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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1-05 10:37:33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才停。

宋槐夏醒得早,天刚擦亮就起来了。她先烧了一锅水,把昨晚剩的三张杂粮饼搁在锅沿上腾热,又切了一点儿咸菜疙瘩,用筷子尖蘸了蘸盐罐子底下的碎末,拌了拌。

灶膛里的火苗子有些潮,烧起来“噼啪”响。她用高粱秆轻轻拨了拨,等火稳了才把锅坐上去。屋里很快暖和起来,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外头的院子看不太清楚。

她吃了一张饼,把剩下的用纱布裹好放进竹篮。今天还是得出去。不出去,明天连饼都没得吃。但昨天刚被警告过,东街口肯定不能去了。

宋槐夏锁好门,绕到院子外头。雨后的土路泥泞,她穿着那双露脚趾的破布鞋,走得小心。路边的墙根底下汪着水坑,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地啄水喝。她放轻脚步,没惊着它们。

她决定去西巷早市碰碰运气。西巷早市比东街口小,多是些挑担子卖菜的,管得不严。上辈子听人说过,那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方。

可还没走到西巷口,一个人拦住了她。

“沈家媳妇吧?”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蓝不蓝绿不绿的工作服,胸口印着“桦林运输队”几个字。他个子不高,脸晒得发红,眉毛很淡,一笑眼睛就眯起来。

宋槐夏下意识把竹篮往身后放了放:“你是?”

“我姓崔,崔国栋,运输队的。”男人往前迈了半步,手没往兜里插,就那么垂在两边,倒显得局促,“嫂子别紧张,是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

“谁?”

“运输队北边小仓库后头,有个空场子。那边早市新开的,还没人管。不少家属都去那儿摆摊。”崔国栋压低声音,“就是别太早去,八点以后最好。”

宋槐夏心里疑惑。她跟这个人不认识,跟运输队也没来往。谁托他带话?

“谁托你的?”她又问了一遍。

崔国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这个我答应人家不说。反正话带到了,嫂子自己拿主意。”他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他说你那锅粥,比他家熬的香。”

宋槐夏站在原地,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找不出能跟运输队搭上线的。她本打算去西巷,现在倒有些犹豫了。北边小仓库她知道,那里挨着汽车站,后头有片空场,平时堆些破轮胎和旧木箱。要真有人在那儿摆摊,确实比西巷隐蔽。

她抬头看了看天。雨后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厚,但不像马上要再下雨。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调转步子,朝北边去了。

走了二十来分钟,过了汽车站,绕到运输队的灰砖院墙后头。果然有片空场,地面铺着碎砖和煤渣,踩上去“嘎吱”响。已经有人摆上摊了。三个卖菜的,两个卖鸡蛋的,一个卖草编筐的,都靠墙根蹲着,谁也不吆喝。来买的人也不多,稀稀拉拉几个。

宋槐夏找了一处干爽些的位置,把竹篮放下。她在来的路上就盘算好了,今天不卖大碴粥,卖韭菜盒子。昨儿剩的杂粮饼太干,拿不出手。她用今早省下的那张饼换了二两面,加上自己剩的高粱米面,和在一块。没韭菜,就用野菜。昨天回来时在路边沟沿上看到一蓬野韭菜,刚冒头,嫩着。

她把面剂子一个个压扁,包上剁碎的野韭菜。没有油,就在锅底擦了一层薄薄的荤油底子。铁锅是出门前用扁担挑来的,架在几块碎砖头上。她没看人,专心烙着。火不大,油星子蹦出来,落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没停。

“嫂子,这盒子怎么卖?”一个穿灰棉袄的妇女凑过来,手里提着一小袋土豆。

“一毛一个。”宋槐夏说。

妇女撇撇嘴:“一毛能买半斤高粱米了。”

“那是生的,这是熟的。”宋槐夏抬头笑了一下,“大姐你闻闻,香不香?”

妇女闻了闻,没说话,咽了下口水。最后买了两个,装在自己带的粗布里,揣走了。

接着又来了几个人。有嫌贵的,有买一个的,有买两个的。宋槐夏也不催,有人问就答一句,没人问就低头干活。锅底的油越来越少,她把火压小,让盒子在干锅里慢慢烙,表皮焦黄。

忙到快中午,十一个韭菜盒子卖光了。她数了数,一毛一,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一毛一。

她把手汗在裤子上蹭了蹭,把钱贴身放好。正收拾东西,身后有人说话。

“这就收摊了?”

宋槐夏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蓝布中山装,没戴帽子,头发短得贴着头皮。他个子高,站在那儿把大半片天都挡住了。脸比昨天在老榆树底下看得更清楚,额角有块很浅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

她认出来了。是昨天站在榆树底下的人。是周春苗说的,那个打听沈永明的男人。

“你跟踪我。”宋槐夏说。

“不算跟踪。我恰好在北边办事,顺路经过。”男人说,“粥不错。”

“昨天你买的?”

“没买着。我去的时候,卖完了。”他顿了顿,“今天这个是韭菜盒子?”

宋槐夏把最后一块抹布拧干,开始收锅:“完了。没了。”

“我知道。”男人不恼,从裤兜里掏出什么,递过来。是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淋过雨,有些皱,边角都软了。

宋槐夏没接。“这什么?”

“摊位申请表。”男人说,“市场管理处发的正式表格。填了,交点管理费,以后不用躲着卖。”

宋槐夏盯着那张纸,又看了看他的脸。天上云层散开一道缝,一束光落下来,照在他左边肩头上。他站得很直,像部队里待过的人。不,比那个还硬,是带过兵的人。

“你是谁?”宋槐夏问。

“沈砚北。”男人说,“县武装部。我是你丈夫沈永明的战友。”

宋槐夏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沈砚北。这个名字,上一世她没听过。或者说,上辈子的她活得太窄了,在沈家、在东街口、在南方的小饭馆里,从没接触过县武装部的人。但他说他是沈永明的战友。

“永明没跟我提过你。”她说。

“他提过我。”沈砚北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他跟你提的那个人,应该叫‘老北’。”

宋槐夏心里“咯噔”一下。

老北。沈永明探亲回来,喝多了酒,确实提过一嘴:“我们连老北,枪法最准,人最闷。我要是没回来,你找老北。”那时候她只当是醉话,后来沈永明真没回来,她也不知道“老北”是谁,哪找去。

“你真是……”她话说了一半,没往下问。

沈砚北看着她,眼神不像在叙旧,倒像在辨认什么。那眼神里有宋槐夏看不懂的东西,像隔着一层雨雾,模模糊糊的,但特别沉。

“我这次回桦林县,是组织安排。”沈砚北说,“沈永明同志的牺牲情况,需要重新复核。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宋槐夏的呼吸屏了一下。

“你是说,永明的事有问题?”

“现在还不能说。”沈砚北把申请表又往前递了递,“填了表,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出摊。你是军属,按规定有优先照顾。这笔管理费,武装部可以替你担保。”

宋槐夏看着那张纸,慢慢接了过来。纸是湿的,沾着泥,但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她没看表,只是把纸攥在手里,问了一句。

“沈同志,你这个‘担保’,是公事,还是私事?”

沈砚北沉默了一瞬。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煤渣粒子,打在两人的鞋面上。旁边摊子卖鸡蛋的大娘在数鸡蛋,一口一个“一五、一十”,声音又尖又脆。

“都有。”沈砚北说,“公事,是我该做的。私事,是我欠永明的。”

宋槐夏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没咂出味儿来。

沈砚北没有多待,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大,脚后跟带起一小片水花。宋槐夏注意到,他左边鞋帮上沾着一块黄泥,像走了不少泥路。

她低头看那张申请表,才发现最下面一栏担保人签名处,已经签好了字:沈砚北。

墨迹被雨水洇开了一点,但名字依然清晰。

宋槐夏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去街道办的周淑芬,没怎么为难她,只说“口头警告”,还夸她粥香。当时她以为是街道办不想管太严。

现在想想,未必。

她抬头向北边望去,沈砚北已经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灰色的小点,消失在汽车站那排平房后面。

她不知道,沈砚北走到平房后面,停了一下。他掏出另一张纸,展开。那是一份从县武装部调出来的旧档案,纸页泛黄,边角有折痕。上面有一行字:

“沈永明,1974年11月牺牲。遗物已归还家属。遗物清单:军用水壶一个、搪瓷缸一个、笔记本半册、铜扣三枚。”

沈砚北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敲。

三枚铜扣。

可他昨天在武装部翻到的移交清单上,写的是“铜扣四枚”。

少了一枚。

雨后的风从车场刮过来,带着汽油味和湿泥味。他把档案重新折好,塞回怀里,往武装部走去。

他要查的,不只是沈永明怎么死的。

还有谁在这件事里,把那一枚扣子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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