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周六才有大集。
沈砚本来不想去。
但早上一睁眼,他发现自己眼睛又热了一下,像昨晚有人拿热毛巾敷在上面,胀得厉害。他走到镜子前,瞳孔里像是有一圈很淡的金边,很快就没了。
他洗了把脸,水珠从下巴滴下来,滴到洗手池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空气很闷,像要下雨。
手机里消息很多。周胖子发来三条语音,他点开第一条:“沈砚,你最近小心点,青瓷会的人来废品站问过你。我没说你住哪儿,他们自己查到了。”
第二条:“我把你拉到旧货老友群里了,你记得看。”
第三条:“那个开脉钱,你是不是卖了?昨天古玩街的苏晚也找过我,问你的情况。我没说,但她应该不是坏人。”
沈砚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本来想在家待一天,但想起昨晚看到的“金色光晕”不止铜钱一个。晚来斋柜台上那尊铜佛,也有金色光晕。说明古玩街不止一件。
今天旧货市场大集,马三、陈伯他们都在,货多,机会应该也有。
天机眼每日三次,昨天他用了一次看铜钱,一次看苏晚的情绪,还剩一次没用。今天还没用过。
他骑电动车出门,路上买了两个包子,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包子皮厚,馅少,咬一口全是面。他吃了一半,剩下半个喂了路边的黄狗。
黄狗摇了摇尾巴,没走。
“没了。”沈砚说。
狗还是不走。
他到旧货市场时,已经快中午。人挤人,摊子从街头一直摆到街尾。卖什么的都有:旧书、旧衣服、旧家电、铜钱、瓷器、玉石、老家具、旧照片。喇叭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沈砚把车停在外面,步行进去。
他走得慢,眼睛在那些旧物上扫来扫去。天机眼今天还没启动,他得省着用,不能看见什么都看。要先看摊子大、货杂、老板不像懂行的地方。
陈伯的旧书摊在街尾老槐树底下。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几摞旧书。他看见沈砚,笑着招手:“小沈,过来,有本东西你肯定喜欢。”
沈砚走过去蹲下,拿起陈伯递来的一本《山海经校注》,书皮破了一半,里面还有铅笔批注。
“几块?”
“你给十块。”陈伯说,“里面有张旧地图,我还没研究明白,你拿回去看看。”
沈砚翻了翻,果然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泛黄纸片。他没急着打开,先问:“陈伯,您这书收来的时候,有没有特别冷?”
“冷?”陈伯摇摇头,“就是霉味大。”
沈砚点点头,把书拿在手里。他知道不能在这里看,回头再说。
他站起来,准备继续逛。
天机眼突然自己跳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看,是有什么东西撞进他眼里,像夜空中突然亮起一盏灯。他顺着光看过去,街对面一个老太太的摊位上,摆着十几个瓷碗、陶罐、香炉。其中一只青花碗,表面浮着一层极浓的金色光晕,像碗里装了一团火。
沈砚心跳一下快了。
他往街对面走,步子尽量稳。走到摊前,先看了看别的,又拿起一只陶罐,翻看底部。
“这个多少?”他问。
老太太看了看他:“五十。”
“三十。”
“四十。”
“三十五。”沈砚把陶罐放下,又指那只青花碗,“这个呢?”
“那个两百。”
“两百太贵了。”沈砚说,手里已经摸到碗底。碗底一圈细小的纹路,像被人用针刻了什么,摸起来凹凸不平。他心里一紧,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你说多少?”老太太问。
“一百五。”
老太太摆摆手:“最低一百八。”
“行。”沈砚没再还价。他掏出钱,数了一百八十,递过去。
就在他拿起碗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碗沿。
“这碗我先看上的。”马三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脸黑红黑红的,鼻子一抽一抽,“兄弟,懂规矩吗?”
“我都付钱了。”沈砚说。
“你付的是钱,我还没报价呢。”马三提高了声音,“老太太,这碗我出三百。”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这……人家先给的……”
“三百五。”马三说。
沈砚没松手。他抬头看马三,天机眼没启动,但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股燥气,跟天气一样,随时会炸。
“我已经买了。”沈砚说。
“买了?发票呢?”马三往前一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年轻,一个染黄毛,一个穿花衬衫,手里都夹着烟。
“这里不兴发票。”沈砚把碗往怀里抱了一下。
马三伸手要抢,沈砚侧身躲开,肩膀撞了一下马三的胳膊。马三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了。
“你他妈……”
“你干什么?”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清亮,带着不耐烦。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合起来的遮阳伞。她今天没穿对襟衫,换了件白T恤,下面还是黑裤子,头发扎成马尾。
“苏老板。”马三语气软了一点,“这碗是我先看上的,他插队。”
“你先看上?”苏晚看向老太太,“他先给钱,碗就是他的。旧货市场的规矩,你马三比我清楚。”
马三脸色难看,但到底没再上手。他瞪了沈砚一眼,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行,你等着。”
他带着两个人走了。
沈砚抱着碗,走到路边。苏晚跟过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那碗是什么?”
“不知道。”沈砚说。
“碗底有暗纹,像是从土里出来的。”苏晚说,“如果真是那批东西,你这会儿已经被人拍下来了。”
她伸手扯了扯沈砚的袖子,把他往旁边的修鞋摊后面拉。
“你刚才进来,有人跟着你。你没发现?”
沈砚回头扫了一眼,人群里好几个脑袋,分不清。
“先回我店里。”苏晚说。
沈砚没说话,把碗用旧报纸裹了三层,放进车筐最底下。
他骑上电动车,苏晚骑着她的白色小踏板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旧货市场后门,拐上大路。
走到半路,沈砚从后视镜里看到两辆黑色电动车跟在后面,车上的人戴着头盔,头盔里面露出几缕黄毛。
下雨了。
雨点稀稀拉拉砸下来,打在碗上,发出“啪啪”声。
沈砚拧大油门。
身后两辆黑色电动车也跟着加速。
他拐进一条小街,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苏晚在后面喊:“别走小巷!前面施工!”
沈砚已经进去了。
巷子尽头,一堵蓝铁皮围挡横在中间,路死了。
他刹车,车尾甩了一下。身后那两辆黑色电动车已经堵住了巷子口。
雨下大了。
沈砚把车停稳,把碗从车筐里拿起来,抱在怀里。
他把背挺直,看着那两个人摘下头盔。
马三不在。
黄毛跳下车,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沈砚,碗留下,人可以滚。”黄毛说,“马哥说了,不跟你废话。”
沈砚没动。
他感觉到怀里的碗越来越热。
雨水从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生疼。
他眨了眨眼。
天机眼第三次,自己启动了。
他看到黄毛和花衬衫身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色光晕。
和昨天在苏晚身上看到的一样。
但更红,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