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沈微烛就醒了。
她是被冻醒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腰上,后背一片冰凉,像在冷水里浸过。她坐起来,看见窗户纸上透着灰蓝色的光,那对红烛已经烧尽了,烛台上凝着厚厚一层烛泪,其中一滩还是昨晚她泼出去的那片,形状像只趴着的壁虎。
她活动了一下左手腕。伤口的结痂已经硬了,不疼,但里面像有只小虫子在爬。痒。
外间有声音传来,轻轻的,是拂冬在叠被子。沈微烛披好衣服走出去,拂冬已经收拾妥当了,正蹲在廊下用个小铜壶烧水。壶嘴咕噜咕噜响,白气一团团地冒出来。
“沈姑娘起得早。”拂冬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她笑起来眼角会先弯,显得很实诚。
沈微烛蹲下来,看着铜壶里的水泡一颗颗升起来,在壶口炸开。“你每天这个时候起?”
“世子醒得早,院子里的人不敢睡懒觉。他说现在不用人伺候,可我们还是习惯。”拂冬拨了拨壶下面的炭,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早上的风有点凉。
“他……什么时候醒的?”沈微烛问。
拂冬偏了偏头,像在想怎么说:“世子不叫人,我们也不知道。有时候去送饭,他已经起来了,坐在廊下听鸟叫。他说城里的鸟和北地的鸟叫法不一样,我们听不出来,他听得出。”
水开了。拂冬把铜壶提起来,倒进一只青瓷壶里,又往里面撒了几片姜。姜片浮在水面上,翻了个身,慢慢沉下去。
“姑娘洗把脸吧。一会儿要去给老太太请安。这里的规矩,新妇头一天,要敬茶。”拂冬给她倒了盆热水,又绞了条热帕子,递到她手上。
帕子很软,贴在脸上热乎乎的,像把一夜的寒气都烫掉了。沈微烛把脸埋在帕子里,好一会儿才拿下来。她想,这是她穿越以来,头一回觉得舒服。
去正院的路上,天已经大亮了。府里的下人们开始走动,有扫地的,有浇花的,有提着食盒的。他们看见沈微烛,都会停下来行个礼,但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像在看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气的鸟。
沈微烛不怎么看他们。她在看这座侯府。
昨晚天黑,她什么都没看清。现在天亮了,她才发现侯府比她想象的要旧得多。墙上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灰泥。瓦当缺了好几片,廊柱的漆也起了皱。到处都收拾得很干净,可那种旧是骨子里的。是钱早就花完了,只能靠打扫来维持体面的那种旧。
“府里有多少人?”沈微烛问。
拂冬想了想:“比从前少多了。世子出事后,遣散了一批老人。如今前后院加起来,不到五十个。有些院子都空着,封了。”
“为什么?”
拂冬没接话。她只是把脚步放快了一点,像是前面有什么值得赶路的事。
正院到了。沈微烛进去,看见老太太已经坐在堂上,和昨晚一样,只是换了一身褐色的衣裳,眼尾那点锐气被晨光中和了一些,显得更疲倦。旁边站着两个大丫鬟,一左一右,都垂着头。
沈微烛跪了下去,端起茶盏,举过头顶。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行礼。膝盖碰到地砖上,又凉又硬。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烫在虎口上。她没出声。
老太太接过茶,抿了一口,放回托盘里,又看了她一眼:“起来吧。”
沈微烛站起来,腿有点麻。她退到一旁,眼睛尽量不看老太太,也不看坐在老太太下首的那个男人。
萧砚今天没坐轮椅。他坐在一把普通的太师椅里,背挺得很直,那根盲杖靠在椅子扶手旁。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领口比昨晚低一点,露出脖颈上一道很浅的旧疤,斜斜地划过喉结旁边,像被什么薄刃擦过去留下的。
沈微烛不是故意要看的。她的眼睛扫过去,正好落在那道疤上。
“你在看什么?”萧砚问。
他没抬头,也没转过来,可他就是知道。他的五感,比她想的还敏锐。
“你脖子上有道疤。”沈微烛说。
堂上静了一瞬。老太太喝茶的动作没停,但两个丫鬟把脸埋得更低了。
“旧伤。”萧砚说。
“怎么伤的?”
“不记得了。”
他说得轻巧,尾音很淡,像拂冬手里那壶姜茶,有一点辣,但更多的是平。沈微烛不问了。她发现自己站在这里很尴尬。老太太没给她安排事情,萧砚没看她,丫鬟们像不会喘气。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
“坐。”老太太终于说话了,朝她抬了抬下巴,“别站着,像根竿子。”
沈微烛走到旁边坐下。椅子很高,她的脚只能勉强碰到地。她不禁想,这府里的椅子,怎么都这么高?
“你在沈家,可学过什么?”老太太问。
“绣花,做饭。”沈微烛说。这些是原主会的。绣得一般,饭做得还行。
老太太点了下头,像对这答案还算满意:“咱们侯府比不得别家。你既嫁了进来,就是侯府的人。多余的事不用管,先把人认全了,日子慢慢过。”
沈微烛听懂了。这是叫她别惹事,别出风头。
“老太太。”她忽然开口,“府里的白灯笼,什么时候摘?”
这话她昨晚问过拂冬,没得到答案。现在她看着老太太,直接问了出来。
老太太没动,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慢慢转着。佛珠是沉香木的,每一颗都盘得发亮,像浸过油。
“过两日。”老太太说,“等这月过了十五。”
十五。今天才初八。还要挂七天。
沈微烛没再问。她隐隐觉得,白灯笼和这座府里所有不对劲的事是连在一起的,像一张网,她还看不见网的全貌。
从正院出来,拂冬引她去领用度。路过一个小院时,沈微烛停下了步子。
那院子在侯府东南角,院门用一把铜锁锁着,锁上生满了绿锈。门里伸出一枝老槐树的枝子,叶子长得浓密,但颜色发乌,不够翠,像蒙了一层灶灰。沈微烛站在墙外,看见那棵槐树整棵都裹在一团灰蒙蒙的气里。
不是黑气,也不是浊气,是灰气。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场下不出来的雨。
“这院子空多久了?”沈微烛问。
拂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好多年了。姑娘,别在这里站太久,这地儿阴。”
沈微烛闻了闻空气。没有异味,可她觉得鼻子发堵,像有什么东西塞在鼻腔深处,出不来。
她跟着拂冬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棵槐树。直到转过两条回廊,灰气才慢慢淡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方的那片天,比别处都暗。
下午,沈微烛一个人回了西院。拂冬被叫去库房帮忙,留了盒点心在桌上,是桂花糕,黄澄澄的,上面撒着几粒芝麻。沈微烛捏了一块吃,糕有点干,咬下去粉粉的,像在嚼细沙。她倒了杯水,灌下去,觉得整个人才活了过来。
然后她走向那面墙。
昨晚被她泼了烛油的小洞,现在被泥糊住了。有人来糊过。沈微烛盯着那片新泥看了好一会儿,慢慢伸出手,用指甲刮了刮。泥是湿的,里面混着些灰白色的粉末,像石灰,还有几根很细的草秆。
她凑近闻了闻。泥里有一点淡淡的腥味,像河底的淤泥。
隔壁住的什么人?是什么时候来糊的墙?
沈微烛正想着,门被人敲响了。
“沈姑娘。”是一个男声,很年轻,吐字清,尾音稍快,显得有点着急。沈微烛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模样清秀,但脸上有块淤青,从眼角到颧骨,紫红一片,像是新撞出来的。
“你是?”
“小的叫阿福,是世子跟前跑腿的。世子请您过去一趟。”小厮边说边用袖子擦鼻子。那鼻子尖红红的,像在外面站了不短时间。
“什么事?”
“小的不知道。世子只说,请您过去坐坐。还说了,厨房新蒸了杏仁酥,让您去尝尝。”
沈微烛没动。杏仁酥?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请她去尝杏仁酥。这正常吗?
“他还说,”阿福又擦了擦鼻子,憋出一句,“糖放得不多,不甜。”
沈微烛沉默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走出两步,她回头问:“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阿福咧嘴笑了一下,扯到淤青,嘶了一声:“昨晚走夜路,不留神撞门上了。小的没事,沈姑娘,这边请。”
他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沈微烛跟在后面,想,这个人走路一瘸一拐的,不像是只撞了脸。
萧砚的院子离西院不远,名字叫“听风堂”。很简单的三个字,挂在一块旧木匾上。院墙比别处矮一些,沈微烛进去的时候,看见萧砚正坐在廊下,面对着院里的一棵芭蕉。芭蕉叶很大,绿得浓郁,有几片垂到了台阶上。
他侧过头,像在听她的脚步声。
“你来得很快。”他说。
“走路的力气还是有的。”
萧砚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指了指旁边的矮几,上面果然摆着一盘杏仁酥。白瓷盘,酥饼上切了十字花刀,烤得微黄,几片杏仁薄薄地贴在表面。
沈微烛没有立刻吃。
“你叫我来,就为吃这个?”
“不是。”萧砚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在舌尖过了一遍,“你昨晚没喝那杯酒。很好。”
沈微烛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但你已经进了这个院子,”萧砚继续道,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着,很慢,像打一种她听不懂的拍子,“有些事就会自己找上你。你躲不过。”
“比如?”
“比如你昨晚在墙上看见的那些东西。”
沈微烛的手心渗出了一点汗。她知道萧砚看不见,可她还是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怎么知道?”
“这个院子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他偏了偏头,白绫下的脸有一半浸在芭蕉叶投下的阴影里,“包括这院子里的气,什么时候聚,什么时候散。有人在压我的眼睛,压了三年。”
沈微烛呼吸一滞。她看见萧砚抬起手,朝院子的东面指了一下。
“那里,埋了东西。”
东面是一片花圃,种着些矮蔷薇。花开得稀稀拉拉,花瓣边缘有些焦黄。沈微烛望过去,什么异常也看不见。可当她静下心来,忽略眼前这些枝叶的形状,只去看气的时候,她发现花圃最靠墙的那片泥土里,正冒着一缕极淡的青烟。
那烟直直升上去,一尺来高,就散了。
像一缕被风吹断的香。
“沈微烛。”萧砚叫了她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她的全名,语调平平,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都凉。
“你能看见,对吗?”
沈微烛没回答。她走到那棵芭蕉旁边,伸手碰了碰垂下来的叶子。叶子上有露,冰得她指尖一缩。
“我看得见。”她说。
她没回头,所以她没看见萧砚那只一直匀速叩着扶手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