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蘅是被一盆水泼醒的。
凉水顺着额角流进耳朵眼,她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暗红色的房梁,上头结着蛛网,网里挂着一只干瘪的蛾子。空气里有股潮味,混着陈年木头和烂菜叶的气味。
“还睡?”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苏云蘅转过头,看见一张少女的脸。那脸生得不错,杏仁眼、薄嘴唇、尖下巴,就是眉梢吊得老高,像要飞出去打人。
“佟怀珠。”苏云蘅听见自己嘴里冒出这三个字。
不对。她不认识这个人。
脑子里像被搅过了一遍,天旋地转。她叫江照蘅,二十九岁,满语翻译员,昨晚在档案馆加班到半夜,对着一份康熙年间的满文残档打瞌睡。怎么就……
“你倒是认得我。”佟怀珠把铜盆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那你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苏云蘅张了张嘴。她不知道。但嘴先于脑子动了:“富察府。”
“算你还没傻透。”佟怀珠抬手,一个丫鬟上前,把苏云蘅从地上拽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穿着灰蓝色的旧夹袄,袖口磨毛了,脚上一双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觉到地砖的凉意。
这双手也不对。手背粗红,指节上有几道旧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这不是她的手。
“小姐,时候不早了。”丫鬟小声说。
佟怀珠“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藕荷色手帕,往苏云蘅肩上一扔:“把你的手包一包。到了富察府,别让人看出你手粗。”
手帕轻飘飘的,带着茉莉花味。苏云蘅没接。手帕掉在地上。
佟怀珠的脸一下冷了。她用脚尖把手帕踢起来,重新塞进苏云蘅怀里:“我的东西,你给我拿好。到了那边,你就是我。你挨的罚,是我给你顶的。这你总记得吧?”
苏云蘅没说话。佟怀珠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她鼻子说:“管好你的嘴。说错一个字,我让你在柴房再躺三天。”
门帘掀开,阳光涌进来,刺得苏云蘅眯起眼睛。院子里有鸡叫,有女人们压着嗓子吵架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家孩子在哭。丫鬟推了她一把:“七小姐,走吧。”
苏云蘅迈出屋子。院子不大,三面房子,中间一口井。地上铺着碎石子,缝隙里钻出些半黄的草。她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西厢门口,瘦长脸,留着两撇稀稀拉拉的胡子,正搓着裤腿朝这边张望。
“蘅姐儿。”男人叫了一声,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我说,到了那边……别犟。”
苏云蘅看了他一眼。这张脸和脑子里某些碎片对上了。爹。名义上的爹。苏秉安。佟家的上门女婿,软得像块发了霉的面。
“知道了。”她说。
苏秉安还想说什么,佟怀珠在前面咳了一声,声音尖得像剪子。苏秉安立刻缩回去了,门也掩上了。
出了佟家院门,是一条土路。路边有棵老榆树,树下一群孩子在拍泥巴。一个七岁模样的男孩躲在树后,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她。苏云蘅脑子里浮出个名字:苏砚秋。钱五娘的儿子。也就这个孩子对原主没恶意。
她多看了一眼。孩子缩回树后,再没露面。
富察府的庄园在丰台东头,灰砖高墙,院门比佟家大了三倍不止。佟怀珠走到门口,换了一副面孔,低着头,迈小步,说话声都软了三分:“劳烦通报,佟家怀珠来给兰因夫人请安。”
门房斜眼扫了她们一眼,懒洋洋地往里让了让。
苏云蘅跟着佟怀珠穿过前院、过厅、一道一道门。满人庄园规矩多,门和门之间种着石榴、丁香,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她闻到一股很浓的炭火味,混着羊奶和烤肉的香气,从后厨方向飘过来。
一个婆子把她们引进后花园。园子中间铺了青砖,摆着几十盆花,海棠、芍药、秋菊都有。有些开得正盛,有些已经耷拉下来。正对花丛的廊下坐着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肉皮白净,穿着宝蓝色旗装,手指上套着两枚长长的护甲,正用护甲尖一下一下刮着椅子扶手。
富察·兰因。
“给夫人请安。”佟怀珠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兰因夫人没看佟怀珠,眼睛扫向苏云蘅。那目光像在菜市口挑萝卜,上下称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那双粗糙的手上。
“你就是佟家那个替死鬼?”兰因夫人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替你家小姐,把那盆花给我搬进屋子。”
她手指一点。廊下最角落,一盆半人高的金桂,叶子蔫了一半,盆底渗出一道黑水。
苏云蘅看过去。那花盆很大,陶制,看着就沉。旁边放着个铜托盘。她走过去,弯腰伸手,抱住花盆两侧。
手心的朱砂痣在花盆粗糙的表面上擦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左手心炸开,像被炭火按了一记。
她没松手。咬着牙把花盆抱了起来。
一步,两步。左脚刚踏上台阶,花盆侧面有一道旧裂缝“啪”地崩开了。瓷片飞出来,正划在她左手虎口上。血流下来,顺着花盆边沿,滴在青砖地上。
手里的朱砂痣烫得像要烧起来。
眼前一黑。
苏云蘅连人带花盆倒了下去,意识最后是兰因夫人慢慢站起来的身影,还有佟怀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