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展示在鹭城艺术中心。
那天有媒体拍摄。妈妈替程念初整理好衣服和头发，我只负责最后调灯。
展馆里一直很乱。
中间那块最大的夹胶玻璃重新装过一次，固定件有点松。
我提醒工作人员。
对方踩梯子看了眼：“等会儿再加锁扣。”
下午评审组提前到了，所有人都赶着清场。
锁扣还没加。
程念初站到作品前准备讲解，我在后面调光。
刚弯腰插上电源，头顶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
我抬头，两米多高的玻璃正往下倒。
程念初背对着它。
我连喊都来不及，冲过去推了她一把。
“念初！”
玻璃砸下来的声音盖过尖叫。
她摔出去。
我只觉得右手先是一凉，紧接着才疼。
碎玻璃擦着掌侧扎进去，血瞬间涌出来。
程念初额角也被划开一道口子。
妈妈刚进展厅，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念初！”
她跑过去捧住她的脸。
“伤哪了？”
程念初指向我：“妈，知遥——”
妈妈这才回头。
我离她不到三米，工作人员正用白毛巾压着我的右手，血已经透出来。
她看见了。
甚至朝我走了两步。
“怎么流这么多血？”
项目负责人却在旁边提醒：“程小姐明天还有拍摄，脸上的伤最好尽快找整形外科。”
妈妈几乎立刻转回去。
“车在哪？”
“后门。”
她扶程念初起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知遥，你跟工作人员去急诊，我先送念初。”
右手的疼一阵阵往胳膊上钻。
我张了张嘴：“你能不能……”
最后还是摇头。
“没事。”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听话。念初伤在脸上，耽误了容易留疤。”
说完，她就走了。
毛巾上的血一滴滴落到地上。
小周把我送去医院。
路上一直问：“手指能不能动？”
我试了一下。
小指没反应，无名指也很麻。
到医院，医生拆开毛巾看了一眼，立刻安排检查。
片子出来后，他脸色很严肃。
“右手掌侧神经断裂，两根屈肌腱部分损伤，马上手术。”
护士把同意书递给我：“家属呢？”
我给妈妈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被挂掉。
过了一会儿，她回微信。
「念初在处理伤口。」
「怎么了？」
我用左手打字。
「医生说要手术。」
两分钟后，她回：
「听医生的。」
「钱不够跟我说。」
护士问：“满十八了吗？”
“满了。”
“那可以自己签。”
右手抬不起来，我只能用左手。
第一个名字歪出了格子。
护士重新给我一张：“慢慢写。”
我一笔一画写下乔知遥。
护士看我左手签字，随口问了一句：“你家里没人能来？”
我说：“她有事。”
这句话我从小讲到大。家长会、比赛、生日，她没来，我都说她有事。十八岁第一次自己签手术同意书，还是一样。
那张纸被护士收走时，我忽然觉得，原来“懂事”不是不会疼，只是疼了也会自己把名字写完。
进手术室前，我问医生：“会影响画画吗？”
他没有敷衍。
“日常抓握大概率能恢复，但神经损伤重。无名指和小指的触觉、精细控制未必能完全回来，长时间细描也可能出现震颤。”
我怔住。
“是暂时的吗？”
“现在没人能保证。最差的情况，是部分感觉永久缺失。”
我躺在推床上，看着头顶的灯。
我学画六年。
最累时一天画十二三个小时，冬天手冻僵了，捂热再继续。
外婆总说，考不上也没关系。
我每次都摇头。
因为我是真的喜欢。
麻醉推进身体前，我最后想到那封放弃录取申请。
幸好没有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