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蘅是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泛着蟹壳青。佟怀珠身边那个高个丫鬟站在炕边,手还攥着她的被角,脸上似笑非笑。
“七小姐,三小姐说了,今日富察府的满菜,你去给她打下手。”
苏云蘅慢慢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昨晚她在空间里待到后半夜,那盏灯和纸翻声让她翻来覆去睡不实。可这会儿人醒了,心还沉着。
“打下手?”她问。
“你当是什么好差事?”丫鬟嗤了一声,“三小姐让你去,是抬举你。别不识好歹。辰时三刻,富察府后厨。迟了,老太太那儿你自己去说。”
丫鬟走了,门也没给关。晨风灌进来,凉得苏云蘅打了个颤。她穿上那件青布夹袄,用凉水洗了脸,又拿木梳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铜盆里水影一晃,映出一张瘦削的脸,眉眼不清,颧骨高,嘴抿着。
这脸是苏云蘅的,也是她的了。
她先去了厨房。钱五娘已经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一锅稀得能照见锅底的玉米糊。看见苏云蘅进来,她赶紧把嘴里的什么咽下去,又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灶上就这些了。”钱五娘小声说,声音哑得不像昨天骂大街的那个,“大房昨晚把米面都过了数,今日就这半瓢玉米面。老太太要是问下来,我这条命都不够交代。”
苏云蘅没说话,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舀了半碗糊糊。她喝了一口,粗粝的玉米粉刮着嗓子,没什么味道。她放下碗,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两根葱,是昨晚从空间带出来的,还鲜着。她把葱切碎,一半撒进钱五娘那锅糊糊里,一半用块湿布包了塞进怀里。
“你省着点用。”苏云蘅说。
钱五娘盯着那锅糊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没再说话。
辰时不到,苏云蘅就被佟怀珠的丫鬟催着出了门。佟怀珠自己坐了一顶小轿,两个丫鬟跟着。苏云蘅走在轿子后头,脚底踩着土路上的碎石子,耳边是轿杠“吱呀吱呀”的响。路边的老榆树比前日更蔫了,叶子卷起来,像有人拿火燎过。
富察府后厨在庄子的西北角,是一排青砖瓦房,烟囱大得能钻进去个人。还没进院,那股炭火混着羊奶的味道就浓得呛人。苏云蘅闻着那味,胃里那点玉米糊差点翻上来。
管事的婆子把她们领进后厨。里面已经忙开了,十几个厨工各司其职,剁肉的、揉面的、看炉的。满人厨子是个壮汉,光着脑袋,系一张皮围裙,正拿一把大铁签子穿整只羊腿。看见佟怀珠一行进来,只斜了一眼,嘴一撇。
“佟家的来了?那边有案子,别碍事。”
佟怀珠陪笑道:“今日是兰因夫人让我来试几道菜,还请您多照应。”
“照应?”满人厨子哼了一声,铁签子往案上一拍,震得肉块乱颤,“你们汉人那点手艺,也就配给我洗洗下水。”
佟怀珠的脸色变了一瞬,又压下去。她回头扫了苏云蘅一眼,那眼神像在说:该你了。
苏云蘅没动。她扫了一圈后厨,鼻子里分辨着几种味道。羊油味、木炭味、奶子味、还有一股很淡很陈的香,像茴香又像花椒,从那口最大的铜锅后面飘出来。
“奶饽饽。”她忽然开口。
满人厨子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满席试做,先做奶饽饽。”苏云蘅说,“面要发两次,奶要温的,炭火不能太硬。做坏了,怪面;做好了,不显功夫。”
后厨里安静了一瞬。一个正在揉面的小工偷看了她一眼,被满人厨子一瞪,赶紧低下头去。
佟怀珠也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我这妹妹,就爱胡说。奶饽饽当然要先发面,还要二发,这谁不知道。”
苏云蘅没接话。她走到案板前,看到一摞白布盖着的面盆。她掀开一角,面团半发,按下去一个指印,回弹慢。奶是凉的,搁在陶罐里,面上浮着一层油皮。
满人厨子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像看把戏。
苏云蘅闭了一下眼。就两秒。她切菜前都有这个习惯,原主的身体记住了,她也就顺着来。再睁眼时,她把那几根湿布里的小葱取出来,在案板上切得极碎。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昨晚从空间里刮下的一层薄薄的菌丝,淡青色,不细看像葱花。她把菌丝和葱末混在一起,揉进面里,又用温奶和面。手上全是黏糊糊的面和奶,奶味窜进鼻子里,带着一点酸。
“你干什么?”满人厨子沉声道,“满人的饽饽,放葱?”
“这葱味,出了锅就散。”苏云蘅手上没停,“散的只是味,留下的,是面的软。”
她没说实话。那菌丝是空间黑土边自己长出来的,她不认得。但昨晚她发现这菌丝揉进面里,能让面发得又软又韧,还有一股极淡的甜。
佟怀珠站在一边,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她想上前说什么,被苏云蘅一个眼神定住。
“三小姐,你不是说这饭菜你来做吗?”苏云蘅压低声音,“那我看着。”
佟怀珠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别给我搞砸了。”
一炉八个奶饽饽,上笼蒸。满人厨子不看她了,转回去烤他的羊腿。烤肉的油滴在炭上,滋啦滋啦响,烟腾起来,把后厨熏得发灰。苏云蘅站在蒸笼旁边,数着呼吸。笼盖缝里冒出的气先是带着葱味,后来就只剩奶香和面香,又软又厚。
蒸好了。
掀盖。八大枚奶饽饽白白胖胖,饱满得要胀开。满人厨子拿筷子夹了一个,一口咬下去,没说话。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然后他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还行。”
也就这两个字。
佟怀珠的眼睛亮起来,上前一步,对着满人厨子笑:“您满意就好。这饽饽是我想的法子,小妹只是搭把手。”
满人厨子没理她,转身对旁边的小工说:“给夫人送两个去。”
苏云蘅站在原地,手还沾着面。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去洗了手。铜盆里的水凉得扎人,她把手浸进去,又缩回来。左手心的朱砂痣被凉水一激,突突跳了两下。
大约一炷香后,兰因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富察·晏清。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没戴帽子,发辫梳得整整齐齐。一进后厨,满人厨子先弯了腰,佟怀珠也忙不迭地行礼。苏云蘅只点了点头。
晏清没看她。他走到蒸笼边,拿起一个奶饽饽,掰开。里面雪白,气孔细密,像切开的云。他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夫人说,佟家的手艺,可以上明日的满席。”大丫鬟声音脆亮,“但明日席上,还要再加一道菜。夫人想吃点新鲜的。”
她顿了顿,看向苏云蘅:“夫人点名,让今天动手做饽饽的人来做。”
佟怀珠的脸一下就白了。
苏云蘅站在铜盆边,水珠从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刚想开口,晏清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低低说了一句:
“你手上的东西,找到没有?”
苏云蘅没跟上去。
她回到佟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正房亮着灯,佟令仪的烟斗这回点着了,一明一灭。苏云蘅进去时,老太太正把那个白玉嘴的烟斗往桌上磕,一下,又一下。
“回来了?”佟令仪说,“怀珠方才来哭了一通,说你故意让她在富察府丢人。”
苏云蘅站着没动。
“我说了,明日满席的菜,你来做。”老太太吐出一口烟,“做成了,以后厨房你来打下手。”
她抬起眼,那目光像隔着烟看人。
“做不成,你就嫁到村东头屠户家去。这佟家,不养闲人。”
苏云蘅从正房出来,夜风灌进袖口。她走到院子角落那口破缸边,蹲下来,把左手伸进积了雨水的缸里。水很凉,凉得她牙关发紧。
空间里,黑土地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点。她走进茅屋,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窄纸条,像从某本旧册上裁下来的。上面没有满文,没有黑渍。
只有两个字。
“五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