着卸妆水,一点点擦着脚踝。
擦过的地方,那片青紫就淡了一层。
又擦一下,又淡一层。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截白白净净的脚踝。
床头柜上摆着妈妈的腮红盘,还有半瓶红花油。
我站在她面前,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手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抓住。
乔遇对着镜子活动脚,左转右转,还踮起脚尖在地上转了个圈。
一点都不疼。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谁让你今天肚子疼。”
她小声对着镜子说。
“全家都围着你转,哥哥还去给你买药。”
“棉垫我锁杂物间了,热水壶也是,看你今晚还装不装。”
我想起傍晚。
天刚黑,乔遇非要去院子里堆雪人。
我捂着肚子跟在后面,怕她摔。
她走到台阶边上,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后倒。
我扑过去拽她,她没事,我却重重摔在台阶上,肚子磕在了石沿上。
那一下疼得我眼前全黑了。
妈妈冲出来,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不早点扶住她?”
那级台阶我走了十年,从没滑过。
乔遇把台灯关了,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
她在门边停了一下,把头发揉乱,眼睛使劲眨了眨,眨出两汪泪。
然后光着脚跑进了客厅。
乔屿川正端着水杯站在窗边,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窗帘的一角。
“哥——”
乔遇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都怪我,是我害姐姐受罚的。”
“我去替姐姐站,我现在就出去站……”
她哭着往门口爬。
乔屿川手一松,窗帘落回原处。
他放下杯子去抱她,妈妈也冲过来,爸爸跟在后面。
“傻孩子,你脚还伤着呢!”
“地上多凉,快起来!”
三个人把她抬回沙发,盖毯子,捂脚,倒热水。
乔遇缩在毯子里抽抽噎噎:“姐姐会不会怪我……”
“她敢。”
妈妈摸着她的头发。
乔屿川蹲在沙发边,给她擦眼泪。
“不怪你,是她自己犯倔。”
他想了想,又说:“明早我煮黑芝麻汤圆,小初最爱吃那个,多放桂花蜜,她一吃就不闹了。”
“她怕冷,到时候把我那件羽绒服给她穿。”
乔遇在毯子里点头,点得很乖。
一盏盏灯熄了。
整栋房子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我没有跟进去,我回到了院子里。
雪停了。
台阶下那团影子已经被雪盖满,只露出一角红色的围巾。
我蹲在她旁边,看见她右手的五根手指还弯着,保持着扒门的样子。
天边开始发白。
我身后的门里,有人起床了。
是乔屿川。
他站在玄关,往门上的猫眼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对着卧室喊:
“妈,台阶上那堆雪……形状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