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蘅蹲在茅屋门前,把那张发黑的纸片托在掌心。
纸片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从一整张纸上生撕下来的。黑渍从右下角往上洇,像火苗舔过。满文写得很密,蝇头小字,有些笔画糊在一起,认起来费劲。她借着茅屋里那股青色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克食……三成……小火……”
下面半截没了。
克食。她前世在满语档案里见过这词,皇家的口吻,指的是赏给下人的食物。三成和小火,后面被撕掉了。这半张纸,像是从一份膳底档里撕下来的。可为什么会在花盆底下?又为什么和她的血有关?
她翻来覆去地看,再没有别的字。纸片背面沾着两点暗褐色的点,干了,发脆,像陈年的血。她凑近闻了闻,只有尘土味,混着茅屋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克食。”她小声念了一遍。没想明白。
她把纸片放回木桌,压在那把粗陶壶下面。转身出空间的时候,背后又传来“咔”的一声,很轻,像门板错开了一条缝,又被风推上。
苏云蘅没回头。天已经蒙蒙亮了,纸糊的窗户透进一层灰青。她侧耳听了听,院里有扫地的声音,唰啦,唰啦,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扫地的婆子嘴里含含糊糊哼着什么,听不真。
她起来叠好被子。被子薄,叠起来只有一小摞。炕头底下压着原主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袄,她拿出来抖了抖,闻见樟木箱子的味。很冲,也安神。她换上了,又往脸盆里倒了点凉水,抹了把脸。水汽一激,整个人清醒了。
西跨院外头,厨房那边有了动静。先是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两声,接着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骂。
“大房那个小贱人,天没亮就来掀老娘的米缸!米呢?面呢?豆子呢?让狗叼了还是让耗子拖了?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
是钱五娘。嗓门大得像铜锣,震得院子里几只鸡扑棱棱飞上墙头。
苏云蘅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钱五娘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歪歪斜斜,一手叉腰,一手拿根烧火棍往地上杵。她面前只有半瓢糙米,一小捧发黑的面粉,和几根蔫了的萝卜。
“怎么回事?”苏云蘅问。
钱五娘回身看见她,气不打一处来:“还能怎么回事?三小姐昨日发话,说今晚老太太做寿,席面让外头请的人办。可早上又变卦,说外头请的厨子来不了,让我把寿面做出来。做?拿什么做?厨房能吃的都让大房的人锁了!就剩这半瓢米,熬出来连老太太一口都不够!”
她越说越气,烧火棍“咚”地杵在地上,弹起一层灰。
苏云蘅扫了一眼灶台。灶火还烧着,锅里水滚了,咕嘟咕嘟冒大泡,像一锅愤怒的开水。她走到灶边,看了一眼钱五娘。
“我帮你。”
“帮我?”钱五娘上下打量她,像在看一棵突然开口说话的菜,“七小姐,不是我看不起你。你什么时候下过厨?别把锅给我砸了。”
苏云蘅没接话,直接蹲到灶膛前,把几根碎柴往里推了推。火旺起来,锅里的水声更大。她看见案板上有几根葱,细得像筷子,叶子黄了大半,不知道放了几天。
“有豆子吗?”她问。
“就这一小把绿豆,刚找出来的。”钱五娘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粗布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绿豆,颗颗干瘦。
“泡上。”
“泡?现在泡,赶午饭都吃不上!”
“给我一炷香。”苏云蘅说。
钱五娘半信半疑,把绿豆递过来。苏云蘅接过,转身往外走。她绕到柴房后头,那里有半口破缸,蓄着雨水。她蹲下来,把绿豆倒进一个豁了边的粗碗里,又舀了半碗缸里的水。然后她背过身,用身体挡住墙头可能探过来的视线,把碗放进空间。
空间里黑土松软,她把绿豆往土里一按,又捧了一捧泉水浇上。不过几十息的工夫,豆皮裂了,白生生的芽尖钻出来。她没等太久,拔了几根豆芽,又掐了一把黑土边新发出来的小葱和几根香菜。那葱绿得发亮,香菜的气味冲得她鼻子直发酸。
出空间时,钱五娘正好从厨房后窗探出头,喊了一声:“七小姐!你蹲那儿做什么呢?”
苏云蘅把豆芽和葱香菜用衣摆兜着,绕回来。钱五娘看见那一兜嫩生生的菜,眼睛都直了。
“这……这哪来的?”
“后墙根野生的。”苏云蘅说,“你管它哪儿来的,能下锅就行。”
钱五娘还想问,被苏云蘅推进了厨房。灶上火正旺,锅里的水烧了一半。苏云蘅把糙米淘了,下锅,又把几根萝卜切成细丝。她没用那几根黄葱,把自己带来的小葱切碎,混进面里,又加了一小撮豆芽。
面还是那点发黑的面粉,可香得邪门。热气一蒸,整个厨房都浸在葱香里。钱五娘站在灶边,不停地咽口水,围裙上全是面粉,她抬手拍了两下肚子,啪啪响。
“七小姐,你这面……闻着就让人腿软。”
苏云蘅没答话,把面片扯成小疙瘩,下进锅里。再撒上香菜末。锅里的汤,说不上是面汤还是菜汤,清亮亮地滚着,油星子都金灿灿的。
她把面盛进碗里。三碗。一碗给老太太,一碗给钱五娘,一碗她自己留着。
钱五娘端着面,也不敢吃。苏云蘅先喝了一口汤。鲜,是真鲜。粗粮的粗粝感被葱香和香菜气裹着,像有人把春天揉碎在碗里。
钱五娘小口喝了一口,眼眶一下红了。她转过身,拿围裙角擦眼,嘴里骂:“真他娘的……好喝。”
苏云蘅端着那碗给老太太的面往外走。院里已经有人等着了。佟怀珠站在东厢门口,正拿着手帕扇风。看见苏云蘅过来,她鼻子一皱。
“什么味?这么冲。”
“寿面。”苏云蘅说。
“寿面?”佟怀珠冷笑,“钱五娘做的那些猪食,也敢往老太太跟前端。给我看看。”
她伸手来掀碗盖。苏云蘅没让。
“老太太等着呢。”
“你翅膀硬了。”佟怀珠的声音高起来,“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苏云蘅没站住。她端着碗,径自穿过垂花门,往正房走。佟怀珠在后面骂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正房里,佟令仪已经起了,半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个白玉嘴的烟斗,没点。苏云蘅进去时,她抬了抬眼皮。
“这什么味?”佟令仪问。
“寿面。”苏云蘅把碗放在案上,“厨房里没什么东西了,用糙米和豆芽做的。”
佟令仪看了她一眼,又看碗。碗里热气袅袅,葱香混着香菜味,确实是新鲜。她放下烟斗,端起碗,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汤。
喝得慢。一口,停一下。
苏云蘅看见老太太喉头动了三下。然后她把碗放下来,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说了一句话。
“舌头活了过来。”
她抬起头看苏云蘅,目光比刚才锐了两分:“这面,不是钱五娘做的。”
苏云蘅心里咯噔一下。不等她开口,身后帘子一掀,佟怀珠进来了。她脸上挂着笑,三步并两步走到榻前,看了眼那碗面,又看了眼苏云蘅。
“奶奶,这面您还吃得下?”佟怀珠说,“厨房里米面都锁着,想吃什么,我让外头厨子来给您重新做。”
佟令仪没看她,只看着苏云蘅:“我问你,这面是谁做的?”
苏云蘅刚要说话,佟怀珠抢了先:“我教的。”
苏云蘅一愣,转头看佟怀珠。佟怀珠笑吟吟的,手帕一甩:“我昨儿夜里让钱五娘准备了豆芽,又教她怎么下疙瘩。七妹妹不过端个碗,还能有她的手艺?”
佟令仪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她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苏云蘅站在那儿,心里清楚得很,佟令仪根本没信。可老太太没拆穿。她只是喝汤,一口一口,像在品什么。
“怀珠。”佟令仪把最后一点汤喝完,把碗搁下,“你说你教的,那明日富察府的满菜,你来做。”
佟怀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苏云蘅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心又开始热了,这次是微微的,像有人往她手心里放了一团温热的炭。
回了耳房,她插上门,进了空间。
茅屋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看见木桌上那张发黑的纸片,不知怎么从陶壶底下挪到了桌角。而茅屋后墙的裂缝里,青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有人在墙那头点了一盏灯。
灯下有纸翻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