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比宋槐夏记忆里更挤。
铁皮棚子底下,水泥台子摆成两排,中间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卖菜的把烂叶子往台子底下一扫,卖肉的挥着蒲扇赶苍蝇,卖干豆腐的大娘扯着嗓子跟人吵:“凭啥多收我一分钱?你当你这秤砣是金子做的?”
宋槐夏把扁担竖在腿边,侧着身子挤到一处卖调料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一顶油乎乎的解放帽,正拿着个鸡毛掸子赶台面上的灰。
“大爷,碱面怎么卖?”
老头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眼,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一毛一两。”
宋槐夏皱眉。上辈子这个时候,碱面顶多七分一两。“大爷,你这价可比供销社还贵。”
“供销社有,你去买啊。”老头把鸡毛掸子往肩上一搭,朝西边努了努嘴,“供销社啥都有,就是没货。”
旁边卖菜的大嫂插了句嘴:“老赵头,你少唬人,昨儿我还看供销社进碱了呢。”
“进是进了,到不了你手上。”老头“哼”了一声,“好玩意儿早让人留出去了,你还当是五年前呢?”
宋槐夏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老头说的不全是假话。桦林县供销社的东西,紧俏的确实到不了普通老百姓手里,不是留给关系户,就是刚上架就被人抢空。周春苗刚才说要给她留酱油,不是客气话,是真能办到。
“七分。”宋槐夏说,“我买二两。”
老头“嘿嘿”笑了:“你当买白菜呢?还七分。一毛,爱买不买。”
宋槐夏看着他,没再说话,蹲下来从手帕里数出两毛钱,整整齐齐放在台面上:“二两碱面,再加半斤粗盐。”
老头收了钱,给她称碱面。秤砣荡来荡去,最后定在一两九。宋槐夏盯着秤杆,说:“大爷,这秤星可没到二两。”
老头手一抖,嘴里嘟囔着“差不离差不离”,又添了小半勺。宋槐夏把碱面包好,又买了半斤粗盐,用报纸裹了,塞进竹篮底下的夹层里。
一毛四,没了。
她又去了粮摊。高粱米九分一斤,她买了两斤,花了一毛八。还剩下三分钱,她在市场口转了两圈,实在买不了什么,就揣进兜里,想着明天用。
回家的路上,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有点暖意。路边的杨树冒了嫩芽,风一吹,满地细碎的影子乱晃。前头有个小孩在玩铁环,铁环滚到宋槐夏脚边,小孩跑过来,仰着脸叫了声“沈婶儿”,捡起铁环跑了。
宋槐夏愣了一下。她不认识那孩子,那孩子却认识她。
她加快步子,到了家。赵桂香不在,沈砚东也不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赵桂香养的那只芦花鸡在墙根底下刨食,见她进来,歪着脑袋看她一眼,又低头啄土。
宋槐夏把门关好,插上插销。她先把碱面和盐藏到灶台后头的瓦罐里,又把高粱米倒进面袋旁边的木箱。做完这些,她把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脱下来,换上屋里唯一一件稍微齐整的衣服——蓝布褂子,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没有补丁。
她把换下的衣服叠好,坐在炕沿上,把那三分钱掏出来,一枚一枚排在炕席上。两枚一分的,一枚二分的。加起来三分。
上辈子,她在南方帮厨,一个月工资四百块,还租不起一间像样的房。那时候她总想,要是能重来一回,她一定不嫁进沈家,一定不留在桦林县,一定要在25岁的时候就走。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兜里却只有三分钱。
她把三分钱重新包进手帕,贴身放好,然后开始和面。高粱面加一点点玉米面,用水搅成糊糊,醒着。她准备烙几张杂粮饼,当今天的午饭。灶上还剩着锅底一层大碴粥,她拿木勺刮出来,正好半碗,吃了。
吃完粥,她把锅刷干净,把杂粮饼一个个贴到锅沿上。火不能大,大了糊,小了不熟。她蹲在灶前,用高粱秆一根根往里填,火苗忽大忽小,映得她脸忽明忽暗。
正烙着第三张饼,院子里突然响起赵桂香的声音,比早上还尖,像是从院门口一路喊进来的——
“宋槐夏!你出来!你干的好事!”
宋槐夏手没停,把第三张饼翻了个面,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桂香已经冲到院子里了,身后跟着沈砚东,还有两个宋槐夏不认识的女人。一个四十来岁,短发,穿着件灰蓝色干部服,胸前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另一个年轻些,手里夹着个铁皮本子,表情严肃。
赵桂香指着宋槐夏,对那干部模样的女人说:“周主任,就是她。我们沈家的媳妇,招呼都不打一个就上街卖粥去了。这要是让街坊看见,还以为我们沈家穷得养不起她了!这不是给烈属抹黑吗!”
宋槐夏没说话,先看了一眼那个“周主任”。她认出这人了。街道办的,管家属区这一片,姓周,叫周淑芬。上辈子,就是这个人,后来在周春苗父亲那件事里,帮了周家不少忙。
周淑芬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目光把宋槐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沈家媳妇,你婆婆反映的情况,我们需要了解一下。”
宋槐夏从门里走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周主任,你说。”
“你今天早上,去东街口摆摊卖粥了?”
“是。”
周淑芬从铁皮本子底下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有营业执照吗?有食品卫生许可证吗?有市场管理处的摊位批条吗?”
“没有。”宋槐夏说,“我卖的是自己家熬的粥,一碗三分钱,一共卖了十一碗,赚了三毛五。”
周淑芬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赵桂香在旁边急得跳脚:“听听!她自己都认了!周主任,这可是‘投机倒把’啊!我们烈属家庭出这种事,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
宋槐夏转头看向赵桂香:“娘,今早的玉米面是从这个家里拿的。你当时不在,我寻思你会同意。毕竟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砚东说饿了。”
赵桂香脸色变了:“你少攀扯砚东!砚东啥也没说!”
“他说了。”宋槐夏说,“在门口说的,‘我饿了’。你不也听见了吗?”
赵桂香张着嘴,没想好怎么回。
周淑芬咳嗽了一声:“沈家媳妇,我理解你们家困难,但规定就是规定。没有摊位批条就上街卖东西,确实不符合市场管理要求。这样,这次先给你一个口头警告,下不为例。要是再犯,就得按规定处理了。”
她合上本子,对赵桂香说:“老赵嫂子,情况我记下了,也警告过了。你们家的事,自己关起门来解决,别闹得满街都知道。”说完,看了宋槐夏一眼,转身走了。
赵桂香赶紧追上去:“周主任,这……这就完了?她可是……”
周淑芬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完了。嫂子,知足吧,你儿媳妇那锅粥,可比你做的香多了。”
这话像一盆水,浇得赵桂香半天说不出话。
两个女人走了。沈砚东站在院子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低着头蹭了进来。
“嫂……嫂子。”他叫了一声。
宋槐夏看着他:“你早上到底吃饱没有?”
沈砚东抬头,眼睛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没……没吃。娘说……说家里的粮食得省着,不能让我……我吃。”
宋槐夏没说话,转身进屋,从锅里铲出一张热乎乎的杂粮饼,用半张报纸包了,走到门口递给他:“吃吧。”
沈砚东愣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接过去。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但没放下,三两口就吃完了大半个。
赵桂香还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死苍蝇。
宋槐夏没理她,转身回屋,把剩下的饼用纱布盖好。路过灶台时,她听见脑子里“叮”了一声。
【口碑点+3。当前累计口碑点:5。】
【提示:再获得45口碑点,可解锁新菜谱。】
宋槐夏顿了顿。三个口碑点,对应早上那锅粥。说明系统计算的是“吃过的人里有三个认可”。她没多纠结,继续收拾灶台。
赵桂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终于没再进来,骂骂咧咧地回了自己屋,“砰”地把门摔上。
天快黑了。宋槐夏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气,发现外头起风了。风里带着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她关上窗,坐到炕沿上,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卖粥赚了三毛五,花了一毛四买碱和盐,一毛八买高粱米,剩三分。杂粮饼烙了五张,给了沈砚东一张,自己吃了一张,还剩三张,明天早上可以热了吃。
钱不够,粮不够,但命还在。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肩膀。被子里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是上一世闻了几十年的味道,也陌生,也熟悉。她盯着顶棚上那块洇水渍印,形状像只歪着脖子的鸡。
外头真的下起雨来了,雨点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宋槐夏闭上眼睛。
她没看见,院墙外面的雨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打伞,半旧的蓝布中山装淋得颜色发深。他抬头看了看沈家老屋亮着的那扇窗,又低头看了看手里一张对折的纸。雨水顺着他的指节滴下来,把纸上的字洇得模糊了。
雨越下越大。他站了很久,最后把纸重新折好,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东街口的老榆树在风里摇晃,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像是有什么事情,正顺着这场雨,一点一点往沈家老屋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