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去了城南古玩街。
他把那枚铜钱用旧报纸包着,揣在裤兜里,手心一直出汗。出门前他洗了三遍脸,镜子里的人眼睛亮得吓人。昨晚没睡好,但身上不累,反而像睡足了十个小时。他把床板抬起来试了试,一只手能举过头顶,吓得他自己先放下。
古玩街九点开门,他到的时候,街口卖煎饼果子的老刘正在往铁板上刷油,油烟混着葱花味,往鼻子里钻。沈砚咽了下口水,没停。
“晚来斋”在街中段,门脸不大,门口种着两盆半死不活的茉莉。招牌是新换的,黑底金字,擦得很亮。
他走进去,柜台后面没人。
“随便看看。”里屋传来一个女声,慢悠悠的。
沈砚站在柜台前,环顾一圈。墙上挂着字画,玻璃柜里摆着玉器、铜器、瓷器,标价从几百到几万都有。他注意到柜台左上角放着一尊铜佛,表面浮着一层很淡的金色光晕。
他心里一动,但没有走过去。
里屋门帘一掀,出来个年轻女人,头发用木簪子别着,穿件浅青色对襟衫,下面搭条黑裤子。她看见沈砚,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卖东西还是买东西?”
“卖。”沈砚说。
“什么东西?”
沈砚把旧报纸包放到柜台上,打开。铜钱滚出来,在玻璃面上转了个圈,停住。
苏晚没急着拿,先弯腰凑近看。她看货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眼睛半闭着,像在闻什么。
“开脉钱。”她说,声音很轻,“能上手吗?”
“能。”
她戴上白手套,把铜钱捏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那光打在铜钱上,金色纹路更明显,像血管一样从钱孔往四周散。
“东西真。”苏晚说,“你想卖多少?”
沈砚不知道行情,但他想先听听她报多少。
“你出个价。”他说。
苏晚把铜钱放回柜台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五万。”
沈砚没说话。
他脑子里忽然一热,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往外伸了一下。再看苏晚时,她身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色光晕,从胸口往头上冒。他分不清这代表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对方嘴里这个“五万”是假的。
“太少。”他说。
苏晚笑了一下:“那你想要多少?”
“十五万。”
“十五万?”她摇摇头,“开脉钱虽然真,但品相一般。市面上收这个的本来就少,我转手最多卖八万,给你五万已经是高的。”
“那我去别家问问。”
沈砚伸手去拿铜钱。苏晚没拦,只是把身体往柜台上一靠:“出门右转第三家,老孔,能给你报到四万。再往西走,顺鑫阁,能给你报到四万五。我这儿,今天能给你这个数。”
她伸出右手,比了个“六”。
“六万。”她说。
沈砚已经拿起了铜钱。他感觉到苏晚身上的红色光晕变浓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催着。他忽然有个想法:不是他想卖多少钱的问题,是这枚铜钱,她今天必须拿到手。
“十万。”他说。
苏晚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你这个人,看着老实,砍价挺狠。”她把别在耳后的头发又放下来,重新别了一下,“八万,我最多给八万。再高你拿去卖,我不挣这个钱。”
沈砚犹豫了一下。八万,够还债,还剩不少。但他总觉得还能再高。
他盯着苏晚看,她没避开,也看着他。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把两个人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九万五。”沈砚说。
苏晚沉默了几秒。
“行。”她说,“九万五,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
苏晚让他把银行卡号报出来,转身去里屋拿东西。沈砚站在柜台前,听见里屋有保险柜开合的声音。他低头看那枚铜钱,金色纹路已经淡了很多,估计是昨晚被自己吸走大部分灵韵,但整体样子没变。
“你昨晚没睡好?”苏晚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旧木盒,走到柜台边。
“还行。”
“眼睛里有血丝。”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现金,用橡皮筋捆着,“转账的话,我让人去楼下拿手机。你先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木椅。沈砚坐下,椅面很凉。
“你是不是姓沈?”苏晚突然问。
沈砚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沈砚没接话。
“你最近是不是去过废品站?”她又问。
“摆摊卖旧货,经常去。”
“那就对了。”苏晚把手机递给他看,“昨晚有人在群里问,说有个年轻人从周胖子那儿买走一本破书,书里夹着东西。那本书,是不是你买的?”
沈砚拿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屏幕上是个群聊,群名叫“城南旧货老友群”。有人在里面发:“周胖子说,有个姓沈的小子,从废品站买了本破《周易》,书里夹了个铜钱。他后来还去古玩街卖,估计是开脉钱。”
下面有人说:“那铜钱不能外流,老板要收。”
苏晚收回手机,看着沈砚:“你卖给我是对的。那枚铜钱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你麻烦就大了。”
“谁要收?”沈砚问。
“青瓷会。”苏晚说,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就是这条街最大的古玩商行。他们收开脉钱,不问来历,但价格压得低。你今天如果去顺鑫阁,这会儿已经被他们叫去喝茶了。”
沈砚后背有点凉。
“那我卖给你,你不是也有麻烦?”
“我卖古玩,光明正大收。青瓷会不敢明着动我。”苏晚笑了一下,“他们只欺负没有店面的。”
钱到账时,沈砚手机震了九下。
他数了数,九万五,一分不少。
“多出来的五千,算封口费。”苏晚说,“别跟人说我收过这枚开脉钱。”
沈砚点点头,起身要走。
“等一下。”苏晚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袋子,塞进他手里,“你拿着。”
是两瓶冰矿泉水,瓶身还挂着水珠。
“谢谢。”沈砚说。
他走出晚来斋,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街面上人多了起来,有人提着鸟笼,有人抱着大花瓶。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凉气从喉咙一路冲到胃里。
他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有人看自己。
不是那种路过扫一眼。
是有人站在固定位置,眼睛跟着他。
他停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过街对面。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一棵槐树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正对着他。
沈砚站起身,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回头,直接往电瓶车走。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微信:“出门别回头,你被跟上了。”
沈砚跨上电动车,钥匙一转,车没启动。
他踩了三下,车才“突”地响起来。他朝后视镜看了一眼,鸭舌帽男人还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
沈砚把车拐进一条小巷,油门拧到最大。
热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尘土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在下一次麻烦到来之前,先搞清楚那枚铜钱到底还能不能卖。
不对。
他已经卖了。
可麻烦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