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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05 10:37:20

“你能看见,对吗?”

沈微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她能看见。这句话说出来简单,可她自己都不确定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是一缕烟,还是一片影子?是气的颜色,还是她脑子里的癔症?

她转过身,看着萧砚。芭蕉叶的影子像一只大手,从台阶上伸过来,遮住了他的半边肩膀。

“你不怕我骗你?”她问。

“你没必要。”萧砚说。他微微抬了抬头,白绫下的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苍白,像一块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布。“你要想在侯府活下来,就得找个靠山。骗我,对你没好处。”

这话直白得让人不舒服。沈微烛想反驳两句,又觉得他说的是事实。她在侯府确实孤立无援。如果她连这个瞎眼世子也骗,连最后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花圃里埋了什么?”她问。

萧砚没直接回答。他从轮椅旁摸起那根盲杖,在台阶上点了两下。木杖敲在青石上,声音很脆,像骨头磕着骨头。

“你自己看。”

沈微烛转身走向东面的花圃。她的步子很慢,因为她在犹豫。那些矮蔷薇开得不好,有几朵的花瓣边缘已经发黑,像被火燎过。花圃的泥土很干,表面裂着细细的口子,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她蹲下来,拨开最靠墙的那片蔷薇枝。

枝条上有刺,勾住了她的袖口。她用了点力,想把袖子拽出来,结果“哧啦”一声,袖口被勾破了一道小口子。

沈微烛看了看那道口子,没管它。她把手贴近地面,掌心朝下,慢慢地在泥土上方移动。那片青烟还在冒,极淡,淡得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她的手越靠近,掌心就越凉,像伸进了一口看不见的井里。

“感觉到了什么?”萧砚在身后问。他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水。

“凉。”沈微烛说,“像把手伸进了冬天的河水里。”

萧砚“嗯”了一声,像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还看见了什么?”

沈微烛没立刻回答。她扒开了几片干土,看见土里埋着一小段铜片,只露出一个角,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铜片很薄,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器物上硬掰下来的。她刚要伸手去碰,掌心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用针扎了。

她缩回手,指尖已经有些发麻。

“铜片。”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很旧,生了锈。上面……应该有花纹。我看不清。”

“够了。”萧砚说,“别动它。”

沈微烛走回廊下。她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像被细小的电流窜过。她把手背到身后,在衣服上蹭了蹭。

“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她问。

“知道。”萧砚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风不小。但他没有再往下解释,只是伸手在矮几上摸索了一下,碰到那盘杏仁酥,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先吃东西。”

沈微烛想拒绝,可她的肚子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廊下安静,两个人都听见了。她面色如常地坐到他旁边,拿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

酥皮掉了一襟。她伸手去接,接了个空。

“不好吃?”萧砚问。

“还不错。”沈微烛嚼了两下,实话实说,“就是太干了,喉咙里像灌了把面粉。”

萧砚没说话,从矮几下面摸出一只青瓷小壶,放在她手边。沈微烛拿起来闻了闻,是水。微温的,带一点点竹叶的味道。她灌了一口,总算把卡在嗓子眼的酥饼屑咽了下去。

“你平常都这么喝水?”她随口问。

“泡过竹叶。”他说,“府里那口井的水有点涩,竹叶能压住味道。”

沈微烛又喝了一口。她发现萧砚这个人,话不多,但生活里的细处很清楚。院子里有竹叶泡的水,杏仁酥要少放糖,鸟叫能分出北地和京城的差别。如果忽略掉那双被白绫遮住的眼睛,他其实比大多数看得见的人,活得还明白。

“花圃里那个东西,”沈微烛把水壶放回去,“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个月前。”萧砚说,“有人用那个东西改了我院子里的气。我的眼睛本来还能看见一点,那之后,连光都分不清了。”

沈微烛看着他,想起昨天晚上看见的,他周身盘旋的暗金色纹路,还有那根不知从何处牵来的红线。她想开口问,又忍住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让人挖出来?”她问。

“挖出来要赔上别人的命。”萧砚说。

沈微烛没听懂。萧砚抬起手,慢慢比了个方向:“那个局,叫遮目局。铜片是阵眼,土里还埋了别的东西,和铜片连成一条线。谁伸手碰了铜片,那局里的煞气会顺着他的胳膊窜进去。碰的人,活不过七天。”

沈微烛的后背凉了一下。她刚才,差点就碰到那铜片了。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让你先试一下。”萧砚说得坦然,“你手上没沾上,说明你的气能和它相抗。”

沈微烛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她觉得自己像只被扔进蛇窝里的兔子,而这个人就坐在旁边,看她会不会被蛇咬。

“我要是不小心摸到了呢?”她问。

“你摸不到。”萧砚说,“你的气比它硬。”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淡,淡得沈微烛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一句认可。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盘杏仁酥。风从芭蕉叶底下穿过来,带着点湿漉漉的土腥味。沈微烛把沾在裙摆上的酥皮碎屑一点点捡起来,扔进墙角的矮竹篓里。

“如果我能帮你把这局破掉,”她慢慢开口,“你拿什么还我?”

“你想要什么?”

“一个安身之处。”沈微烛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人把我送到家庙去。”

“你不会去家庙。”萧砚说,“老太太那边,我说了算。”

沈微烛心里稍安了一些。她正想再问点别的,院门外忽然响起一个丫鬟的声音:“世子,苏姑娘来了,说给您送汤来。”

萧砚的身形几乎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让她进来。”他说。

沈微烛侧过头看向院门。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女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步子轻而稳,绣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声音。她生得温婉,鹅蛋脸,柳眉弯弯,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那笑容像印上去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亲切,又不会太过。

苏婉宁。

沈微烛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书女主。她早就该想到,这样的人出现在侯府里,不会是偶然。

苏婉宁先朝萧砚行了一礼,又转向沈微烛,笑容大了些,唤了一声:“嫂嫂。”

沈微烛微微点头,没回话。

“听说嫂嫂昨日刚到,我本该早些来见礼,又怕冲撞了新人的喜气。”苏婉宁把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盅汤,还冒着热气,“这汤是张妈熬的,用了淮山和党参,给表哥补气的。我顺路送来,嫂嫂要不也喝一碗?”

她说话时,眼神始终在沈微烛脸上,很温和,很关切。可沈微烛在她看过来的一瞬间,看见了她头顶上那根极细的金色气线。

那线从苏婉宁头顶升起,直直地伸向侯府外的方向,没入了天光里。沈微烛顺着那根线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几角飞檐。

“我不喝。”沈微烛说。

苏婉宁的笑意没变,只是眼角微微紧了一下。她低头给萧砚盛汤,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盛好后放在他手边,又把勺子摆在碗沿上,勺柄朝着他的手,刚刚好。

“嫂嫂初来乍到,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跟我说。”苏婉宁递了碗汤给沈微烛,被拒了也不恼,自己端着碗喝了一口,又说,“我在府里也住了些日子,大大小小的事都知道一些。”

她这话,像是说给沈微烛听的,又像是说给萧砚听的。

沈微烛没有接。她重新拿起一块杏仁酥,慢慢地吃。这回酥皮没掉。她发现苏婉宁的目光在她拿酥饼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准确地说,是在她袖口被勾破的那道口子上。

“嫂嫂的衣裳怎么破了个口子?”苏婉宁轻声问。

“花圃那儿的蔷薇刺勾的。”沈微烛说。

她没看萧砚,但能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一下,像是把一直半倚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一些。

苏婉宁朝东面的花圃看了一眼。很随意的一眼,像只是顺着话题望过去。沈微烛却在她收回视线的瞬间,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过去。

“那丛蔷薇种了好些年了,一直不太精神。”苏婉宁垂着眼,汤勺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许是土不好。改日让花匠换些新土。”

沈微烛没吭声。她盯着苏婉宁手里那只碗,看那汤面上的油花被勺子拨来拨去,一圈一圈地散开。她觉得自己正在一间很黑的屋子里摸索,身边所有人都在说话,却没一个人告诉她,哪里是门。

“我乏了。”萧砚忽然开口。

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苏婉宁把汤碗放下,站起来,又行了一礼,对沈微烛笑了一下:“嫂嫂也早些歇息。改日我得空,再来陪嫂嫂说话。”

说完,她提起食盒,轻步走了出去。

沈微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那根金色气线还留着一抹残影,像一根被拉断的蛛丝,在风里飘了一下,便彻底没了。

“人走了。”沈微烛说。

“嗯。”萧砚应了一声。

“是她吗?”沈微烛转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在花圃下面埋东西的人?”

萧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微烛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抬起手,慢慢摸到那盅已经有些凉的汤,指尖在瓷盖上滑了一下。

“我没有证据。”他说。

沈微烛站起身,把袖口那道破了的口子拢在掌心,攥住。她的手指还在发麻,掌心的凉意迟迟未散。她看着花圃的方向,晚风把那片矮蔷薇吹得簌簌响,像有谁在低低地笑。

“如果三天内,我破不掉那个局呢?”她问。

“那就不破。”萧砚说,声音从廊下传来,像被晚风吹散了,又慢慢聚回来,“只要你在,局就不会再长。”

沈微烛一时没听明白。她转过身,看见萧砚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拄盲杖,也没有扶墙,就这么站在原地,面朝着她的方向,很稳。像一个根本不需要眼睛的人。

“我送你。”他说。

沈微烛想说不用,可最终没开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听风堂。天边堆着大团大团的云,颜色发乌,像要下雨,又像只是风在作怪。

走到西院门口时,沈微烛停下脚步。

“萧砚。”她叫了他的名字,没用“世子”。

他站住了。

“我昨晚在嫁轿经过的那座桥上,看见过很浓的黑气。那些东西,和侯府里的是不是一回事?”

萧砚没有回头。他面朝着前方,风吹动了他蒙眼白绫的衣角。

“你确定要现在知道?”他问。

沈微烛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但她忘了,他看不见。

萧砚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她回答,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明天。明天你如果还活着,我就告诉你。”

沈微烛看着他转过的半边侧脸,那张脸在将暗的天色里像一尊石像。他抬起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白绫。那动作太轻了,像是怕把什么惊醒。

“沈微烛。”他说,“今晚别睡太死。”

风声从回廊尽头卷来,把这句话压得极薄。沈微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隐入暮色。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小口子,漏下几缕天光,又很快被吞没了。

她回到西院,关上房门。墙角那扇小洞已经被人用新泥糊得严严实实,可她还是能看见,那泥面下,极淡、极淡地渗出一缕灰气。

沈微烛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的掌心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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