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黑衬衫男人叫赵坤,青瓷会外堂的小管事。他不急不忙地迈进店里,皮鞋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个水印。他身后那四个人没进来,在门口站成一排,把外面的雨光挡住一半。
“苏小姐,我知道沈砚就在你店里。”赵坤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把他交出来,我保证不砸你的店。”
“我说了,他不在这里。”苏晚说。
“那这辆电动车是谁的?”赵坤指了指门口。
“客人的。”苏晚说,“你青瓷会什么时候开始管别人家门口停什么车了?”
赵坤笑了一下,没说话。他往店里走,越走越深,走到柜台旁边,目光落在柜台上那个裹着湿报纸的碗上。
“这碗不错。”他说,“能看看吗?”
“不能。”苏晚说。
赵坤已经伸手拿起来。苏晚想拦,没拦住。赵坤把报纸剥开,露出青花碗。他翻过来看碗底,手指在那些刻字上擦了一下,脸色变了。
“这碗,从哪儿来的?”他问。
“今天旧货市场收的。”苏晚说。
“你收的?”
“我收的。”沈砚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根旧木棍。
赵坤眯起眼睛:“沈先生,胆量不错。”
“碗是我的。”沈砚说,“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赵坤把碗放到柜台上,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这碗底有暗纹,是青瓷会挂牌找了三年的东西。你从哪儿买的?谁卖给你的?”
“旧货市场,一个老太太。”沈砚说。
“老太太人呢?”
“走了。”
赵坤盯着他看,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外面的雨突然大起来,卷帘门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你动手打了马三的人。”赵坤说,“本来我今天来,只要碗,不动人。但现在你打了人,碗也要带走,人也得跟我走一趟。”
“你凭什么?”沈砚说。
“凭这个。”赵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扔到柜台上。卡片正面烫着“青瓷会”三个字,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城南古玩行会,处理纠纷。”
“古玩行会还能抓人?”苏晚说。
赵坤没理她,只看着沈砚:“沈先生,你刚来这条街,不知道规矩。青瓷会处理纠纷,不找派出所,找我们自己的调解人。你打了人,又收了不该收的货,按规矩,你得跟我们走。”
他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汽车声。
这次声音很大,发动机在雨里“嗡嗡”响。两束车灯从街面拐过来,停在店门口。
赵坤皱了皱眉。
门外的四个人往两边让开,一个穿警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没打伞,警服肩膀湿了一大片,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腰上别着对讲机,脚下是一双黑色短靴,走路带水声。
江离。
她扫了一眼店里的人,目光停在赵坤身上:“赵坤,你又在欺负谁?”
“江队长。”赵坤笑了一下,语气变得客气,“我跟苏老板谈点生意,您怎么来了?”
“有人报警,说古玩街后巷有人打群架。”江离说,“我一路查过来,看见你青瓷会的车停在门口,就进来看看。”
“打群架?我不知道。”赵坤说。
“你不知道?”江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是一根钢管,“后巷捡的,上面有血。还有一块砖头,半截泡在水里。”
她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个青花碗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沈砚呢?”她问。
“我就是。”沈砚说。
江离上下打量他,眼神在他脸上的瘀伤和胳膊上停了一下:“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摔的。”沈砚说。
“摔的?”江离挑了挑眉,“你胳膊上的伤口,像是甩棍抽的。”
赵坤往门口退了一步:“江队长,既然你们有案子,我就先走了。”
“站着。”江离说。
赵坤停住。
“你晚上来这儿干什么?”江离问。
“我来喝茶。”赵坤说。
“喝茶?你青瓷会的人喝茶,喜欢把车堵人家门口?”
赵坤脸色僵了一下,但没说话。
江离走到碗前,没碰,只是弯腰看:“这碗,是谁的?”
“我的。”沈砚说。
“从哪儿来的?”
“旧货市场。”
“有发票吗?”
沈砚摇头。
江离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把碗翻过来。她看到碗底暗纹,眉头皱起来。
“这碗,我要带回去。”她说,“有人报案,说旧货市场有涉嫌出土文物流通。这碗如果来源不明,必须扣留。”
沈砚心里一沉。
苏晚急了:“江队长,这碗是我收的,跟沈砚没关系。”
“你收的?”江离看了她一眼,“苏小姐,你的店里,最近是不是也收过开脉钱?”
苏晚脸色变了。
江离没再说话,把碗放进一个透明证物袋,又用封条封好。她转过头看沈砚:“你跟我回队里做个笔录。今晚的事,也得说清楚。”
“我犯什么法了?”沈砚问。
“你没犯法,只是配合调查。”江离说,“如果你今天不去,我就只能正式传唤你。”
赵坤站在门口,脸上又浮起那种笑:“江队长,那我先走了。”
江离没理他。
赵坤带着人出去,脚步声消失在雨里。沈砚看见门外那几道黑影从灯光里退出去,像被水冲散。
苏晚走过来,小声说:“别怕,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沈砚说。
他拿了外套,跟着江离上了警车。
车开动时,雨刮在挡风玻璃上左右划,外面的灯光碎成一片。沈砚坐在后座,手铐没上,但门锁了。
江离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在旧货市场,是不是和一个叫马三的人起过冲突?”
“是。”
“后来在小巷里,有两个人追你,你打了他们?”
“他们要抢我的碗。”沈砚说。
“抢你的碗?”江离说,“他们说是你先动手,他们只是在劝你回古玩街解决误会。”
沈砚没说话。
“你以为我会信谁?”江离说,声音很淡,“我谁都不信。我只信证据。”
她打开手机,放了一段视频。
是旧货市场一个监控探头拍下的。视频里,沈砚从老太太摊位上拿起青花碗,付钱,马三伸手按碗,两个人有拉扯。
“视频没了后半段。”沈砚说。
“后半段被删了。”江离说,“但前面这段,不能证明你是被抢。”
沈砚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窗外雨还在下。
“江队长。”他说,“你认识苏晚的父亲吗?”
江离没回头,但踩油门的脚顿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苏晚说,她父亲失踪前,最后在查的,就是这种碗。”
江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到了。”她说。
车子拐进刑警队院子,停住。
雨小了一些,但天还是很黑。
沈砚被带进一间小讯问室。灯光很白,照得人眼睛疼。江离坐在他对面,旁边一个年轻男警察在做记录。
“姓名。”
“沈砚。”
“年龄。”
“25。”
“职业。”
“摆摊卖旧货。”
“那个碗,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上午,旧货市场。”
“多少钱?”
“一百八。”
“你觉得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砚抬头看她:“我不确定。”
江离把台灯往旁边移了一下,光避开他的眼睛。
“你最近是不是在废品站买过一本破书?”
沈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江离没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本书,正是那本发霉的《周易》,书皮裂开,里面空空荡荡。
“这本书,是你在周胖子废品站买的,对吧?”江离说。
“是。”
“书里夹着什么?”
沈砚犹豫了一下。
“一本旧书里夹了一枚铜钱。”他说,“我把它卖了。”
“卖给谁?”
“晚来斋。”
江离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然后抬头:“你卖之前,知不知道那枚铜钱叫开脉钱?”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古玩街卖?”
“因为缺钱。”沈砚说,“房东催租。”
江离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放下笔,身体往后靠:“沈砚,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那枚开脉钱,和今晚那个青花碗,都牵涉到一起失踪案。不是普通的失踪,是六年前,五个古玩商一夜之间全不见了。其中一个人,就是苏晚的父亲。”
沈砚没说话。
“你手里的东西,是他们失踪前最后碰过的一批货。”江离说,“你现在明白,为什么青瓷会的人追着你不放了?”
沈砚觉得后脖子发凉。
“那批货里,有一样东西,是江家倾家荡产也要找回来的。”江离说,“他们不确定你手里有没有。所以他们要抓你,不是要碗,是要你脑子里的信息。”
讯问室外面,雨声又大起来。
沈砚忽然想起陈伯给他的那本书。
书里夹着半张地图。
他把地图放哪儿了?
在家里。
就在他租的房子里,枕头底下。
他突然站起来。
“怎么了?”江离问。
“我要回家。”沈砚说。
“做不完笔录,你回不去。”
“书里有地图。”沈砚说,“陈伯给我的旧书里,夹着半张地图。可能和那批货有关。”
江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坐下。”她说,“把你知道的,从头说。”
沈砚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盯着台灯的光,眼睛一眨不眨。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家进人了。快回来。”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