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烛没接那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一个瞎了眼的人,坐在轮椅上,被一条白绫蒙着眼睛,对刚进门的陌生人说“你身上的气很干净”。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正常人该说的。
她正在飞快地判断,自己到底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惊讶?害怕?感激?还是干脆装没听见?
没等她判断出来,老太太已经放下了茶盏。那茶盏落在桌面上,“嗒”的一声,轻,脆,像把满屋子的静默敲开了一道口子。
“砚哥儿。”老太太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人到了。你既来了,就受个礼。礼成之后,这事就算定了。”
萧砚没说话,只是把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沈微烛这才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都带着很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握剑的人才会有的手。
那只手抬起来,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不是招手,也不是挥手。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空气中摸了一下什么。沈微烛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看”她。
用气的轮廓看。
拂冬在后面轻轻推了沈微烛一下。她的手指抵在沈微烛后腰上,轻得像只蝴蝶落下来,但意思很明确,该行礼了。
沈微烛走到堂中,没有跪。
她身体僵了一下,原主残留的意识在下面拼命拽她,让她跪,让她低头,让她把额头贴到地上。沈微烛咬了咬牙,膝盖弯了弯,但到底没有触地。她将两手在身侧福了一礼,腰弯到一半,停住了。
那是她在现代电视剧里学来的礼数,也不知对不对。
堂上静了一瞬,老太太没说话。倒是萧砚,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从喉咙里溢出来,像在笑,又像在叹气。
“不会行礼?”他问。
沈微烛直起身,看着他,说:“没人教过。”
这是实话。原主在沈家,嫡母从未让人教她什么礼数。一个妾生的庶女,命比纸薄,那些东西学了也没用。沈微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个时候说了实话。也许是因为他蒙着眼睛,她反倒不觉得那么害怕。
“没教过就好。”萧砚说。
这话没头没尾的,沈微烛没听懂。她看见老太太皱了一下眉,像对萧砚的态度不满意,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对旁边的管家说:“送去西院吧。今晚……”
她没把话说完,目光在沈微烛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沈微烛觉得自己像一件被签收的货物,验过了,没破没烂,可以入库了。
“我送沈姑娘过去。”拂冬适时开口,声音清软,刚好堵住了话缝。
老太太点了点头。萧砚没再说话。沈微烛跟着拂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时,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萧砚还坐在那里,脸朝着她的方向。白绫遮住了他的眼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食指极轻地敲了一下。
“嗒。”
等她走出厅堂好远了,耳边还响着那一声。
西院离正厅不远,走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院门半掩,门上贴着两个“喜”字,红纸黑字,有一个贴得歪了,被夜风吹得翘起一只角。沈微烛从那只角下面走过去,闻到了新鲜浆糊的味道,又酸又馊。
“今晚先住这儿。”拂冬把她引进屋,点上灯,“姑娘,有什么缺的,明天告诉我。今晚太晚了,府里的人都歇了,我也住在外间。”
沈微烛站在屋子中间,把四周看了一圈。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床是旧的,但被褥是新的。桌上摆着一对红烛,烛火跳着,在墙上投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姑娘,还有一件事。”拂冬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桌上的合卺酒,您别喝。”
沈微烛转头,看见桌上那对红烛旁边,确实摆着一只细颈银壶,两个小银杯。她走过去,拿起银壶晃了晃,里面有水声,很小。
“为什么?”她问。
“世子吩咐的。”拂冬说。
沈微烛垂下眼。她把银壶放下,又看了一眼那对红烛。烛芯烧了一小截,烛泪顺着烛身滑下来,在底座上积成一小滩,像谁哭出来的。
“拂冬,”她没抬头,“你们府里的白灯笼,怎么还挂着?”
外面静了一会儿。
“新换的。”拂冬说,“还没摘。”
沈微烛没再问。但她听得出,拂冬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发紧。换了新灯笼,为什么不摘旧的?这句话她压着没说。
夜深了,拂冬在外间铺了铺盖。沈微烛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烛火在她身体里,也燃着。那光忽明忽暗,像被什么搅动着。
她睡不着。
合卺酒,别喝。萧砚为什么特意让拂冬传这句话?酒里有东西?但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看见墙上有个小洞,指甲盖大小,正对着她的床头。沈微烛凑过去看了一眼。洞是堵着的,用泥糊得很潦草。她正想把眼睛移开,忽然看见那泥下面,有一只很小的虫子在往外钻。虫子的背壳是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一点油光。
沈微烛伸手想把它拨开,手指刚碰到墙面,体内烛火“呼”地蹿了一下。
火苗蹿得不高,但足够让她看清一件事。那个小洞里,有气在动。极淡的,透明的,像从墙那面一点点渗进来的烟。那气很凉,贴到她皮肤上,她打了个寒颤。
隔壁住着人。
沈微烛把外衣披上,轻手轻脚下了床。她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墙是砖砌的,很厚,什么也听不见。但她看见那缕气还在往里渗,像是从墙缝里挤过来的一缕呼吸。
她走到外间,拂冬已经睡了,呼吸很轻。沈微烛又折回屋里,拿起桌上的银壶,打开壶盖闻了闻。酒味很淡,底下沉着一层浅灰色的东西,像磨碎的什么。她看不出是什么。
但她看见那酒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气,和墙上渗进来的那缕气,颜色一样。
沈微烛想起一个词。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可她模糊地觉得,那东西叫“浊”。
不是黑气,不是白气。是一种混浊的、像猪油放久了之后泛出的那种灰白色。不吉利。
她不确定。她什么也确定不了。
沈微烛把银壶放回去,站在桌前,对着那对红烛发呆。红烛已经烧了一半,火苗慢慢地摇,像两个小人穿着红裙子在跳。她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其中一个烛火歪了。
不是风吹的。
那火苗像被什么东西吸着,往墙壁的方向偏,越偏越厉害,像一根被拉弯的稻草。沈微烛后退了一步,看向那面墙。墙上的小洞里,那缕气已经浓了,正在往外涌。
沈微烛抓起桌上的红烛台,朝墙上那小洞猛地一泼。
烛油泼上去,“滋”的一声,小洞里那团浊气像被烫了一下,疯狂地缩了回去。墙上留下一小片新鲜的烛油,在黑暗中冒着极淡的白烟,房间里弥漫起一股蜡脂被烧焦的味道。
外间的拂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又沉沉睡去。
沈微烛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疤彻底不疼了,结了一层新皮,微微发痒。而体内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又缩回了小小的一团,安静地燃着。
天还没亮。
她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眼前是那面墙。那个小洞已经被烛油糊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有太多事情她想不明白。那座桥,那阵黑气,那个骑马的人。还有萧砚。他为什么能“看见”她的气?他说“很干净”,是好事,还是坏事?
还有那杯酒。
他把那杯酒从她的命运里拿走,又准备把什么放进来?
沈微烛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嚼,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院门那扇旧门轴的“吱呀”声,从风里漏进来,像谁在推门。
她没起来看。
她只是把被子又裹紧了一点,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这间陌生又诡异的新房里,一直醒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