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热醒的。
屋顶的吊扇转了一夜，风还是糊在脸上，像有人拿湿毛巾往他脸上盖。他翻了个身，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沈，今天最后一天，不交钱就收拾东西。”
他把手机按灭，躺了大概三分钟，听见楼下有人喊：“沈砚！沈砚！你他妈下来！”
窗户关着，楼下那嗓子还是穿进来，跟铁皮刮水泥地似的。沈砚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地板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烫得他往回缩了一下。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房东老于叉着腰站在梧桐树底下，脸被晒得通红，汗衫贴在后背上，露出两圈深色汗渍。
“来了。”沈砚说。
他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年轻人眼袋很重，下巴上冒出青茬。他拿毛巾擦脸时，闻到毛巾上一股潮味。银行卡余额还剩一百七十四块六毛。这个月的电费还没交。
桌上放着一袋方便面，他看了一眼，没烧水。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房东老于已经堵在门口，左手拿着个旧记账本，右手摇着蒲扇。
“小沈，我这房子不是收容所。”老于说，蒲扇指着他，“拖了十七天了，今天必须给。”
“于叔，再宽三天。”沈砚说，“我下午去废品站把书处理了，回来就给你。”
“你那些破书值几个钱？”老于“嗨”了一声，“我姑娘说，夜市摆摊卖旧书，早黄了。你赶紧找份正经活干。”
“我知道。”
“知道知道，你就知道说知道。”老于摇着蒲扇，脸上油光光的，“最迟明天下午，再拿不到钱，我就把锁换了。”
沈砚没再说话。
他回屋拿钥匙，把门带上时，老于还在身后说：“别跟上次一样，拿一堆破铜钱来抵房租，我不收！”
沈砚骑上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三捆旧书，用尼龙绳捆着。太阳很大，柏油路软得能踩出印子。路边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嗡嗡响，他盯着冰柜里的矿泉水看了两秒，没停。
到废品站是下午一点多。
周胖子正坐在凉棚底下吃西瓜，旁边一个旧电扇呼呼转，扇叶上沾满灰。他看见沈砚，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起身迎过来：“嗨，小沈，又清货？”
“嗯，周哥，三捆旧书，您给过个秤。”
“你这哪是旧书，是旧朋友。”周胖子笑，拿抹布擦了擦手，弯腰去翻那几捆书。他翻着翻着，手里停了一下，从一本发霉的《周易》里掉出来半张纸。
“这什么？”周胖子低头看。
沈砚也看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像有人拿针尖往瞳孔里点。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整个世界变了一层。
那本发霉的《周易》表面，浮着一层很淡的金色光晕。
不是太阳反光。太阳没那么集中，也不会像烟一样从树皮里往外冒。
沈砚心跳快了一拍。他蹲下来，假装帮周胖子整理书堆，手在书皮上按了一下。那金色光晕烫了他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点，脑子里忽然多出一个信息：
“发现开脉铜钱，气运值+100，炼体一层达成。”
他眼前晃了一下，像原地转了三圈又站稳。身体里一股热流从手心往四肢窜，手掌跟着发热，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跟平时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就是觉得有劲。
周胖子把那半张纸捡起来，看一眼，又丢到旁边：“废纸。”
“周哥，这些书别过秤了。”沈砚说，声音有点干，“我给您五十块，这些书我拉回去。”
“五十块？”周胖子抬头看他，“你当我是捡破烂的？”
“周哥，就这一本，我想拿回去。”沈砚指了指那本《周易》，没再解释，“剩下两捆按废纸卖。”
周胖子看看书，又看看他，拍了下肚子：“行，五十就五十，这本破书你拿走。剩下的我过秤，六十五，一起算。”
沈砚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五十，递过去。周胖子把钱往凉棚里的小木盒里一扔，用脚把秤踢过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红？中暑了？”周胖子问。
“晒的。”沈砚说。
他把那本《周易》拿起来，书皮已经裂了，里面鼓鼓囊囊，像塞了东西。他不敢在周胖子跟前翻开，把书夹到车筐最底下，用尼龙绳重新捆好。
回到出租屋，他先没进门，在楼道里把书翻开。
书页是黄纸，潮湿得发霉，有几页粘在一起。他撕开粘页时，里面掉出一个东西，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
铜钱。
比普通铜钱大一圈，颜色发暗，但上面有一道道金色纹路，像是被火烫出来的。他捡起来，铜钱很轻，握在手里，脑子里又冒出一行字：
“开脉铜钱：普通古币，灵韵残留，可吸收，不可出售。”
沈砚把铜钱攥紧，热流又冒出来，这次更明显，从手掌一路烧到小腹，再往上冲到后脑。他眼前黑了一秒，耳边听见自己呼吸变重，脚底像踩在弹簧上。
他走到墙边，试着推了一下床板。那张床板平时要用胳膊肘顶住，现在一只手就推开了半尺。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沈砚！开门！”是房东老于的声音，比上午更急，“我刚才看见你回来了，别躲！今天我话放这儿，不交钱我现在就找开锁公司！”
沈砚手一抖，铜钱掉进口袋里。
他抬头看门，猫眼外面一片黑，老于的脸堵在猫眼上，鼻孔撑得很大。
他走过去，手放到门把上，没立刻开。
窗外太阳已经斜了，照不进楼道。老于的拳头砸在门上，一声比一声重。
沈砚吸了口气，把门打开。
老于身后还站着两个人，穿着深色短袖，脖子上挂着汗巾，一看就是专门帮房东清租的。
“明天下午，我保证给你。”沈砚说。
老于没说话，他身后一个男人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味挺重啊。”
“再宽一天。”沈砚说，“明天下午，连这个月的一起给。”
老于摇着蒲扇，眼神落在他鼓起的裤兜上，又移到他脸上。楼道里很热，几个人身上全是汗味。
“最后一次。”老于说，转身走了。
那两个人也跟着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里拖得很长。
沈砚关上门，反锁。
他把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到枕头底下，又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窗外的蝉突然叫起来，声音尖得像是从耳朵里往外钻。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树叶一动不动。
手机又亮了。
是前女友发来的一条消息：“沈砚，我们分手吧，别再来找我。”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手心里，铜钱还在发烫。
他忽然想知道，明天下午之前，还能不能再看到一次那种金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