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房管所的办事员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推过来。钥匙两把,一把黄铜的,一把是后配的十字头,都磨得发亮。黄铜那把的钥匙环上还挂着一截红绳,绳头起毛了,打了三个死结。
“城南槐树巷十一号,月底前清空。”他说,“纸片类的,一律按无主废纸处理,你们自己看着登记。”
我在接单簿上签了字。他看了眼我的工牌,又看了眼我。
“这么年轻。”
“做五年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回执联收进文件夹。我拎起帆布包出门,三轮车停在街口,于姐在车斗里等着,脚边垫着几卷气泡膜。
“老宅?”她问。
“两层,带院。”
“这种好清。”她说,“老人家自己住的那种,东西少,就是纸多。纸多你就有得坐了。”
三轮车蹬到槐树巷,巷子窄,车进不去,剩下的路用小推车推。巷子两边墙上爬着枯掉的藤,脚下的青石板有几块翘了角,推车颠过去,轮子哐当响。
于姐没跟进来,她说街口有个粮油店,她去买两卷胶带,让我先上。
我用黄铜那把开的门。锁眼涩,转了两下才开。门轴响得厉害,推开的时候,一股灰味扑出来,混着一点灶间剩的油烟气。
屋里家具搬空了大半。堂屋剩一张八仙桌,桌腿上缠着绳。楼梯口堆着几捆旧报纸。厨房在后面,灶台还在,水泥灶面擦得发白,锅架上挂一只空锅,锅底的油垢积了厚厚一圈。
我把工具包放在八仙桌上,翻出登记表,夹好。登记表第一行印好了,“无主”两个字后头空着,等填。
做这行有个规矩,是我入行头一年学的:东西不说谎,人才说谎。所以登记的时候,别管东西像什么,只管东西是什么。纸就是纸,盒就是盒,写下来,别的等你核完了再说。
我戴上棉布手套。戴好了,又用一块干净棉布把两只手套各擦了一遍,指腹和掌心都擦到。屋里灰大,手套沾了灰,摸纸要留印子。
从二楼开始清。二楼两间屋,一间空的,只剩衣柜立在墙角,柜门敞着。另一间是卧室,床已经搬走了,地上留着四个床脚压出来的浅坑。床头的位置有个五斗柜,柜子没锁。
柜子里东西不多。上层是一包叠好的旧衣裳,樟脑味很冲。中层几本旧杂志,翻到一半就没人翻了。下层压着一摞牛皮纸袋,都是空的,袋口折着。
我把衣服归了一堆,杂志归了一堆,纸袋抖开拍干净,归了废纸堆。每归一样,登记表上添一行。字写小,一行挨一行。
写完一行,笔在纸上顿一下,再写下一行,登到二十几行的时候,手腕有点酸,我换了只手压着表格。
那几本旧杂志我没细看,只登记“旧杂志几本”。干这行的都知道,旧纸页最容易看走眼,上面记的零碎太多了,看多了耽误事,登记完让家属自己认去。
这单没有家属来认。委托单上写的是房管部门,产权人已故,无继承联系人。这类单子我们接过,东西按无主处理,值钱的走公物登记,不值钱的处理掉,流程清楚,反而省心。
我清到五斗柜最底层的时候,碰到了那本菜谱。
不是买的菜谱,是手抄的。软抄本,塑料封皮,墨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封皮右下角贴过一张标签,撕掉了,留着一块长方形的胶印,摸上去发黏。本子不厚,纸页倒记满了。
我把它拿出来,立在八仙桌上,抖了抖灰,翻开第一页。
一页一道菜。菜名顶头写,工工整整。菜名后头,缀一个人名。
第一页是“蒸蛋羹 阿芸”。
第二页是“腌笃鲜 小谭(忌葱)”。
我往后翻。一页一道,页页如此。“红烧鲫鱼 阿芸”“雪菜黄鱼 老宋”“糖醋排骨 小圆”“油焖笋 阿芸”“白斩鸡 老宋”。
字迹前头工整,越往后越抖。到最后十几页,笔画都在晃,一个“葱”字能写出三个弯。有几页页角卷了边,压平又卷起来,看得出翻的次数多。
我合上本子,又翻开。这类东西我见过,老人家的家宴菜单,或者是给一屋子亲戚记的口味单,谁爱吃什么,谁忌什么,怕忘了,记下来。记了忘,忘了记,就再抄一遍。字抖是手抖,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
本子里夹没夹别的,我捏了捏书脊,没有硬的东西。我把本子放到“待登记”那摞上,继续清柜子。
楼下于姐回来了,隔着窗户喊了一声,问有没有大件。我说床脚坑旁边还有个衣柜,空的。她说空的让她来抬,让我管纸。
“纸都归你啊。”她从窗户探进半个头,“老太太的纸,你别一张张看进去,看进去今天就出不来了。”
“登完就走。”我说。
纸都在我这边。报纸六捆,杂志一摞,菜谱一本。
我按流程登记。报纸归报纸,杂志归杂志,登到菜谱,我停了笔。
登记表第一行“无主”还空着。按口径,这菜谱该记在“无主”底下:软抄本一本,手写菜谱,页上附人名。处理走废纸。
可是那行“腌笃鲜 小谭(忌葱)”括号里的忌口,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登记表往前压了压,在那行底下,把这句原样抄了上去:腌笃鲜 小谭(忌葱)。
抄完,笔尖停在纸上。第一行还空着。这一行,是记在“无主”底下,还是另起一栏,等人来认?
我没有落笔。先把本子合上,压在登记表边上,等下午清完灶间再定。
二、
下午清灶间。
灶台的水泥面我擦过一遍,锅架上的空锅登了记。灶台底下有个小柜,柜门虚掩着,里面两包盐、一瓶酱油,酱油只剩个底。我把盐和酱油都归了待处理,腾空柜子,柜底垫的旧报纸抽出来,抖了抖。
报纸底下压着一只布袋。
布袋是旧的那种粗布,洗得发软,袋口用一根布条系着。布条系的是个活扣,一拉就开,看得出常用。我解开来,里面空了,只剩几片碎掉的干货渣子,褐色的,薄得像纸屑。
我捏了一点在指间捻,是笋干,泡发过又晾干的笋干会碎成这样。袋子上没有字,也没有店标。
布袋归“待登记”。
我把菜谱从楼上拿下来,人坐在八仙桌边,开始逐页登。
一页一道菜,页页有人名。我照着页头念,念一页,写一行。念到“腌笃鲜”那页的时候,指腹在纸页间压到了一处硬边。
纸页里夹着东西。
我停了笔,捏着那处硬边,抽出来。
是一叠汇款回执。
不是一整叠,是散的几张,大小一样,边角都对得齐,看得出是被人理过、压平了才夹进去的。
最上面那张朝上,我扫了一眼,是汇款单的回执联,邮政的,绿色格子的老式单子,收款人一栏填着名字,地址一栏填得满满当当。字也是那手字,工整,靠后头的抖。
我一页一页翻那叠回执。没有一页是空白的,收款人各不相同,钱数有零有整,日期栏我没细认。有一张的边角被虫蛀了个小洞,蛀得刚好穿过了日期的尾数,那个数字看不出是几。翻到最底下一张,我把整叠理齐了。
按老规矩,只管东西是什么:汇款回执若干张,夹在菜谱纸页间。
东西不说谎,人才说谎。东西是什么就写什么,别替东西编来历。这叠单据,最常见的来历就是谁家欠了谁的钱,单据夹着忘了收,老人的柜子里翻出这个的不在少数。
也可能是夹着当书签用,翻到哪页顺手一塞。哪种都可能,哪种都不归我判断,核,是我登记表上的一个动作,不是脑子里的一番猜测。
我把回执照原样插回那一页里去。哪一页抽出来的,还插回哪一页,硬边朝里,对齐。
插好了,菜谱合上。翻面的动作我没做,回执正反两面,正面该看的都看了,背面是什么,不归这行看。这叠纸在我这里,从头到尾就一样东西:夹页文件。
我在登记表上添了一行。
“夹页文件,待核。”
写完这四个字,笔帽扣上。待核的东西先不归档,等核完了再定,流程上是这么走的。
这单的麻烦在于,没人可核。产权人已故,无继承联系人,房管所要的是月底交屋。真到月底,核不出来的,全按无主走。这个道理我明白,明白归明白,表上那行“待核”还是要写,写不写是我的事,核不核得出来是另一回事。
我接着登菜谱。
登到后半本,字越来越抖,我的进度越来越慢。有些字要认两遍,“糖”字抖成了三个偏旁,我对照前后页才认出来。有一页的菜名我认了三遍,最后对着页脚一摊旧油渍认出来的,油渍把菜名的头一个字洇糊了。一页一道,页页有人名,名字不重样,重样的只有菜:阿芸的名字出现过好几回,一回蒸蛋羹,一回油焖笋,一回鱼头汤。小谭只腌笃鲜那一回,括号里的忌口,写得比菜名还用力。那三个字挤在括号里,笔画收得很紧,收尾那一勾压得笔尖都劈了,纸上留下一道压痕。
登完最后一页,我数了数,本子上拢共二十来个人名。二十来个人名,三十来年,这个数我是估的,从字迹从工整到抖的变化估的,估的不写进登记表。
登完抬头,天已经暗了一半。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八仙桌上,把登记表的边角照得发黄。我把菜谱立在桌沿,就着窗光又从头翻了一遍,专看页上的人名,念出声。
念名字比认菜名快,二十来个名字念完,屋里的天光就只剩一线了。
灶间那边清完了。堂屋的旧报纸捆好,杂志装箱,于姐把空衣柜抬下楼,两个人把车装了一半。装车的时候绳子不够,于姐把她的备用绳给了我一半,两个人一人拽一头,把报纸捆勒紧。
装车的空当,房管所来了电话。还是上午那个办事员。
“槐树巷的,进度怎么样?”
“纸类在登了,登完就能装车。”
“月底是硬线。”他说,“别在纸片上耗太久。无主废纸,你们懂的,登个数量就行,不用一张一张过。”
“流程怎么走,我按流程。”我说。
他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于姐在旁边听了个尾音,问我催什么。我说催交屋。她说催就催呗,月底前清得完。我说清得完,纸这边今天能登完,明天来收个尾。
“收尾的时候,”她把绳子头掖进捆里,“灶间那只布袋别忘了。袋子那种东西,最招虫,别跟纸放一个箱。”
我把布袋单独拿出来,放到待登记那摞的最上面。
收拾工具的时候,我又翻了一遍灶间那只布袋。袋口的布条我重新系好,手伸进去摸了一遍袋底,袋底磨得起了毛,有几处都快透了,洗过晾干的次数多了才会这样。
袋子里那些笋干渣子,是从老街哪家粮油店进的,城里粮油店不多了,槐树巷口倒有一家。于姐下午去买胶带,就是在那家买的。她说那店里什么都有,算盘还摆在柜台上用。
老太太年年买笋干——这个话不是于姐说的,也不是我说的,是那只布袋和那些渣子说的。东西不说谎。袋子用了那么些年,洗得发软,干货渣子积了袋底,这不是一回两回买出来的。
这单月底要交屋,灶间能清的我今天都清了,只有这袋里最后那批笋干的来路,顺路就能问。核菜谱那页的人名要挨家挨户跑,问一袋笋干不用跑。
布袋明天还用得上,今天先问来路。
我把三轮车锁在巷口,步行过去。天黑透了,粮油店的灯还亮着,玻璃柜台里的灯照出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小块。走近了,闻见干货那股子陈香,混着米糠味。
我推门进去,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
柜台后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板娘,围裙系得高,正低头拨算盘。算盘珠子拨得脆,一笔账拨完,她拿笔在小本上记了个数。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我还没开口,她先看见了我手里的布袋。
她的算盘停了。
“这袋子,”她说,“你从哪儿拿的?”
三、
老板娘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人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袋子给我看看。”
我把布袋递过去。她接在手里,先掂了掂,又解开袋口那根布条,往里看了一眼,重新系上。她系布条的手法跟我不一样,两绕一抽,扣打得又快又紧。
“这袋子我认得。”她说,“我认得这袋子十几年了。你是她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我说,“房管所委托清屋,我是做遗物整理的。袋子在她家灶间柜里,里头剩的笋干渣。店是你家?”
“我家,我跟我家那口子两个人的店。”她把袋子还给我,没回柜台,靠在干货格边上,“这袋子是她自己拿来配的,说店里新袋子有股塑料味,笋干装里头不透气,要她自家旧布袋。我给她配了十几年,年年冬月前一回,年年这袋子。”
“年年买笋干?”
“年年买。”她说,“一买买一大包,泡发好了再晾干,切成一段一段的,寄走。”
“寄走?”
“寄走,走邮局。”她朝街那头邮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寄出气。我秤好了她拿走,邮局的单子她在我店里填。年年填单子。”
“单子在你店里填?”
“我这里有笔有桌子,她眼花,邮局那单子格子小,她填不来。”老板娘说,“她就坐我这柜台边上,一格一格填。填一回,得小半个时辰。手越到后头越抖,我看着都急,她不急,她说不急,慢慢填。”
她指了指柜台边上那张方凳。
“就坐这个凳。这个凳现在还在,我家那口子坐。她坐了十几年,把凳面都坐出个亮印子。”
我把布袋放在柜台角上,没打断她。
“寄给谁?”
“房客。”她说,“住她楼里的房客。搬走的那不算,搬走的就断了。断了联系不上的,她记着,记着谁爱吃什么、忌什么,就往那个地址寄一包笋干。笋干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人家收不收她也不管,她就寄。回执她都收着,我看她夹在一个本子里,翻哪页夹哪页。”
我没接话。她看我不说话,以为我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
“你清出来的那个本子,是不是菜谱?软抄本,绿皮。”
“是。”
“那就是了。”她说,“菜谱上的人名,不是她家亲戚。她哪有什么亲戚。那是房客。三十来年,住过她那栋楼的,前前后后二十来位,她一人记一页,谁爱吃什么、忌什么,全在页上。搬走就换新的一页,不是换,是接着记,搬走了的那页她留着,联系得上的,逢年过节喊回来吃顿饭。联系不上的,就寄笋干。”
“寄了多久?”
“年年寄。”她说,“钱是她自己退休金里出的。有一回我劝她,说省点吧,人家早不缺你这口笋干了。她说不省。就说了这一句,不省。后头的话没有,我也就不劝了。”
“二十来位,都寄?”
“不是都。”老板娘说,“她按回执上的地址寄。有一位,搬走十来年,头几年还照寄,后来那地址退回来了,人换地方了,寄不到,她就把那页折了个角,不再寄了。她跟我说这页折角的那回,我在算账,听了个半截。就记得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说寄不到就寄不到吧。”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个买米的街坊进来,老板娘秤了米,收了钱,人走了,她接着说。
“笋干寄是年年寄,冬月里寄。”她说,“人走的那回,也是冬月里。她年年冬月来我这儿,那回也来了,买了一包,比往年小些,说先买这些,回头再来配大的。回头没来。我还给她留着一大包,切好晾干了的,一直搁在里屋,想着她哪天来取。等到这会儿,也没等来。”
她朝里屋的门帘看了一眼。门帘是蓝白格子的布,帘角也洗得发白了。
“那包还在里头。你要不要?”
“要。”我说,“我取走,登记在案。”
她进了里屋,抱出一个牛皮纸包的包,纸包上拿麻绳十字捆着,掂着挺沉。她放在柜台上,又把麻绳勒过的地方按了按,怕散。解开一角给我看了一眼,里头的笋干切得齐整,一段一段码得密实。
“就当我给她办最后一趟。”她说,“钱不钱的不说了。”
我说按规定要登记来源。她说行,你登你的。我在登记表的空白处添了一行:笋干一包,粮油店代存,取回。
写完这行,我把登记表翻回前头。
菜谱那一栏还在,昨天登的,页页人名,按家宴口径归的。这一栏的归档名目要改:不是家宴菜单,不是无主废纸,是一个房东给历届房客记的口味单。改归档名目是纸面上的事,改一栏,几分钟。
可是改这一栏之前,页上那二十来个人名,是不是活人、能不能认领,得先知道。归档名目写什么,等人对完了才准。回执那行“夹页文件,待核”,也还是待核——回执实物我插回原页了,没翻面,不翻。
“老板娘,问一句。”我说,“页上这些名字,你能对上人吗?”
“对得上几个。”她说,“老住户嘛,街上的老人我都认得。阿芸你知道吧,早年租她家二楼,后来嫁到城东去了,人还在。老宋前头几年还来买过米。小圆我不太熟,小谭我听她提过,说是个忌葱的。”她扳着指头数,“能给你数出几个来,剩下的你自己跑。你要人名,我抄给你。”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软皮抄,翻到空页,又拿了个笔帽咬开。我把菜谱从帆布包里取出来,翻到折角那页之前,把页上人名一页一页念,她一页一页答。能对上的,她报一个去处;对不上的,她摇头。有几位她记得名字记不得脸,就写个“待查”在旁边。念完了,二十来个人名,能对上五六位,其余的她只认得名字,认不得人。
最后念到那个搬走十来年没再联系的。她的笔停在纸上,手指在柜台上点了点,没报去处。
“这位,”她说,“我帮不上。她没跟我说过名,只说过搬走了。你页上那个名字,兴许就是。”
我合上菜谱,合上登记表,两样一起放进帆布包。老板娘把她的软皮抄撕下一页给我,纸上抄了六七行人名和去处,字大,笔画粗。
出门的时候,老板娘在后头喊了一句,说笋干别忘了,那包是她的,别弄丢了。我回头应了一声,把牛皮纸包抱在怀里。
房管所的电话是走到半路打来的。还是那个办事员,口气比昨天硬。
“槐树巷的,进度怎么样?”
“纸类登完了,在核人名。”
“核什么人名?”
“超几天。”我说,“清完了,有二十来个人名要挨个核,核完交屋。”
“明天就月底了。纸片按无主走,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写清楚了。”我说,“核是我的事。”
他把电话挂了。挂之前说了句,行,你自己跟所里解释去。
我没回头去老宅,也没去翻那叠回执。明天从阿芸开始,一个一个找。找人的顺序怎么定,我在心里排了一遍:从菜谱页上第一个名字排起。
走到街口,我把帆布包换到另一边肩上。牛皮纸包压在怀里,麻绳勒着胳膊。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帆布包的带子直晃。
登记表在包里,菜谱也在包里。头一件事,是先把表上那一栏的名目改了,还是先去找页上第一个人:
我把包带往肩上一提,往阿芸家那个方向拐了过去。
四、
阿芸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楼道里堆着白菜。我照着老板娘抄的纸条找到楼号,上到三楼,敲门之前先听见里头有擀面杖压案板的声音。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你找谁?”
“找阿芸。你是?”
“我就是。阿芸是我小名,街坊都这么叫。”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是哪家的?”
我报了身份,说了槐树巷的事。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没让我进去,也没关门。
“老太太走了?”
“走了。房管所委托清屋。”
“哪天走的?”
“单子上没写。我是清屋的时候接手的。”
她点点头,把门拉开。“进来站站吧,外头冷。”
屋里不大,沙发上搭着毛线,茶几上摆着一盆发好的面。她倒了杯水给我,自己没坐,站在桌子边上接着揉面。我喝了一口水,杯子是搪瓷的,边上一圈磕掉了瓷,露出黑铁。
“我住她家住了七年。”她说,“二楼朝南那间。那时候我刚进城,在纺织厂上工,她把房租收得低,说是屋里有人气,比钱金贵。”
我把菜谱翻开,翻到有她名字的第一页,推到桌子边上。
“蒸蛋羹。”
她看了一眼,手上揉面的动作慢下来。
“这是她写的?”她凑近了看,“一人一页……她给我们一人记了一页?”
“蒸蛋羹、油焖笋、鱼头汤,页上是你的。”我说,“你还记得这几样?”
“油焖笋记得。”她说,“江南人嘛,年年笋下来她焖一锅,喊一楼的老宋和我家那口子一起吃。蒸蛋羹是我坐月子那阵子,她天天蒸一碗让我端上楼,说下奶。”她笑了笑,手上又揉起来,“我那阵子见了蛋就发怵,她还是天天蒸。现在我自己也天天蒸,给我孙女蒸。”
“那你认领吗?”我问,“认领的话,我把这一页归到你名下。”
“认。”她说得很快,“这页我认。”
她把面团扣在盆底下,问我屋里还有些什么。我按登记表说了一遍,没提纸页间夹的东西。她听到灶台还在,点了点头。
“灶台别拆太快。”她说,“那个灶她擦了三十年,我搬走那年她还擦。有一年过冬,她说灶面油垢厚了容易着,拿碱水刷了整整一下午,刷得水泥面发白。那个白,现在还在吧?”
“在。”我说,“擦得发白。”
第二个找到的是老宋。老宋在城西给人看仓库,人瘦,嗓门大。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仓库门口吃饭,一个铝饭盒,里头是红烧鲫鱼,鱼刺吐了一地。听我说明来路,他把饭盒往膝盖上一搁。
“老太太的楼要收了?”他问。
“房管所委托,月底交屋。”
“收吧,收吧。”他扒了口饭,“人在的时候那楼就该修了,楼梯第三级松了十几年,她拿铁丝缠的,缠了又缠。”
我把菜谱翻到他那页,推给他。
“红烧鲫鱼,白斩鸡。”他扒着饭看了半天,“白斩鸡是她年年冬至斩的,她说冬至不斩鸡,一年白过。我信了这话信了十几年,年年冬至自己买一只。”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盖上,“这一页,我认。”
他把我送到仓库门口,指着路说坐几路车。上车之前他又追了一句,说楼里那几个老住户,阿芸、小圆他们,有空替他问声好。
第三个、第四个,是照着老板娘抄的地址找的。一位是当年的小圆,现在开裁缝铺,缝纫机踩得不停,我站在门口说明了来路,她才停了机。糖醋排骨那页她认了,她说她当年在楼里学做的第一道菜就是糖醋排骨,老太太站在灶边教的,教她糖要最后放,早放了发苦。另一位姓孟,页上是酱鸭,他说他忌甜,老太太记菜谱的时候特意在旁边注了一笔“不放糖”,那一笔他自己都忘了。
“她记这么细做什么。”他说着,把菜谱翻过来又翻过去,“我们交房租,她记我们忌口。这账她算的什么。”
没人能答他这一句。他也没等答,认了页,把我送出门。
一个一个找,一家一家跑。有人认得快,有人要先问一遍老太太的事,问完了才认。认下的页,我在登记表上一页一页添名字。跑完能联系上的,表上拢共落了六七位。
菜谱翻到底,剩下没对上的,多数是老板娘也对不上的老名字,人早散了。有两个名字,我按着老板娘纸条上的去处找到地方,一问,搬走了,邻居说去了外地跟儿女住,再问就没有了。
最后一个,是那个搬走十来年的。
页上那页没折角,折角是后来老太太折的,我记得那道折痕。人名两个字,菜是一道家常豆腐。页头的字迹还工整,说明记这页的时候,人走得还不算久。我把这页翻给阿芸看,翻给老宋看。
老板娘对不上,阿芸对不上,老宋想了半天,说好像有点印象,是个话不多的,住一楼楼梯口那间,后来搬去了北边,再没回来。别的说不上来。
“话不多的,”阿芸又想了一遍,“是不是那个收音机开一整夜的?那时候楼里就他一个,夜夜听见他屋里响。”
老宋说不记得了。线索到这儿就断了。
我把这一页单独留着,没往“无主”那栏写。
晚上回程,房管所又来电话。这回不是办事员,是所里的座机,办事员的声音在里头,公事公办的调子。
“槐树巷十一号,今天过了月底了。”
“我知道。”
“单子要结了。无主的,明后天出处理单,你把东西清完,钥匙交回来。”
“清完了。”我说,“就差归档。”
“归档归无主。”他说,“还差什么?”
“页上还有个名字没对上。”
那头停了一下。
“林师傅,”他换了个称呼,“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名字对不上的,就是没人认领,没人认领就是无主,这就是规矩。你一个页一个页去对,对到明年也总有对不上的,你打算全等?”
“对不上的等。”我说,“对得上的,我先归。”
“行。”他说,“后天,后天我上门收钥匙,你归不完的,我按无主一并处理。”
电话挂了。
我坐在三轮车上,车斗里是登记表和菜谱。菜谱翻开着,摊在腿上,风吹得页边抖。有名字的页,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没名字的那页,家常豆腐,纸面空白得多,只有菜名和人名,还有页脚一点洇开的旧水渍。
我拿指腹贴着那页摸了摸,纸面比别的页软,翻的次数多。
阿芸今天临走时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冬月里有个日子,早年老太太年年办一回,一人一道菜,她掌勺。她走了以后,这日子就成了忌日,她们几个老住户还回去吃过一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给我装她自己晒的笋干,装完又说,今年忌日是哪天,她得回去想想。
“忌日那顿,”她把袋口扎上,“你要是方便,楼里聚一回吧。灶还在,人还齐,齐一年是一年。”
我把菜谱合上,蹬车往阿芸家去。这一趟得再跑:忌日是哪天,得定下来。菜谁来做,也得定。
五、
忌日定在冬月初九。日子是阿芸凭记忆说出来的。
初九那天下午,我提前去了老宅。钥匙还是黄铜那把,锁眼还是涩。开门之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冷,谁家的窗户里飘出炖肉的味。屋里比上回空,报纸杂志都装车拉走了,八仙桌留下了,桌腿的绳解了。
灶台没动,水泥面擦得发白。
我把灶间那只旧布袋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牛皮纸包放在旁边。老板娘那包笋干,取回来这些天一直搁在我店里,今天带来了。布袋我用清水过了一遍,晾干才带来,袋底那几处快磨透的地方,我拿针线锁了个边。
我把八仙桌抹了一遍,抹布投洗干净,晾在窗框上。灶间的空锅取下来,刷了锅底。灶膛里的陈灰掏出来,装了半簸箕。这些活儿做完,天就往下沉了。
天擦黑的时候,人到了。
阿芸第一个来,手里一个食盒,打开是蒸蛋羹,上头撒了葱花。她进门先看了一眼楼梯,说七年没上这个楼了,然后没上,把食盒放在桌上。
“第三级还松着。”她说,“我踩了一脚,铁丝还在。”
老宋拎着铝锅,红烧鲫鱼,锅底还温着。小圆的糖醋排骨拿报纸垫着。孟师傅的酱鸭装在塑料袋里,他说不放糖的做法,他自己试了三回才像样。
又来了一位姓万的,昨天才联系上,页上是雪菜黄鱼,鱼是他早上自己去码头买的,拿草绳穿着,进门先把草绳解了。一位一位进门,一位一位自报,谁也没多寒暄,进门先把菜搁上桌。
老宋进门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抬手把门扇往上托了托,往轴窝里垫了张折起的报纸,再推,门就不响了。
家常豆腐是阿芸做的。她说她去查了页上那道,照着老太太的字做,豆腐先煎后烧,出锅前勾一层薄芡。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一直在摆她的蒸蛋羹。
菜上齐了,人还没坐。桌子一边空着一把椅子,谁都没往那边坐。有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别把椅子上,搭到那把椅子跟前,手又收了回去,改搭了旁边。
我去帆布包里取菜谱。
菜谱要入袋了。这单到今天清完,物证入袋有我自己的顺序:菜谱最后收,收之前,页上的东西要清一遍。我翻开本子,从头翻,翻到夹东西的那页。
那叠回执还在原处,硬边朝里,对齐。我捏住,抽出来。
这一回不能只扫正面了。正面看过了,核的日子到了。我把整叠拿在手里,最上面那张,翻过来。
背面是汇款回执的存根联,寄款人一栏是她的名字,收款人一栏是地址和名字,和正面那栏对得上。我一张一张翻。翻一张,对一页。菜谱页上的人名,回执背面的收款人,一个一个对过去。
屋里没人说话,都站在桌边看着,看我翻,看我停。灶间那头温着豆腐的锅,水汽顶得锅盖响。
对到阿芸,对到老宋,对到小圆,对到孟师傅,对到万。都有一张,都寄过。有几张背面的邮戳盖得歪,盖到了字上,我拿指腹蹭了蹭纸面才认全名字。
阿芸在旁边看着她那张,看清了地址,说那是她早年的旧居,搬过两回了,老太太寄的还是头一个地址。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后半截没说完,转头去灶间看火了。
对到那道家常豆腐那页的名字。
翻到了。收款人名对得上,地址在北边一个市。背面落着最后一次汇款的日期。
冬月初三。
老太太是冬月里走的。老板娘说过,人走那回她先买了一小包,说回头再来配大的,回头没来。
我把那张回执看了一会儿。前后几张的日期都停在更早的年头,只有这张,离得最近。
后头的话我没有说出口。桌边的人也没问,他们围过来的时候都看清了日期,看清了名字。孟师傅伸手把菜谱接过去,翻到家常豆腐那页,两样对着看了看,把菜谱放回桌上。
“寄到没寄到,不知道。”他说,“寄没寄,知道了。”
没人接话。阿芸去灶间了,锅里还温着豆腐。
我把回执理齐,翻面朝上,那几张一起,压回旧布袋最底下。旧布袋今天就用这一回:菜谱放进去,回执垫在最底下,牛皮纸包搁不进去,搁在袋边上。棉布手套我戴了,收袋的时候没再擦第二遍,直接收。
桌子那头,阿芸把家常豆腐端出来了,放在那把空椅子前面的位置上。蒸蛋羹她挪了挪,挪到豆腐旁边,说挨着放,都是家常的。老宋的鲫鱼摆在了豆腐另一边。
摆菜的顺序没人商量,一人摆一道,各人摆各人的,摆完看一眼别人的位置,不挪。
碗筷是阿芸带来的,一沓旧青花碗,用报纸包着,说是当年楼里公用的,她搬走那天老太太送了她两只,今天她把家里攒的都带来了。她一双一双摆过去,摆到空椅子跟前,摆了一副,筷子搁在碗沿上。
那副碗筷歪着,筷子一头搭在碗外头。
老板娘是最后到的。她拎着一包新蒸的年糕,进门先把年糕放上桌,看见空椅子跟前那副碗筷,站了一下,走过去,把碗扶正,两根筷子拿起,对齐,平搁回碗沿,筷尖朝着那把空椅子。
“她摆碗从来这么摆。”老板娘说,“筷尖朝着人。她说过,筷尖背人,是赶人走。”
家常豆腐的位置,就在那副碗筷跟前,正对着椅子。
菜齐了。阿芸说,坐下吃吧,菜要凉了。众人挨着坐下来,那把椅子空着,家常豆腐冒着最后一点热气。老板娘把年糕切开,一块一块分过去,分到空椅子跟前,也放了一块。
老宋给各人碗里都倒了酒,倒到最后一只碗,把酒壶提起来又搁下,那碗倒满了,搁回原处。
吃了一阵,孟师傅起身去灶间添火,火光从灶膛口映出来,映在他脸上。他说灶膛的柴还是当年码的那批,码法都没变,横一层竖一层。
登记表摊在桌角。最后一行,我落笔写完:
菜谱一本,页上人名,均已认领。
写完,我把笔收进袋里。我把菜谱放进旧布袋,最底下压着那张回执,翻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