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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1-05 10:39:36

苏云蘅醒来的时候,后脑勺一阵一阵地疼。

她侧过头,脸颊蹭着粗糙的地面,闻见土腥味混着碎瓷片上的水汽。天已经暗了,后花园廊下点起了灯笼,黄光一荡一荡,把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动了一下左手,虎口处火辣辣地疼,一道半寸长的口子,血已经凝住了,黑红色地糊在皮肤上。花盆碎成三块,金桂歪在地上,根都露了出来,叶子蔫得卷了边。

“醒了?”

一个声音从左边廊下传来。苏云蘅偏过头,看见一双黑缎面的鞋,再往上是宝蓝色的袍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灯笼下,半边脸映着光,半边脸沉在影子里。他右手拇指慢慢碾着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旧银戒指,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满人。

苏云蘅脑子里先冒出这个词。然后她听见对方又开了口:“能起来么?”

是汉语,但咬字的方式有点特别,尾音往下落,利落得过头。她“嗯”了一声,手撑着地坐起来。左手一压,虎口的伤口裂开,血珠子又渗出来。她吸了口气,没叫出声。

“盆碎了。”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苏云蘅不知道该接什么,低头看自己的手。血顺着虎口滴在青砖缝里,掌心那颗朱砂痣红得发烫。她下意识用右手去捂,指尖刚碰到掌心,脑子里“嗡”了一声。

眼前的一切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

天旋地转。她像从高处栽下去,风从耳根刮过,身体轻得没有重量。等她再睁开眼,人已经不在后花园里了。

面前是一片黑沉沉的土地,无风,无声,头顶压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像阴天的黄昏,又不像。空气温吞吞的,带着雨后新翻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甜。三亩地大小,四四方方,像块被人用尺子量着裁出来的黑布。地尽头有间茅屋,矮趴趴的,门板歪斜着。

她站在原地,脚底能感觉到泥土的松软。左手虎口还在疼,血滴在黑土上,眨眼就没了,像被土地喝掉了一样。

苏云蘅蹲下来,用右手抓了一把土。土很干净,又黑又细,从指缝里漏下去,带着一股温热。她看见左手心的朱砂痣比刚才更红了,红得发亮,像一小块烧透的炭。

茅屋前有口泉眼,石砌的,一尺见方。水清得能看见底下一粒沙子都没有。她走过去,没多想,把手伸进了泉水里。

凉意顺着伤口钻进来,不刺,反而发麻。伤口周围的皮肤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尖轻轻密密地扎着,又痒又麻。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虎口上的口子已经收拢了大半,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线。

苏云蘅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又把手伸进泉水里。

再抽出来的时候,伤完全没了。掌心光洁,连以前的旧疤都淡了不少。只有那颗朱砂痣,依旧红艳艳地嵌在皮肤里。

她站起来,绕着土地走了一圈。三亩不大,走完不过两千来步。土地边缘是一圈浓得像墨的雾气,她伸手碰了碰,指尖像被什么软而韧的东西弹回来。走不出去。

茅屋门板半掩着,她推了一下。门后只有四面土墙,一张歪腿木桌,上面放着一个粗陶壶。壶底压着一张纸,纸角发黑,像被火燎过。她拿起来,上面空无一字。

但茅屋里还有一道微弱的光,从后墙的裂缝里透进来,颜色发青,和外面的灰白光不一样。她凑近看了看,裂缝太窄,只够塞进半截小指。她把手心里的朱砂痣贴在裂缝上,光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苏云蘅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门框上,眼前一花,人又回到了后花园里。

她还是坐在地上,左手还捂着右手。天还是那个天,灯笼还是那两盏。年轻男人还站在廊下,只是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柱子,正看着她。

“你刚才,闭了一下眼。”他说,“就一下。”

苏云蘅喉咙发干。她慢慢把手放下来,虎口已经没伤了。她赶紧把手背到身后,掌心在衣服上擦了两下。

“我摔晕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然后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地上碎掉的花盆。

苏云蘅低头。碎瓷片散了一地,花根旁边滚着一枚玉白色的小东西,拇指大小,沾着泥,不仔细看会当成石子。但苏云蘅仔细看了,那上头刻着缠枝莲纹,旁边还带着半截断掉的银丝。

簪子。

她脑子飞快转了一下。不是她的。也不该在花盆里。

“那花盆,是你要搬的。”男人慢慢说,“现在盆碎了,花也摔了,夫人问起来——”

“不是我。”苏云蘅打断他,“我抱起来之前,盆已经裂了。”

“盆在你手上裂的。”

“裂了才掉的。”她的声音抬了一点,又压下来。她不是原主,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站在面前就吓得把罪认了。

男人没再说话。他走下来,蹲在碎花盆旁边,伸手拨了拨那枚簪子,没拿起来。他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她:“你叫什么?”

“苏云蘅。”

他点点头,像把这个名字放进了什么地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回去吧。这里我让人收拾。”

他说“罢”。满人喜欢这么说话,她前世读档案时见多了。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簪子是谁的?什么时候在花盆里的?他为什么蹲下去只看不拿?

“那花——”苏云蘅指了指地上的金桂。

“死不了。”他转身走了,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苏云蘅在后花园又站了一会儿。天完全黑下来,有风从墙头翻进来,带着远处烤肉的油烟味。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她按原路往外走。路过西边一排厢房时,隐约听见窗内有人说话,不是汉语。她脚下没停,耳朵却自己竖了起来。那几句话说得又低又快,混着奶子味和炭火气,从窗缝里漏出来。

是满语。

她脑子里像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那些音节落进耳朵,不用想,意思自己浮上来了:“……明日差人看看佟家后厨……别让汉人们糊弄……”

佟家后厨。

苏云蘅脚步一滞,随即加快。她穿过来的时候,富察府正和佟家有宴事往来。兰因夫人让佟家做满菜。可刚才那话,分明是在提防佟家糊弄。

她回了佟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一个婆子给她开了门,脸拉得老长,嘴里嘟囔:“丢人现眼的东西,还知道回来。”

苏云蘅没理她,径直往西跨院的柴房走。原主的住处就是柴房边上那间小耳房,门板薄得能透出里面油灯的光。她正要推门,手刚搭上门栓,肩头被一只粗手从后面抓住了。

“七小姐,三小姐让我来问问你,今天在富察府,有没有替她拿回什么东西。”

苏云蘅转过身。是个脸生的丫鬟,比佟怀珠身边那个高半头,下巴上长着颗黑痣。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苏云蘅手上瞟。

“没有。”苏云蘅说。

“真没有?”那丫鬟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她,“三小姐说了,兰因夫人的簪子不见了。今天只有你和大小姐进过后花园。大小姐可没碰花盆。”

苏云蘅突然想笑,没笑出来。她想起那枚刻着缠枝莲纹的玉白簪子,沾着泥躺在碎瓷片里。佟怀珠的消息倒是快。

“没有。”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冷下来,“你再不松手,我叫人了。”

丫鬟的手松了,可眼睛没松。她退后一步,突然对苏云蘅耳房的门抬了抬下巴:“你要不要搜给我们看看?”

苏云蘅心里一沉。她的左手心又开始发烫了。掌心那颗朱砂痣,烫得像要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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