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巷子浇得透湿。
蓝铁皮围挡上的水一道道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沟,往沈砚鞋边流。他怀里抱着青花碗,能感觉到碗底在跳,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想往外顶。
黄毛往前走了一步,钢管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他妈聋了?”黄毛说,“碗放下!”
沈砚没放下。
他脑子里很乱。天机眼第三次已经用完了,但眼前那两个人身上的红色光晕还在,像两团火,在雨里也不散。他忽然明白,红色光晕不只是“别碰”,是“有危险”。
“这碗是我花钱买的。”沈砚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你们要是抢,我报警。”
“报警?”黄毛笑了,回头朝花衬衫看了一眼,“他说报警。”
花衬衫也笑,从后腰抽出一根甩棍,一抖,甩棍“咔”地伸出来。
“你报啊。”黄毛说,“看警察来得快,还是你脑袋开花快。”
雨更大了。雨点砸在钢管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顶到蓝铁皮。他忽然想起昨晚抬床板时手上的力气,又想起从晚来斋出来时那阵被跟踪的感觉。他不是没打过架,但从来没有在这么窄的地方,同时面对两个人。
“我再问一次,碗留下,你滚。”黄毛说,“马哥说了,只图财,不害命。但你要不知好歹,就说不准了。”
沈砚把碗换到左手,右手攥成拳头。他脑子里的信息很乱,但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黄毛一钢管砸下来。
沈砚侧身避开,钢管砸在蓝铁皮上,发出一声巨响,像有人敲锣。他右手抓住钢管往回一拉,黄毛没站稳,往前扑了一步。沈砚膝盖顶上去,顶在黄毛肚子上。黄毛闷哼一声,松开钢管。
花衬衫冲过来,甩棍朝沈砚肩膀抽。沈砚来不及躲,抬胳膊挡了一下。甩棍打在胳膊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像被电线杆撞了。他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
“操,还挺能打。”花衬衫说。
黄毛从地上爬起来,肚子还捂着,脸色发白:“别废话,抢碗。”
沈砚抬头。雨打进眼睛,世界糊成一片。他怀里那碗突然不热了,变得很凉。他心里一沉:是不是碗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没裂,但碗底的金色光晕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往外顶的劲,像被人吸走了。
不是他吸的。
是碗自己漏了。
他来不及细想。黄毛又扑上来,钢管从下面往他膝盖扫。沈砚跳了一下,没完全避开,钢管擦过小腿骨,疼得他跪了一下。
就在他单膝着地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东西。
一块砖头,半截在水里泡着,露出个尖角。
他抓起砖头,朝花衬衫扔过去。花衬衫侧头躲开,但沈砚已经借着这个机会站起来,冲过去撞在黄毛身上。黄毛被撞出两米远,后脑“砰”地磕在墙上,软软地滑下去,不动了。
花衬衫愣了一秒。
“你他妈真敢下死手……”
沈砚没给他反应时间。他冲上去,一拳打在花衬衫手腕上,甩棍脱手,掉进水里。花衬衫痛得大叫,抬脚踹沈砚。沈砚没躲,那一脚踹在他大腿上,他硬扛住,反手抓住花衬衫领子,把他掀翻在地。
雨声里,沈砚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急。他跪在花衬衫身上,拳头举起来,却停住了。
他看见花衬衫鼻子里冒出血,雨水把血冲成淡红色,流到地上。花衬衫眼睛里全是惊恐,嘴巴张着,想要喊又喊不出来。
“别打了……”他说。
沈砚慢慢松开手,站起来。
他的小腿在抖,左手抱着碗,右手抖得更厉害。刚才那一拳,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如果没停住,会出人命。
巷子口传来苏晚的声音:“沈砚!沈砚!”
她跑过来,白色踏板停在巷子外面,伞没拿,头发湿透了贴在后背。她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又看见沈砚站在雨里,脸上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眼睛红得吓人。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沈砚说。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苏晚蹲下看了看黄毛,又看了看花衬衫:“你一个人打的?”
沈砚没回答。
“先走。”苏晚说,“他们还有人在附近。”
她帮沈砚把电动车扶起来。碗用旧报纸裹着,已经湿透了,报纸碎成一片一片粘在碗上。沈砚把碗重新包了一下,放进车筐。
两个人骑车离开巷子。雨越来越大,街上的车都开着灯,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回到晚来斋,苏晚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只留着一道缝透光。
沈砚坐在木椅上,胳膊上的伤开始疼,一跳一跳的,像有根线在肉里拽。苏晚从里屋拿出医药箱,蹲在他面前,用酒精棉给他擦胳膊上的伤口。
“疼不疼?”她问。
“还行。”
“你刚才太冲动了。”苏晚说,手上没停,“马三就是个底下跑腿的,你打了他的人,他明天会带更多人来。”
“那怎么办?”沈砚问。
苏晚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在雨里泡过:“你先把碗给我看看。”
沈砚把碗从车筐里拿出来,放到柜台上。
苏晚戴上白手套,把碗翻过来。碗底有泥,被雨水泡软了,她一擦就掉。碗底露出一圈很小的字,像用针尖刻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几个:“宣德三年,内府监制。”
“不是大明宣德。”苏晚说,“是仿的。”
沈砚心里一凉。
“但仿它的人,比宣德还老。”苏晚说,“这个碗的釉水,不是明清的东西。具体哪个年代,我得上仪器。但有一点能确定,这碗不是普通墓里出的。”
她抬头看沈砚,脸色变了:“这碗里,有一道黑气。”
沈砚低头看碗。
苏晚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指着碗内壁。内壁白釉上,有一条极细的黑色纹路,像头发丝,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
“你刚才在雨里,是不是觉得它变凉了?”苏晚问。
“嗯。”
“那是里面的东西被冲出来了。”苏晚说。
沈砚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手电,往碗里照。光打进去,那道黑纹更明显,像一条活的线,在釉面下轻轻游动。
“这碗,不能留。”苏晚说,“你把它带进来,我这店里都要出事。”
沈砚伸手要拿碗,苏晚拦住他:“别碰。”
“为什么?”
“你碰到它,它就会往你身体里钻。”苏晚说,声音很低,“我见过一个,那个人后来……没了。”
她关掉手电,店里暗下来。外面的雨声变大了,像有人拿石子往卷帘门上砸。
“苏晚。”沈砚说,“你到底是谁?”
苏晚没回答。
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又拉高了一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你认识江离吗?”她突然问。
沈砚摇头。
“她是刑警队副队长,也是江家的人。”苏晚说,“江家,就是青瓷会背后的人。”
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我父亲失踪前,最后在查的,就是这种碗。碗底有黑线,不是仿款,是有人把活人血掺进了釉水里。”
沈砚胳膊上的伤口又疼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酒精棉盖住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动了一下。
他皱起眉。
“别看了。”苏晚说,“那是刚才雨里沾的,洗掉就没事。”
沈砚没说话。
他想起黄毛和花衬衫身上的红色光晕,想起苏晚昨晚身上的红色,想起自己今天还没看到任何“金色”。
天机眼今天已经用完了三次。
明天,他得去找陈伯。
那本《山海经校注》里夹的地图,或许和这碗有关。
门口突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路过。
是有人站在卷帘门外面,皮鞋底踩在湿水泥地上,声音很稳。
苏晚脸色一变。
“从后门走。”她小声说。
沈砚站起来。
“你从后门走。”苏晚说,“我来应付。”
“你怎么办?”
“他们不敢动我。”苏晚说,眼睛看着门口,“但你不行。你现在不能落进青瓷会手里。”
沈砚没动。
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苏小姐,开门。”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我们江队长请您喝茶。”
苏晚没动。
“苏小姐,你知道规矩。”那声音又说,“您不开,我只好叫人来开。”
沈砚看见苏晚的手握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抄起一根旧木棍。
“别。”苏晚用嘴型说。
沈砚没听。
他走到墙边,躲进阴影里。
“苏小姐,给你三秒。”门外的人开始数,“一,二——”
苏晚把卷帘门拉了起来。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衬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四个人。雨幕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到地上,又长又湿。
黑衬衫男人笑着,目光从苏晚身上移开,往店里扫了一圈。
“沈先生呢?”
“不在。”苏晚说。
“不在?”男人笑了笑,“那他的电动车,怎么停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