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槐夏是被一股子煤烟味呛醒的。
嗓子眼儿里像塞了把干草,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磕在炕沿边的木箱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眼前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报纸糊的顶棚黄得发脆,墙角结着蛛网。炕席缺了一角,露出发黑的麦草。窗户纸上贴着几张旧报纸,被风掀得“哗啦”响。天还没亮透,外头灰蒙蒙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虎口处一道口子还没愈合,沾着点干涸的泥。这不是她的手。或者说,这不是她四十五岁那年那双保养得当的厨师的手。
这是她二十五岁的手。在桦林县,在沈家老屋,在1975年。
门外“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宋槐夏!你给我出来!”
赵桂香的声音。比记忆里更尖,更急,像把锥子往耳朵里扎。
宋槐夏坐在炕上没动。她在消化一件事——她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回到了她还没被沈家榨干、还没被全城戳脊梁骨、还没在雪夜里背着铺盖卷离开桦林县的1975年。
门板被拍得山响。
“少给我装死!这房子写的是沈家的名,你男人没了,你占着算怎么回事?赶紧收拾东西,回你娘家去!”
宋槐夏慢慢下了地。地上凉,她踩着一双破布鞋,脚趾头从窟窿眼里钻出来。她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
赵桂香站在门口,两手叉腰,一张黄脸涨得通红,额角有几根白发支棱出来。她上身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下面一条灰裤子,裤脚沾着灶坑里的草木灰。她身后站着十九岁的沈砚东,缩着脖子,眼睛不敢往屋里看,一只手在裤兜里掏来掏去,不知道在摸什么。
“说完了?”宋槐夏开口。嗓子发哑,声音却稳。
赵桂香愣了一下。她记忆里的宋槐夏是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今天怎么……
“你,你少给我扯没用的!这房子——”
“这房子是沈家出钱盖的不假。”宋槐夏打断她,“可盖房子的时候,我娘家拿了三十块。还有,去年翻修房顶,是我去砖厂背了三天砖。娘,你忘了?”
赵桂香张了张嘴,眼珠子往旁边一扫,嘴硬道:“那……那三十块是你爹当年欠我家的!顶账了!”
“我爹不欠你家钱。”宋槐夏看着她,不哭不闹,眼里像结了一层薄冰,“那是彩礼。娘,沈永明没的时候,政府来人说这房子国家保障军属居住。你要赶我走,行,去街道办开证明,说你们沈家不认这个媳妇了,白纸黑字,我立马走人。”
赵桂香脸上的肉抖了抖。
她当然不敢去。沈家在桦林县能抬起头,靠的就是“烈属”这块牌子。她要是去街道办说不要这个媳妇了,那脸可就丢大了。去年隔壁老陈家的媳妇跟人跑了,陈老婆子被全街筒子的人笑了大半年。赵桂香最怕这个。
“你……你少拿大帽子压我!”赵桂香一拍大腿,声音更高了,“我告诉你,这房子迟早是砚东的!你一个寡妇,占着算怎么回事?让别人戳我们脊梁骨啊?”
“戳你脊梁骨的,是你要把寡妇赶出去。”宋槐夏说。
赵桂香噎住了。她身后,沈砚东小声叫了句:“娘,要不,要不咱先回……我饿了。”
“闭嘴!”赵桂香回头瞪了儿子一眼,“没用的东西!饿饿饿,就知道饿!我上辈子欠你们沈家的!”
沈砚东不说话了,低头用脚尖蹭地,把一块小石子踢到了门槛上。宋槐夏看了一眼那颗石子,没动。
赵桂香转回头,盯着宋槐夏,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换了一副脸色。她脸上的怒气像被抹布擦掉了似的,堆起一个笑,眼角全是褶子。
“行啊,槐夏,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住,住着。可这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你弟弟砚东还在长身体,你不能让他饿着吧?你男人走了,这家里总得有个人挣吃食。这样,你把永明那套军装找出来,我去换点粮票……”
宋槐夏心里一沉。
又是这套。上一世,就是这套。先是要房子,再是要军装,然后是要她出去找活儿干养活沈家,最后是要她改嫁给沈砚东,把小儿子也塞给她。一步一步,全是从那套军装开始的。
她刚要开口,脑子里突然“叮”一声,像铁勺敲在瓷碗沿上,清脆,短促,在太阳穴里震了一下。
接着是一行字,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
【好味系统·舌尖记忆已激活】
【当前环境扫描:1975年,桦林县,物资状态:紧缺】
【新手提示:今日东街口早市人流量大,适合出摊。菜谱库已开放第一道菜:大碴粥。详情请默念“菜谱”。】
宋槐夏愣了一瞬,很快回神。前世她活到四十五岁,没见过什么系统。但她不傻,眼前这行字清楚得像刻在眼皮上,不是饿出来的幻觉。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把门框靠住,对赵桂香说:“军装不能换。那是永明留下的,谁也不能动。”
“你——”赵桂香脸色又变了,像变脸戏法似的,笑一下子没了,“好,你有骨气!我等着看你饿死在屋里!”
她转身就走,布鞋踩得地面“啪啪”响。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吼了一嗓子:“锅里的水你自己烧!我可没工夫伺候你!”
沈砚东小跑着跟上去,临走回头看了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也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隔壁院子的狗“汪汪”了两声,不知被谁骂了一句“死狗闭嘴”,又没了声。
宋槐夏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门板冰凉,透过单薄的褂子往背上钻。
肚子在叫。她已经不记得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外头煤渣子的味儿。她缩了缩肩膀,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灶台上只有半袋玉米面,估摸不到两斤。盐罐子见了底,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碎末。油壶里挂着一层底子,晃一晃,声音都听不见。没有菜,没有肉,没有煤。屋角堆着几捆高粱秆,是上个月剩的烧柴。
宋槐夏走到灶台前,把玉米面拎起来掂了掂,自言自语:“两斤面,够做一锅大碴粥。”
她默念“菜谱”。
脑海里浮现金黄色的画面:玉米糁在铁锅里翻着花,加一点碱面,用文火慢慢熬,熬到粘稠,表面起一层油润的皮。配一碟咸菜疙瘩,是1975年桦林县人最认的一口热乎味。三分钱一碗,成本不到一分。
宋槐夏愣了一下。她前世做的是酒店大厨,拿手的是九转大肠和葱烧海参。可这系统给她的,是大碴粥。
她想了想,明白了。系统不教本事,系统是让她想起本事的。大碴粥不是起点低,是在1975年的桦林县,能最快变成钱的东西。
她把面袋拎到灶台边,开始刷锅。锅是凉的,水是凉的。水缸里剩了半缸水,水面漂着一小片干叶子。她拿葫芦瓢把叶子撇掉,把锅刷了三遍。然后生火。火苗子“噗”地窜起来,映得她脸发红。
等水开的工夫,她在屋里转了转,找能用的东西。门后有一根扁担,肩窄,磨得发亮,是永明以前挑水用的。墙角一个竹篮,筐底破了个小洞。她找出一块碎布头,蘸了点水,把洞堵上,又翻出两个粗瓷碗,一个裂了纹的木勺。用蓝布包了,放在一边。
水开了。她把玉米糁撒进锅里,搅动。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锅里的粥渐渐变得浓稠,金黄色,泛着细密的泡。她加了点碱面,拿木勺慢慢搅,搅得手腕酸了也没停。
上一世,她最后的日子是在南方过的。没开成店,给人家帮厨,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腿肿得穿不进鞋。死的时候,出租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想,这辈子就算卖一辈子大碴粥,也比上辈子强。
粥熬好了。宋槐夏找出一口搪瓷盆,把粥装好。搪瓷盆是新的,白底红花,是永明那年探亲带回来的。她从没用过,今天用上了。
她把粥、碗、勺子放进竹篮,用一块干净的纱布盖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灰布褂子补了三块补丁,但洗得干净。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黑头绳扎紧。镜子里的人瘦,脸色黄,但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不是泪。她自己知道,那是火。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从门后拿起那根扁担。扁担压在肩上,不重,但硌人。
打开门,天已经全亮了。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隔壁老梁家的烟囱冒着烟,飘来一股子烤饼干的味儿。街头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音拉得老长,拐着弯儿。
宋槐夏深吸一口气,把扁担换了个舒服的位置,朝东街口走去。
她不知道,这一锅粥端出去,会引出多少事。
东街口今天有早市。她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摊位摆出来了。卖豆腐的老梁蹲在木架子后头,嘴里叼着半根烟卷,看见她,眼睛瞪了一下。
“哟,沈家媳妇?”老梁把烟拿下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这是……卖东西?”
宋槐夏“嗯”了一声,把竹篮放下,靠着墙根支开摊子。
老梁凑过来看了一眼:“大碴粥?闻着倒挺香。不是,我说,你婆婆能让你出来?”
“腿长我身上。”宋槐夏说。
老梁乐了,弹了弹烟灰:“行,这脾气,像我年轻时候。得嘞,给我来一碗,尝尝。”他往碗里舀了一勺,吹了吹,稀里呼噜喝下去,眼睛亮了,“三分钱,值。”
“谢谢梁叔。”宋槐夏说。
老梁这一嗓子,引来了几个人。一个挎菜篮的大嫂,两个刚下夜班穿工作服的工人,还有老头老太太。人们围过来,你一碗我一碗。三分钱,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但宋槐夏的粥熬得稠,搅一搅,碗底全是糁子,不糊弄人。
不到一个钟头,一盆粥卖光了。
宋槐夏数了数钱。分币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毛,两毛,三毛五分。
三毛五分。够买二斤高粱米,够买一把盐,够让她明天不挨饿。
她把钱用一块手帕包好,贴身放进里兜。手指碰到心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她没抬头,所以没看见街对面那棵老榆树底下,有个人站了很久。那人穿一件半旧的蓝布中山装,没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侧脸轮廓硬得像刀刻的。
沈砚北。
他本来只是路过,去武装部报到。走到东街口,脚步被那锅粥的味儿拽住了,也被粥摊后头那个女人的眼神拽住了。她不笑,也不吆喝,就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给人舀粥、收钱、擦碗。动作利索得不像第一次出摊。
他在榆树底下站了一刻钟,最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宋槐夏正蹲在地上收拾竹篮,嘴里哼着什么小调,声音很低,听不清词。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半截白净的脖颈。
沈砚北收回目光,步子迈得很快,像在跟自己生气。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和他要找的那件事,有关系。
而且关系大了。
宋槐夏收拾完东西,把扁担重新搭上肩。胃里还是空的,她一口粥都没喝。她舍不得。她准备去市场看看,用三毛五分钱里的一毛,买点碱面和盐,再买两斤粗粮。
刚走到东街口拐角,身后有人叫她。
“槐夏!”
她回头。
是隔壁的周春苗。穿一件碎花布褂子,两条辫子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一个印着“供销社”三个字的纸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听说你出来卖粥了?”周春苗走过来,亲热地要挽她胳膊,“你婆婆那人就是嘴硬,你可别往心里去。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好歹在供销社上班,能帮上点忙。”
宋槐夏没让她挽,轻轻退了一步,说:“没事,就是找点事做。”
周春苗的笑容顿了顿,很快又堆起来,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槐夏,我跟你说个事。昨儿下午,我见有个男的跟人打听你男人以前的事。穿中山装,板着脸,可严肃了。你……你当心点。”
宋槐夏心里动了一下。
打听沈永明?
她没追问,只点点头:“知道了。”
周春苗见她没反应,似乎有点失望,又笑了笑:“行,那我先上班去了,你有事到供销社找我啊,酱油我给你留好的。”
她走了,花布褂子被风鼓起来,像只花蝴蝶。
宋槐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穿中山装的男人,板着脸,打听沈永明。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老榆树底下,蓝布中山装,站了很久。她其实看见了,只是没抬头。
她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膀,朝市场走去。
心里有个念头,像粥面上浮起的那层油皮,越来越清晰——
这辈子的桦林县,大概不会太平。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煤烟味和早春的寒气。宋槐夏裹了裹衣服,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赵桂香这会儿已经坐在街道办主任的办公室里了。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
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像有人叹了口气。
东街口的早市还在继续。卖豆腐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谁家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大碴粥。
宋槐夏已经走到了市场门口,脚步没停。
她不知道,这辈子的每一块钱,都会比上辈子更沉。
也不知道,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此刻就站在武装部二楼的窗边,望着她走远的方向,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窗台。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追什么。
风还在吹。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宋槐夏走进了市场,扁担上的空竹篮随着脚步一颠一颠,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身后,东街口的人渐渐散了。
只剩下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在议论今天那锅格外香的大碴粥。
“那沈家小媳妇,手艺真不赖。”
“可惜了,那么年轻……”
“嘘,别说了,来人了。”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从街角走过,没看任何人。
他走得很慢,但方向明确。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暗处一点点拽到太阳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