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烛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水灌进鼻子里,呛得她整个人弓起来,脑仁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她猛地睁眼,眼前是一片青灰色的天,四月的风从瓦檐上压下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耳边是红绸子被风吹得啪啦啪啦响,像谁在一下下地打她的脸。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活着。又花了更长时间确认,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手腕上一道新伤,结了层薄薄的血痂,像条蜈蚣趴在那里。她稍微动一下,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扯着疼。衣裳是新的,大红色,粗看喜气,细看料子薄得能透光,袖口空荡荡的,像给人裁错了尺寸。
这身嫁衣,不是给她做的。
“醒了?”一个中年妇人蹲下来,嗓门又粗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醒了就起来,别装死。嫡母传你问话,去迟了,皮又得松一遍。”
沈微烛慢慢抬起眼。面前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灰布衣裳,腰上系条红腰带,身后还站着两个拿麻绳的小厮。她没动。婆子不耐烦,一脚踢在她脚踝上:“聋了?”
沈微烛被这一脚踢得清醒了几分。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发软,但到底站直了。后脑勺钝钝地疼,昨晚,不对,是原主昨晚的记忆,只剩下一些碎片。她记得自己叫沈微烛。沈家庶女。母亲早亡。有一个哥哥,叫沈怀瑾,住在外院。
然后就是那道伤。原主用碎瓷片割了手腕。割得很深,深到见了骨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白晃晃的,晒在脸上发烫。可她眼前的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黑气,从正屋方向一缕一缕渗出来,像谁家的灶台翻了,黑烟从门缝里往外挤。
沈微烛以为自己脑子进水了。她用力眨了一下眼,黑气还在。
“看什么看?”婆子推了她一把,“到了嫡母跟前,头低下,眼别乱转,冲撞了贵人,谁也保不住你。”
沈微烛被推着往正院走。走一步,手腕疼一下。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墙角的青苔上落着几片发黄的叶子,没人扫。两个小丫鬟蹲在廊下小声说话,看见她过来,立刻住了嘴,把头低下去,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正院到了。门敞着,里面飘出一股浓得发腻的檀香味。沈微烛一闻见这个味就皱了眉。她看见檀香烟雾里,那股黑气更浓了,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在正屋的房梁下方盘成一团,像条趴着的蛇。
堂上坐着一个妇人。四十出头,圆脸,皮肤白,眼睛细长,嘴角天生带着向上的弧度,看起来倒像个慈善人。墨绿色的绸衣,头上三支镶金玉簪,气度很好,就是眉心一条竖纹有点深。
嫡母,周氏。
沈微烛从原主残留的记忆里勉强捞出这个名字,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原主很怕她。怕到连听到她的脚步声都会发抖。
“跪下。”周氏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压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微烛没跪。
婆子急了,从后面一脚踹在她膝弯里。她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但没倒,一只手撑住了门槛。那一下扯到了手腕上的伤,血从血痂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石阶上,暗红色的一小点。
周氏脸上那点慈善的笑意收了收。她看着沈微烛,目光从她的脸扫到手腕,再扫到地上那滴血,像在看一件品相不好的货。
“你不服?”周氏问。
沈微烛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厉害,像吞过一把沙土。她竭力让声音稳下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正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房梁上有东西。”
周氏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快,像水面被一颗小石子打了一下。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老嬷嬷。那老嬷嬷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嘴角下垂,始终半垂着眼睛。听到沈微烛这句话,她缓缓抬起了眼皮,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只朝周氏微微摇了摇头。
沈微烛把那主仆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她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那些黑气,可能是她脑震荡后的幻觉。也可能是这身子临死前出现的癔症。她不该说的。她连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些东西都没弄清楚,就把它说出来了。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胡言乱语。”周氏冷笑了一声,“脑子里进了水,什么话都敢说。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镇北侯府的花轿已经在路上了,你替月姐儿嫁过去,是沈家给你的体面。别不识抬举。”
沈微烛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原主残留的意识,在疯狂地害怕,腿发软,想跪下求饶。另一半是她自己的意识,冷静到近乎冷漠地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镇北侯府。冲喜。替嫁。
她记得镇北侯府的世子是个瞎子。原书里,这个冲喜的庶女,没过三个月就死了。死因不明。原主的记忆到这里就模糊了,像被人撕掉了后面那几页。
“我不嫁。”沈微烛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正屋里静了一瞬。然后周氏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指甲刮过瓷面:“你说了不算。”
她抬了抬下巴,旁边两个小厮就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沈微烛的胳膊。沈微烛刚要挣扎,手腕上的伤被捏住了,疼得她眼前一白,整个人软了一下。就这一下的功夫,一团布塞进了她嘴里,又腥又咸,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周氏慢慢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眼睛里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深深的厌倦:“你以为这家里,谁会给你做主?你那个死人般的娘?还是你那个连自己都顾不上的哥哥?”
她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沈微烛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端详了一会儿,说:“这张脸倒是长得不错。瞎世子配小美人,也说得过去。”
沈微烛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她死死盯着周氏头顶上方,黑气正在蔓延,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缓缓从房梁上探出头来,对准了周氏的后颈。
周氏浑然不觉。
但那个老嬷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上前一步,低声说:“太太,时辰不早了。”
周氏松开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转身坐回椅子里:“送去梳洗,换那套备好的衣裳。花轿一进门,就扶上轿。”
小厮们架着沈微烛往外走。沈微烛偏过头,目光死死地盯在老嬷嬷身上。老嬷嬷也正在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小的、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警惕的光。
沈微烛被拖出正院时,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周氏端起茶盏,手极稳。可那茶盏里的水,正一圈一圈地荡着。
她害怕了。
沈微烛想。但她没空细想了,因为小厮们已经把她扔回了柴房。门关上,外面传来铁锁链子的声音。
黑暗中,沈微烛蜷缩在角落里,嘴里还堵着那团布。她费了很大力气才用手肘把布顶出来,扶着墙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嘴里全是那团布上的腥味,像放了好几天的鸡血。
她闭了闭眼,开始认真思考。
穿越了。替嫁。冲喜。瞎世子。嫡母。手腕上的伤。还有一个更诡异的事实——她刚才看见的黑气,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嫡母房梁上那团东西,和原主的死,一定有关系。
柴房里很黑,只有一点光从门板的裂缝里漏进来。沈微烛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伤疤。血又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干草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嗒”声。
她的注意力被那个声音吸引过去,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的五感。她甚至能听见隔壁院子里的鸟叫声,还有谁在井边打水,桶磕在井沿上,“咚”的一声闷响。
忽然,她看见自己的手心亮了一下。
不,准确地说,是她身体里有一团极微弱的光,从内里渗出来,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点了一根蜡烛。那光很暖,很淡,穿过她的皮肤,把眼前的黑暗推开了一寸。
一尺。
三尺。
在那暖光所及之处,她看见柴房的墙角,有一缕极细的黑气,正从地砖缝里往外冒。那黑气和嫡母房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淡,淡得像冬天呵出来的一口气。
沈微烛盯着那缕黑气。那黑气似乎也“察觉”到了她,忽然不再往外冒,而是极缓慢地,极缓慢地缩回了地砖缝里。
像被什么赶走了一样。
她不确定这是什么。她开始觉得,这一切也许只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也许她应该先睡一觉,等醒了再重新看看这个世界。可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来了。
是那个婆子。
她没敲门,直接把门推开一条缝,把一套衣服从外面扔了进来。衣服砸在沈微烛身上,软塌塌的,没有重量。婆子站在门外的亮光里,肥大的身影遮住了大半光线,只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
“换上,”她说,“没多少时间了。”
沈微烛没动。
婆子咂了一下嘴,像在咂一颗嚼不烂的肉:“我跟你说句实话。镇北侯府那世子是个瞎子,但不是个傻子。你到了那边,安分点,别乱说话,能多活几天。乱说话的人,活不长。”
说完,她关上门,铁锁链子又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沈微烛低头看那套衣服。水红色的,料子比身上这件厚实一点,袖口有暗纹,裙摆上绣着一对并蒂莲。不是正红。庶女替嫁,连大红都不能穿。
这是原主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体面。
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动作很慢,因为手腕疼,也因为冷。四月的天不算凉,可柴房里阴得厉害。她把那套水红色的嫁衣换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布料的触感有些粗糙,贴在皮肤上,像有人用细砂纸在磨她。
穿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她摸到了原主左边肩膀后面有一块小小的凸起。是块疤。不大,指甲盖那么点,表面光滑,像被什么烫过。原主的记忆里闪了一下:八岁那年冬天,嫡母罚她跪在院子里,雪下得很大。她跪到后半夜,太冷了,就靠近廊下的炭盆暖了暖身子。炭盆倒了。火星子溅到她背上。她不敢哭,因为嫡母说,哭了就再跪一夜。
沈微烛的手指停在那块疤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哭。她只是很慢地,很慢地把最后几颗扣子系好,然后靠着墙坐下来,把那套换下来的旧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
她不认识这具身体的主人。但既然穿了人家的身子,总得替人家做点什么。
至于做什么,她还没想清楚。
外面的天渐渐黑了。沈微烛听见远处隐约有鼓乐声传来。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花轿要到了。
她仰起头,看着柴房顶上的木梁。木梁上有一条裂缝,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裂缝里有一只虫子在爬,爬得很慢,爬两步,停下来,动动触角,再爬两步。
沈微烛看着那只虫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从正院被拖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周氏袖子里掉出来一小片纸灰。极轻,像烧给死人的纸钱。风一吹,就散了。
她没有看清楚那上面写的什么。
但现在,她回想起来,那纸灰飘起来的时候,拼成了一个极短暂的字,像是“萧”。
她不确定。也许看错了。
门外面,鼓乐声越来越近了。
沈微烛听着那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摸上左手腕的伤疤。血已经不流了。但她的手指尖能感觉到,那道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
像脉搏,又不像脉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花轿停在了沈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