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真的动了手。
不是打人,是推门。苏云蘅来不及拦,耳房那扇薄门板“吱呀”一声开了。屋里油灯还点着,火苗被涌进来的风扑得缩成黄豆大小,在墙上一跳一跳。
“七小姐,你自己拿出来,我还能在三小姐面前替你说两句话。”丫鬟一脚跨进去,眼睛像扫帚,从炕上扫到地上,从墙角扫到那只缺了半扇门的小木柜。
苏云蘅靠在门框上,没进去。她左手攥着,掌心烫得她后背发紧。那热度从手心往上蹿,顺着胳膊爬到后脖颈,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按她。
“翻。”她只说了一个字。
丫鬟也不客气,先掀褥子。旧褥子下压着几件叠得整齐的衣裳,灰的、蓝的、一件洗得发白的葱绿比甲。再翻木柜,里面只有半块冷掉的窝头、三根红头绳、一把掉了齿的木梳。炕席底下,一床破棉絮,再没别的。
“不可能。”丫鬟直起身,额角出了层薄汗,“三小姐亲口说的,东西在你手上。”
“你们三小姐的话,自己信去。”苏云蘅看着那半块窝头,肚子又叫了一声。她突然觉得这间屋子小得厉害,空气里全是霉味和灶灰味。
丫鬟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看,最后目光钉在她左手上:“你手一直攥着做什么?”
苏云蘅没松手。
“你松开。”
“我攥着,关你什么事。”
丫鬟伸手来掰。苏云蘅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门槛外头的碎石子路上,硌得她“嘶”了一声。就这一下,左手被丫鬟的指甲刮到了掌心。
朱砂痣像被火钳子烫了一下。
她眼前又是一黑。身体像从门框上滑下去,又像是被一股力气从后脑勺拽了一把。等她睁开眼,人已经站在了空间的黑土上。左手心里攥着个东西,硬邦邦的。她低头一看,是那枚玉白簪子,就是后花园碎花盆旁边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手里来了,还带着泥。
苏云蘅懵了一下。她根本没见过。
簪子很凉,凉得和掌心的热形成了两份对峙。她蹲下来,把簪子举到眼前。缠枝莲纹在灰白光下显得更白,像没被风霜磋磨过。断口的银丝翘起来,细得几乎看不见。簪子另一头沾着点黑泥,混着几粒金桂的碎叶子。
“你倒是会躲。”她嘀咕了一声,也不知道在说簪子还是说她自己。
她把簪子放进茅屋的木桌上,又出来。心里乱,说不清。空间怎么就把簪子收进来了?还是说她晕过去那会儿,手自己抓的?不对,她当时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是张开的。
想不通。她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上回往外走时抓过一把黑土。土没问题。她又走到土地边缘的雾气前,这回没伸手,只是站着。雾气安安静静地浮在那里,像一堵睡着了的墙。
她转身回茅屋,把簪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她走到外头,抓了一把黑土,把簪子埋在了茅屋门口偏右的地方,压平了。
如果丫鬟找不到东西,佟怀珠后面还会来。东西不能出空间。她知道这个判断有风险,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出了空间,人还坐在门槛上。丫鬟已经走了,院里有脚步声,东一句西一句的,是巡夜的婆子。苏云蘅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肚子已经不叫了,饿过了头,反而发木。
西跨院隔壁是灶房的后墙,墙根下蹲着个孩子。苏云蘅看过去,那孩子从阴影里挪出来,是苏砚秋。他贴着墙,手里攥着半个冷窝头,向前伸了伸。
“七姐姐,你吃。”
苏云蘅没动。那窝头黑乎乎,比他手还硬。苏砚秋见她不接,又往前挪了半步,小身子贴在墙皮上,像只从墙缝里长出来的灰蘑菇。
“你娘呢?”苏云蘅问。
“在灶房,挨三姐姐骂。”苏砚秋声音奶,但说得很清楚,“三姐姐说今晚不做饭了,让满院子都饿着。我娘让我把窝头给你。”
苏云蘅接过来,咬了一口。冷窝头硬得硌牙,嚼在嘴里像啃沙子。她咽下去,问:“三小姐在灶房?”
“在砸锅。”苏砚秋说,“我娘说,今晚怕是要出大事。”
苏云蘅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往灶房走。苏砚秋跟了两步,又缩回墙根后头去了。
灶房门开着,油灯通亮。佟怀珠坐在一张板凳上,脚边碎着一只粗陶碗。钱五娘站在灶台边上,围裙上全是面,正拿手背抹眼睛。苏秉安也在,缩在门边,两手搓着裤腿,嘴张了几次没张成。
“你来得正好。”佟怀珠看见苏云蘅,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东西呢?”
“我没有。”
“你没有?”佟怀珠站起来,板凳“咯噔”一下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她逼到苏云蘅面前,眼睛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兰因夫人已经传了话,簪子找不到,明天佟家一个人都别进富察府的门。你知不知道那簪子是谁的?是夫人从宫里带出来的!”
苏云蘅没说话。
“你不交出来,明天富察府发落下来,全家跟着你陪葬。”佟怀珠转过头,看向苏秉安,“爹,你说句话。”
苏秉安被点了名,身体一颤,嘴唇动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听我说……蘅姐儿,你、你要真捡着了,就拿、拿出来罢……”
苏云蘅心里那个火一下蹿上来了。这火没有名头,又哪哪都是名头。她深吸了口气,压着声:“我没捡。”
“你撒谎!”佟怀珠抬手就挥过来。
苏云蘅侧身躲了。佟怀珠扑了个空,脚下一滑,险些栽在碎碗渣上。钱五娘赶紧去扶,被佟怀珠一肘子撞开,跌在灶台角上,“哎哟”一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佟家,开门。”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不低,像块石头丢进井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苏秉安条件反射地去开门。门开了,外头站着个穿深蓝色常服的男人,面容半明半暗,右手拇指正碾着左手那枚旧银戒指。
晏清。
苏云蘅认出了他。后花园里蹲着看簪子的那个。
“深夜叨扰。”晏清点了下头,算是行礼,“内务府明日要调佟家后厨的采办旧账,我先来知会一声。”
佟怀珠的脸色变了。她上前两步,声音也软下来:“晏公子,明日……我们自然把账册备好。”
“嗯。”晏清应了一声,目光越过佟怀珠,落向灶房里的碎碗和那一地狼藉。最后,他的视线停在苏云蘅身上。
“你出来。”他说。
苏云蘅没动:“凭什么?”
“就凭你今日在后花园碰过那盆花。”晏清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夫人让问话。”
佟怀珠猛地回头看她,那眼神像在说“看你还嘴硬”。钱五娘缩在灶台后头,没敢吭声。苏秉安又开始搓裤腿。
苏云蘅站了一小会儿,迈出门槛。
晏清没带她往富察府走,而是走到院墙东侧那棵老槐树下面。树底下有半截石磨盘,积着雨水。他站住了,回头看她。
“你手上的伤,好了?”他问。
苏云蘅下意识把左手往后背藏。
“我看见了。”晏清说,“后花园里,那伤不浅。这会儿你手心里什么痕迹都没了。”
他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像用刀尖挑了挑她的神经。
“我天生好得快。”苏云蘅说。
晏清没再追问。他低下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小片东西,在月光下摊开。是一块碎瓷片,比拇指甲大一点,边缘有一道殷红,像血渗进去染出来的。
“你的血。”他说,“我要验。”
苏云蘅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花盆下面,还压着半张纸。”晏清把那块碎瓷片收回袖中,声音低下去,“纸上有满文。而花盆里,不该有纸。”
他转身走了。树影一晃,人已经拐过院墙,只剩鞋底踩在湿土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在数什么。
苏云蘅站在原地,突然很想回房,关上门,谁都不见。她的手心又开始发烫,这次烫得特别厉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像在叫她。
她回到耳房,把门从里面插上。坐在炕沿上,闭眼,进了空间。
茅屋门后,传来了“咔”的一声。
她推开门。木桌上,埋簪子的那片黑土微微鼓起一个小包。她拨开土,簪子还在,可簪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半张发黑的纸片。
上面有字。
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