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越走越窄,头顶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把天挤成一条深蓝色的缝。脚下的泥路滑得厉害,宋槐夏趔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砖墙。墙面上长着湿滑的青苔,凉气从掌心直往袖子里钻。
崔国栋走在前头,步子碎而急,几次回头看她跟没跟上。他没打手电,全靠天上那点薄月光。月亮被云遮着,只露出一小片灰白。
“快到了。”崔国栋低声说,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就在前头那小仓库后墙。嫂子,一会儿你……你看见他别慌,就是破了个口子,不严重。”
宋槐夏没应声。她不是没见过血。上辈子在饭馆后厨,切菜剁肉,见血是常事。但一个人被打了,又是为沈永明的事,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拐过最后一个弯,她看见沈砚北了。
他靠着仓库后墙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蓝布中山装前襟沾着泥,右胳膊肘那里裂了道口子。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额头左侧有一道血印子,血顺着鬓角流下来,在耳朵边凝成深褐色。月光落在他半边身子上,像给一尊旧石像镀了层霜。
宋槐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她没碰他,先开口:“沈砚北。”
沈砚北慢慢抬起头。眼睛睁开,有血丝,但清醒。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比白天低,像砂纸磨过木头:“来了。”
“你能不能走?”宋槐夏问。
“能。”沈砚北说着,手撑了下地想站起来。刚站到一半,身体晃了一下,又靠回墙上。他缓了口气,“走得慢。”
宋槐夏没犹豫,把外衣脱下来,递给他:“捂着伤口。先别动。”
沈砚北看她一眼,没拒绝,接过外衣按在额角。那是件旧蓝布衫,补丁叠补丁,但洗得干净,透着一股淡淡的碱味。
崔国栋站在巷口把风,脑袋转来转去,像只受惊的兔子。他小声催促:“嫂子,别在这儿待太久,那帮人说不定还回来。”
“那帮人是几个?”宋槐夏问。
“两个。”崔国栋伸出两根手指,“个子都不高,脸上蒙着围巾,穿黑褂子。我跑过来的时候,他们从后边跑了。沈同志说是套白狼从后面勒他脖子,幸亏他反应快。”
宋槐夏看向沈砚北:“你得罪谁了?”
沈砚北没立刻回答。他把外衣翻了个面,用干净的衣角擦掉耳朵边的血,才说:“来桦林县还没几天,没跟谁红过脸。要说得罪,也就是今天去找了武装部的刘干事,调了一份旧档案。”
“什么档案?”
“你丈夫的遗物清单。”
宋槐夏心里“咯噔”一下。遗物清单她也有一份,红纸黑字,和烈士通知书一块儿送来的。她记得上头的东西:军用水壶一个、搪瓷缸一个、笔记本半册、军装一套、铜扣三枚。
“清单怎么了?”她追问。
沈砚北看着她,月光下,他脸上的血印子像条深色的蚯蚓。他慢慢说:“我手上那份移交记录上写的是,铜扣四枚。”
宋槐夏后背一凉。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碎叶和雨后的腥气。她想到自己木箱里那三枚铜扣,黄澄澄的,用旧报纸包着。三枚。另一枚呢?
“你怀疑有人拿了?”她的声音比想的要稳。
沈砚北点了一下头:“我来之前把桦林县相关的旧档案都过了一遍,沈永明同志的遗物几经转手。从部队到县里,中间经手的人不少。我想找出最后一次看到四枚扣子的到底是谁,结果今天去调档,下午就被人堵在这条巷子里。”
宋槐夏沉默了几秒,问:“你住哪儿?”
“武装部后身的宿舍。”
“从这儿回宿舍,要走北小仓库正门那条路?”
“对。”
“你是办完事,故意绕到后巷来的?”宋槐夏看着他。
沈砚北没说话,那就是默认了。他大概是发现有人跟着,想从后巷绕开,结果被堵了。
宋槐夏站起来,朝巷口看了一眼。崔国栋还蹲在那儿,手指头绞着衣角。她收回目光,对沈砚北说:“先回我那儿。你头上这伤,不能这么走一路。”
沈砚北抬眼看她:“我去你家不合适。”
“你是被打了,不是大摇大摆去串门。谁会拿这个嚼舌头?”宋槐夏语气不重,但干脆,“再说,你不是管这事的吗?你要再倒下,永明的事谁管?”
沈砚北看了她两秒,像在衡量什么,最后撑着墙站了起来。这次他没晃,只是右腿落地时明显一顿。宋槐夏没扶他,只是把竹篮里的纱布扯下一截,让他自己按住伤口。
三个人沿着小巷往外走。宋槐夏走在前面,沈砚北在中间,崔国栋跟在最后。一路没人说话,只有脚底踩碎干树叶的“咔嚓”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走到巷子中段时,沈砚北脚下一滑,膝盖撞在一堆破砖上,闷哼一声。宋槐夏回头,见他咬着牙没停,额角刚擦干净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等会儿。”她蹲下来,从篮子里摸出装水的竹筒,拧开盖,把一块干净布浸湿了,抬手去擦他耳边的血。
沈砚北偏了一下头:“不用。”
“别动。”宋槐夏的手悬在空中,“你脸上这口子不擦干净,天亮了发炎,武装部一查就知道你挨了打。你想让全桦林都传沈砚北被人套白狼打了?丢不丢人?”
沈砚北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没再躲。
宋槐夏用湿布慢慢擦。血流得不多,伤口不深,但边上有泥。她的手很轻,像在给鱼去鳞,一点一点,稳得很。沈砚北没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那面长满青苔的墙上。
“宋槐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今晚的事,不要说出去。包括你婆婆,包括你那个邻居。”
宋槐夏停了一下手,又继续擦:“我知道。”
“还有——”沈砚北顿了顿,“以后出摊,别一个人走夜路。”
宋槐夏把沾了血的布折起来,装进篮子里,站起身:“我从来不走夜路。今晚是头一回。”
沈砚北没再说话。
三个人从巷口出来,沈家老屋就在前面不远。赵桂香那屋的灯已经熄了,院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两声。宋槐夏轻轻推开,示意沈砚北和崔国栋进灶屋。灶屋没门,只挂了半截灰布帘子。她让崔国栋先去灶台后头烧点水,又把自己那床最厚的褥子拿出来,铺在炕上,让沈砚北靠着。
炉火生起来,屋里有了亮。沈砚北靠坐在炕沿上,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长。他的额角已经不再流血,但脸色很差,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宋槐夏给他倒了半碗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问:“有咸菜吗?”
宋槐夏愣了一下,从瓦罐里夹出一小碟咸菜疙瘩,用筷子尖点了点。沈砚北就着温水,把咸菜丝一根根吃了。他吃得慢,像是在吃什么正经饭。
“沈永明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忽然说。
宋槐夏抬头看他。
“他说,‘我媳妇腌的咸菜,比部队的腌菜汤子强十倍’。”沈砚北把碗搁下,看着灶火,“我今天试了。他说的不假。”
宋槐夏没说话。她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火苗跳了几下,她往灶里添了根高粱秆。火焰“哄”地亮了一瞬,映得两人脸上都有了暖色。
外头起风了,风把灰布帘子掀起来一角,露出半扇黑乎乎的院门。崔国栋端着烧好的水进来,打破了沉默。他把水壶放在地上,挠了挠后脖子:“嫂子,我今晚就睡灶房后头那堆草上,给你守夜。明天一早就走。”
宋槐夏点点头。她走到门口,把灰布帘子掖好。转身时,沈砚北已经靠在墙上合了眼,呼吸很轻,像睡着了。可她知道他没睡。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腰侧,手指微微曲着,像随时会抓住什么。
她没再说话,走到灶台边坐下,把今天赚的那一毛钱从手帕里数出来,摊在膝盖上。
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远处的狗又叫了一声。
她不知道,就在后半夜,有个人从沈家老屋对面的巷口一闪而过。
那个人蒙着脸,穿着黑褂子,在暗处站了很久,最后把一颗铜扣子轻轻放在院门口的石头台阶上,转身消失了。
那颗扣子黄澄澄的,比天上那点月光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