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比沈微烛想象的要旧。
帘子是半卷的,她被人半推半架地塞进去时,额头蹭了一下轿帘内侧的走水布,闻到一股陈年的樟木味,还混着点不知道什么人用过的头油香。沈微烛被呛得偏开头,后脑撞在轿壁上,“咚”的一声。外面没人注意到。
轿子里光线很暗,暗得让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发白。这不是她在害怕,是原主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她强迫自己把手指松开,一根一根,按在膝盖上。布料粗,掌心生了一层薄汗,把暗纹蹭得潮乎乎的。
起轿了。
没有鞭炮,没有送亲的队伍。沈微烛听见外面只有两个轿夫吭哧吭哧的喘气声,还有一个婆子跟在旁边,脚步声踢踢踏踏,踩在青石板路上。
没人哭嫁。没人拦轿。
她掀开一点轿帘的角。外面的天快黑了,街两边的铺子正上门板,卖馄饨的老汉正在往汤锅里添水,白汽腾起来,被风吹得七扭八歪。沈微烛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仰着脸问身边的妇人要一块红糖糕。那妇人没说话,把小女孩拽起来,拍了拍她屁股上的灰,拉着走了。
沈微烛忽然觉得饿。
从醒过来到现在,她一口水没喝过,更别说吃的。原主的身体估计也饿得够呛,胃里空得发慌,像有人拿了把钝刀子在里面来回刮。
她把轿帘放下来,闭了闭眼。
烛火又亮了。
这一次她没被吓到。那团暖光从她胸腔里渗出来,像深夜里忽然醒着的一盏小灯,把轿子内部照得纤毫毕现。她能看见轿顶上有个破洞,用灰布草草补着。能看见轿座下方的木板有一道很深的划痕。能看见自己手腕上那道疤,正在一寸一寸地愈合。
愈合的速度不算快,但确实在动。伤口的边缘慢慢收拢,像有根无形的线在轻轻缝合。
沈微烛盯着看了几秒,心跳得更快了。这不是幻觉。她能感觉到那光,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变化。她动了动左手腕,不疼了。
但与此同时,她听见轿子外面传来一声马嘶。极远,像隔着好几条街。
沈微烛没当回事。她正把注意力放在那团光上,试着看它能不能听自己的话。她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默念:亮一点。
光没理她。她又想:动一下。
光还是没反应。
沈微烛有点泄气。她发现自己对这东西的理解,和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差不多。能看见,能感觉到,但完全不会用。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长了第三只手,可那只手不听使唤。
她正琢磨着,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她控制的,是那光自己跳的,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火苗往旁边偏了偏。与此同时,沈微烛的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猛地撞了一下。她想吐,又吐不出来。
轿子外,路边的风大了起来。
沈微烛再次掀开轿帘。她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座桥。石桥,三孔,桥面很窄,只容得一顶轿子。桥下的水是黑的,不动,像一潭死水。桥头立着个半人高的石墩子,石墩上贴着半张黄纸,被风吹得只剩一角还粘着,上面画着些看不清的东西。
沈微烛觉得手心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烛光透出皮肤,微弱极了,像用红纸糊住的灯笼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光。她隐约觉得,这光在拽着她,往桥的方向。
不,不是拽着她。是在拽着什么东西,想往外走。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座桥不对劲。
“停——”沈微烛开口,声音还没完全出来,轿子已经上了桥。
一阵风从桥下猛地卷上来。那风冷得不正常,四月的天气,吹在脸上像刀刮。沈微烛倒抽一口气,眼前忽然黑了。不是轿帘遮住的那种黑,是彻头彻尾的黑,像有人把她的眼睛捂上了。
黑气从桥下涌了上来,浓得她几乎能摸到。那黑气里夹着很多东西,残缺的,破碎的,像有人用指甲在泥地里划出来的痕迹。沈微烛听见耳边有一个声音,极轻,极远,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它在说:回来。
沈微烛的寒毛全竖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腕又开始疼了。那道已经愈合了一半的伤口,重新渗出了血。血滴在轿座上,一滴,两滴。她低头看,那血在黑暗中发出一种极微弱的红,像要烧起来。
就在这时,她体内那团烛火忽然蹿高了一截。
火苗不再是一小簇,而是一下子蹿到了整个胸腔。沈微烛觉得自己的心口滚烫,像有人把炭火塞进了她的身体。她来不及叫出声,眼前的白光就炸开了——
黑气像被烫了一下,瞬间缩回了桥下。
沈微烛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再次磕在轿壁上。这一次,她的意识终于撑不住了。眼前的白光散去之后,她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轿帘被风掀开了一角,外面站着一匹马,马上有个人。
那个人在黑暗里。
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极亮,亮得像狼。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轿子已经停了。
沈微烛听见外面有鸟叫。听起来像斑鸠,“咕咕,咕咕”,不紧不慢,叫得人心里发慌。她的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像里面住了个大鼓的。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天已经全黑了,有人提着一盏灯笼站在轿前。那灯笼是旧红纸糊的,红得发暗,光打下来,把那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来岁,鹅蛋脸,眉眼温顺,嘴角微微抿着,像在笑,又像没笑。穿着浅青色的衣裳,袖口上绣着很小的菊花纹。
“沈姑娘醒了?”她开口,声音软,但清,不黏不腻,像刚烧开的水晾温了。
沈微烛看着她,没说话。
“我叫拂冬,”那女子又笑了一下,这一次嘴角的弧度大了些,“是世子院里的人。世子命我来接姑娘。”
沈微烛慢慢坐起来。她发现自己身上的水红嫁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整理过了,裙摆上的并蒂莲还是正的。她抬头看向拂冬身后。镇北侯府的大门敞着,门口挂了两盏白灯笼。
白灯笼,不是红灯笼。
沈微烛心头一跳。
冲喜冲喜,正儿八经的喜事,怎么挂的是白灯笼?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问出来会更麻烦。在这个地方,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拂冬姑娘,”沈微烛开口,嗓子又干又哑,声音像从磨刀石上拉出来的,“我睡了多久?”
“没多一会儿。”拂冬像是没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伸手来扶她,“姑娘能走吗?”
沈微烛点了点头,但脚踩到地上时才发觉自己腿软得厉害,像一晚上走了几十里山路。她扶住轿沿,稳住身体,借着头顶的月光打量四周。
侯府门前的石狮子很旧了,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威风。左边那只的爪子缺了一个角,嘴里含着的石球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门楣上的牌匾倒是擦得很亮,“镇北侯府”四个字是御笔,她隐约记得原主听人说过。
一个瞎了眼的世子,一个挂着白灯笼的侯府。
沈微烛忽然有点想笑。但她没笑出来,因为拂冬正看着她,神情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怜悯。
“沈姑娘。”拂冬唤了她一声,欲言又止。
“什么?”
“一会儿见了老太太,”拂冬把灯笼稍微举高了一点,照着沈微烛的脸,“您别怕。世子会护着您的。”
沈微烛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她正想再问,就看见侯府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上了年纪的管家,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身形精瘦。他走路没有声音,脚底板像长了肉垫。走到沈微烛跟前,微微弯了弯腰,不看她,眼睛半垂着,说:“沈姑娘,请。”
沈微烛跟在管家后面,拂冬落后她半步,灯笼一直举着。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微烛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她看着自己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影子的边缘在动。
像水里的倒影,风吹一吹,就散了。
府里的路很绕。回廊套回廊,过一道月门,再过一道月门。沈微烛闻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时浓时淡,像从墙缝里钻出来的。
路过一个院子时,她听见里面有个丫鬟在笑,笑声压得很低,和另一个声音在说什么。她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冲喜”“三个月”几个字。然后那笑声又响起来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沈微烛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倒是拂冬脚步顿了一下,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极快地收回视线。
又过了两道回廊,前面出现了一个亮着灯的厅堂。
厅门敞着,里面有说话声,不高,嗡嗡的,像蜜蜂在蜂窝里打转。管家在厅外停下脚步,侧过身,对沈微烛做了个“请”的手势。
拂冬在她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姑娘,进去吧。老太太和世子在等。”
沈微烛迈上台阶时,脚底滑了一下。台阶上不知沾了什么,又湿又滑,像刚有人在这里泼了水。她低头匆匆扫了一眼,看见台阶缝隙里嵌着一小片湿漉漉的纸钱,半截露在外面,半截被踩得稀烂。
白灯笼。纸钱。
沈微烛的心沉了下去。这哪是冲喜?这是办丧事。
可她来不及多想了。因为门里已经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北地口音,尾音会往上扬,像在唱戏:“进来吧。大老远来的,别在门口站着了。”
沈微烛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厅堂里的光晃得她有一瞬间什么也看不清。她眨了眨眼,等那阵白光过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老太太,鹤发,银簪,深紫色的寿字纹夹袄,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老太太旁边坐着一个人。
沈微烛的目光扫过去,被盯住了。
那人坐在轮椅上,身形修长,肩很宽。他穿着玄色的衣裳,领口和袖口用暗银线绣着云雷纹。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鬓角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他面容生得极好,线条像用刀刻出来的,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
可他眼睛上蒙着一条白绫,宽宽的,从额头到鼻梁,遮得严严实实。
白绫在脑后打了个结,结扣上缀着一颗极小的铜钱,被烛光一照,亮了一下。
沈微烛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模样,还是因为别的。
因为她又看见了那些气。只是这一次,她看见的不再是黑气。这个男人的周身,盘旋着一道极淡的、发暗的金色纹路,像龙鳞,又像碎掉的瓷器重新拼起来的裂纹。那些纹路绕着他,缓慢地流转,每转一圈,就淡一分。
在那道纹路的最上面,她看见了一条极细的红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的,一端连着他的眉心,另一端,没入了黑暗里。
沈微烛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人就开口了。
他没有侧过头,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很淡的、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去的凉意:
“你身上的气,很干净。”
屋里静了下来。
沈微烛看见老太太端茶的手停了一下。拂冬的呼吸在她身后明显紧了一瞬。
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隔着白绫,正对着她的方向,嘴角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