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公司扫地出门后,我摆了十七年小摊。
再进公司,我是领三百块钱凑数的商户代表。
十二个翻译没接住外商的话,我替他们翻了。
外商却盯住我的名字:“十七年前那笔赔款,谁告诉你,我们收到了?”
第一章
我的三百块钱出场费,差点被一张椅子扣光。
工作人员把椅子往墙边推了推。
“许正,坐这儿。领导讲话的时候鼓掌,外商问什么也别抢话。”
我看了眼桌上的名单。
其他人名字后面印着工程师、经理、负责人。
我的名字后面只有四个字。
市场商户。
“不是说让我们来提供应链建议?”
“建议有人提,你负责体现参与度。”
他把矿泉水塞进我手里,转身拦住另一个穿工装的人。
“师傅,工具车别推进来,今天有外宾。”
我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十七年前,我最后一次走出岚江机械,也是这么被拦着。
那天他们让我交工牌。
今天,他们连临时工牌都没给。
台上的赵承看见我,原本举到嘴边的茶杯落了回去。
他走过来,皮鞋停在我那双洗得发白的劳保鞋前。
“市场那边怎么把你派来了?”
“我报名的。”
“还没死心?”
我把水瓶搁在膝盖上。
“有三百块钱。比死心值钱。”
旁边两个人笑出了声。
赵承也笑。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轻。
“那就把这三百块挣明白。今天是一亿八千万的单子,不是你摊上讨价还价,别拿你那几句街头话丢人。”
我抬手,掸掉肩上的一点灰。
他的手落了空。
“赵副总,您忙。”
前排有人叫他,他回头应了一声,临走又指了指我。
“看好他。”
负责接待的小姑娘脸上一僵,把原本要递给我的会议材料收了回去。
九点整,门关上了。
十二名翻译分坐长桌两侧。
有人负责技术,有人负责财务,有人负责合同。耳机线、电脑线挤在桌面上,光词典就开了四五种。
外商领队叫拉希姆。
我在屏幕上看见过他的照片。他们准备在北非建三座冷链分拣中心,设备采购已经谈了半年。
岚江机械厂区门口,催货款的供应商也等了半年。
所以这笔单子,谁都知道不能丢。
拉希姆翻开合同,第一句话,就把报价砍了两成。
主翻译周恺停了两秒。
“一亿四千四百万。”
董事长唐峻的手指压住了笔。
“上周确认的价格是一亿八千万。”
拉希姆回了一长串。
周恺扶着耳机,翻到一半停了。
技术翻译低头查词。
财务翻译接过去,又被对方的财务负责人打断。
几个人把两份附件摊开,对着同一个地方圈来圈去。
“是保管?”
“不对,他刚才说的是验收后。”
“可附件写的是最终客户回款……”
赵承敲了敲桌子。
“专业一点。到底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回答。
拉希姆扯下耳机,侧头对身边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那是北非港口商人常用的说法,夹着当地口音,压根不是合同上的措辞。
我把水瓶拧紧了。
赵承还在催。
“先按验收后付款翻。价格我们可以再让一点,别冷场。”
我站了起来。
“这句不能这么翻。”
几十双眼睛转了过来。
工作人员伸手拽我袖口。
“坐下。”
我没动。
“他说的是,货先放他们仓里,终端卖掉多少,再跟咱们结多少。卖不掉的,要咱们运回来。”
周恺脸上的血色退了一截。
“你听得懂?”
“听得懂这几句。”
赵承猛地站起。
“许正,你知道胡说八道要承担什么责任?”
我看着唐峻。
“一亿八千万的买卖,要是翻成寄卖,再便宜两成,您还卖吗?”
唐峻抽走了赵承面前的签字笔。
“让他说。”
我没往主桌去,只隔着最后一排椅背,冲拉希姆说了一句话。
拉希姆原本靠着椅子,听完,坐直了。
我用中文又说了一遍。
“买货有买货的价,租仓有租仓的价。你不能拿买菜的钱,连人家的摊子也搬走。”
后排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拉希姆看了我足足三秒,竟然笑了。
他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过来。”
周恺抓起话筒,想开口,又被拉希姆抬手止住。
“让他坐近一点。我想知道,这里到底谁听懂了我的条件。”
赵承挡在过道里。
我望着他。
“赵副总,劳驾。”
他没有让。
唐峻站起来,亲手把一把椅子拉到主桌旁。
“许先生,坐这里。”
第二章
椅子刚拉开,周恺把合同按住了。
“唐总,这不是菜市场。口语能交流,不代表有能力处理商贸法律文件。”
“这话对。”
我没坐下。
“我不能替法务判断责任,也不替工程师保证设备性能。我只负责把双方想买什么、想卖什么讲清楚。”
唐峻看了我一眼。
“你要什么?”
“完整材料。还有,我说的话请录音。翻错了,可以回头找我。别人改了,别算在我头上。”
赵承下颌绷住。
“你是在影射谁?”
“您觉得影射谁,就让谁别改。”
唐峻按下桌面的会议按钮。
“从现在开始,全程留存。韩宁,安排临时保密协议和报酬确认。”
法务负责人韩宁抬头。
“许先生,按小时计费,休会时补签。涉及法律表述,由我复核。”
我点头,坐下了。
桌上那只玻璃杯很烫。
我把手从杯壁上收回来,先问拉希姆。
“你们要的,是三套设备,还是三套设备卖出去以后的利润?”
周恺皱眉。
“这是什么问法?”
拉希姆却没笑了。
他同财务负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自己使用。但运营资金没有全部到位。”
“所以你想把资金压力放到卖方身上。”
“这叫合作。”
“合作可以算钱。不能藏在翻译里。”
我让人拿来一张白纸。
左边写设备,右边写资金。
“设备一亿八千万,是上周谈的价。延期付款产生的成本,单算。你要退货权,单算。你要我们承担卖不出去的风险,也单算。”
拉希姆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那价格只会更高。”
“所以我才问,你到底要买什么。”
他靠回椅背,没出声。
桌旁一个年轻女翻译把两份附件推了过来。
“许先生,这两份付款节点不一致。我们收到的中文版,是验收后支付尾款。对方那份,写的是终端运营收入达到约定数额以后。”
她胸牌上写着宋遥。
我翻到页脚。
版本日期差了四天。
“刚才你们一直在卡这个?”
宋遥点头。
“技术条件里也有两处关联条款。我想申请休会核对,周老师说不能耽误。”
周恺把电脑盖往下按了一寸。
“谈判文件有变化很正常。”
“变化正常。”我指着页码,“只给一边更新,不正常。”
唐峻伸手。
“拿来。”
赵承先一步开口。
“应该是行政分发失误,别把小问题扩大。我们已经谈了半年,不能因为两张纸影响信任。”
拉希姆听完翻译,把自己的合同合上。
“我不想签完以后,你们才告诉我,两张纸不能算数。”
会议室里没了翻页声。
我又问了他三个问题。
钱什么时候到账。
设备最迟什么时候投产。
融资机构要求什么验收条件。
他起初只答一句,后来把财务负责人叫到身边,摊开了另一份文件。
说到最后,他的指节敲在日历上。
“两天后。我们必须在两天内提交设备实机验证记录。”
我把笔放下。
“那就不是我们单方面求你买。”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你需要这台设备替你拿到钱。你真准备为了压价,把时间耗在这里?”
半晌,他伸出手,把刚才那张降价通知收了回去。
“恢复原报价作为谈判基础。融资成本另谈。”
唐峻原本压着桌边的手松了。
后排有人长长吐了口气。
赵承没动。
他盯着我面前那张纸,杯里的茶水沿着杯沿晃了一圈。
休会时,宋遥追到饮水机旁。
“许老师,您以前在哪里做翻译?”
“这儿。”
她愣住。
“后来呢?”
“厂门外往东走两条街,兴达市场,乙区十七号。”
“什么公司?”
“一个摊。卖管件、阀门,也替外商找货。”
她看着我拎起的帆布包,没再往下问。
赵承从门口走来。
“许正,聊聊。”
我接满水,关了龙头。
“计时吗?韩律师说了,我现在按小时收费。”
第三章
赵承把我带到楼梯间。
门刚合上,他就把一张支票推到我胸口。
“五万。今天到此为止。”
我没接。
“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别装。”
“赵副总,你刚才说这是一亿八千万的生意。”
他嘴角抖了一下。
“嫌少?”
“我是说,你在会上怕翻错,现在却花钱不让我翻。挺有意思。”
他收回支票。
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一盏。
他往前迈了半步。
“十七年前的教训还没吃够?”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吃够了。”
“那就别再犯。你当年连正式学历都拿不出来,靠在海外工地混过几年,就敢坐进业务部。现在凭什么?”
“凭你刚才翻不过去那句话,我翻过去了。”
赵承的脸沉了下去。
“当年那笔赔款,你可是签字认了。”
“我签的是垫付款确认,不是认罪书。”
“有区别吗?钱是你赔的,人是你走的。你现在去外面问问,谁不知道你翻错合同,坑了公司?”
我抬头看着他。
楼上的防火门被人推开。
韩宁抱着文件站在那里。
“许先生,保密协议好了。”
赵承往后退开。
“我跟老同事叙旧。”
韩宁没接这句话。
她看了眼我手里皱掉的纸杯,把协议递过来。
“请核对姓名。”
我在许正两个字下面签了字。
回到会议室,拉希姆还没走。
他正翻一份旧供应商名录。
见我进来,他指了指我的签字。
“你以前也用这个名字?”
我笑了一下。
“没改过。”
“你会写阿拉伯文,早些时候也会?”
“会。二十岁去突尼斯做设备安装,师傅教我看手册,宿舍里的工人教我说话。后来在市场里,又跟你们那边的客商学了十几年。”
他把名录往前推。
夹页里有一张扫描件。
是十七年前的旧抬头纸。
下面有一行手写备注。
字是我的。
我放下杯子。
“这东西你哪来的?”
“我父亲留下的业务档案。他当年买过这家公司的分选设备。”
我盯着纸右下角那个编号。
七号项目。
赵承跟着进门,脚步忽然停了。
拉希姆没看他,只看着我。
“我父亲提过一个年轻人,替工人追回过安装补贴,还在码头陪货物等了三天。后来再联系,厂里说他走了。”
我的舌根发紧。
“是因为那批货提前放行。”
“对。”
“是因为验收条件被翻错。”
拉希姆皱了皱眉。
“谁说的?”
我把那张扫描件拉近。
“当年公司让我垫七万八,说是赔给你们的损失。我爸做手术的钱,房子的首付款,都在里面。”
桌边的宋遥抬起头。
拉希姆却看向他的财务负责人。
两个人低声核对了几句。
他转回来,把纸翻到另一面。
“许先生,我们当年发的是保留验收通知。货可以进仓,性能验收后补,费用由我们承担。”
我没出声。
他指尖点在末尾那一段。
“我们没有向岚江机械索赔。”
纸杯在我手里塌了。
冷水顺着指缝滴到地毯上。
拉希姆一字一顿地问。
“你那七万八,赔给谁了?”
第四章
赵承第一个伸手去拿那张纸。
“十几年前的事情,一张扫描件说明不了问题。”
我按住纸角。
“那就查原件。”
“原件在国外,你说查就查?”
拉希姆听完翻译,拿起手机。
“档案管理员今晚可以调取。银行往来要另走流程。我现在不能保证所有材料都齐,但我们可以配合。”
赵承的手停在半空。
韩宁把纸复制了一份。
“新项目继续核对。旧项目另行留档,两条线不能混。”
“对。”我松开手,“别因为我的事,让今天的合同出问题。”
赵承立刻接话。
“你知道就好。私人恩怨带进商务场合,谁承担损失?”
我看向他。
“我说别混,不是说不查。”
唐峻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份版本不同的附件。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
“行政发来的记录找到了。更新后的外文附件,是赵副总办公室提供的。中文版没有同步更新。”
周恺站起来。
“唐总,我收到什么就翻什么,材料不是我负责的。”
宋遥低头翻电脑。
“昨天十八点四十六分,我给您发过差异标注。”
周恺猛地看向她。
她握鼠标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把邮件投到了屏幕上。
“您回复的是,按最终中文稿执行,不再增加谈判阻碍。”
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响。
周恺伸手想关投影,又在唐峻的注视下收了回去。
“我以为商务部门已经统一口径。”
唐峻转向赵承。
“你解释。”
赵承把扣紧的西装解开。
“对方临时增加条件,我想先把主合同签下来,再处理细节。厂里现金流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
“把买断改成有条件回款,叫细节?”
“我也是为了公司!”
椅脚刮过地面。
唐峻站了起来。
“你为了公司,就替公司藏了上亿元的回款风险?”
赵承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我把那张分成两栏的白纸推到桌子中间。
“买方的风险不是不能谈。问题是,把风险写明白了,谁都可以说不。藏起来,就只有一个人能做主。”
拉希姆抬手示意翻译等一下。
他看着赵承,用慢下来的语速说了一段。
宋遥这次接得很稳。
“拉希姆先生说,他们提出过延期付款,但没有要求贵方隐瞒,也不接受有人借他们的名义误导贵方董事会。”
赵承胸口起伏了两下。
“现在怪我?没有我,你们连谈判桌都坐不上!”
唐峻把内部通讯器递给秘书。
“通知项目组。赵承暂停本项目对外沟通权限。所有附件,商务、技术、法务三方复核。”
周恺脸色发白。
“我的翻译团队怎么办?”
“继续工作。宋遥负责版本汇总,你负责你熟悉的语言,不得代替法务作结论。”
宋遥的背挺直了。
赵承站在原地,眼睛从唐峻脸上移到我脸上。
“行。”
他把笔扔在桌上。
“你们谈。等交不了货,别来找我。”
门撞上门框。
玻璃杯里的水颤了颤。
唐峻转向我。
“许先生,实机验证安排在明天下午。我们还有三十一小时。”
“现在卡在哪?”
技术负责人指着清单。
“主设备已经安装。三套回流控制组件,代理商还没发货。一直是赵副总联系的。”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
他接完,捏着手机没放。
“代理商说,订单付款条件有争议,暂时不发了。”
我朝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赵承的反击,比我以为的还快。
第五章
午饭没吃成。
我刚走到厂门口,市场管理员老费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老许,你得回来一趟。”
“摊子怎么了?”
“有人发消息,说你当年侵占客户赔款,现在又混进厂里骗咨询费。几个外地客户问,要不要停止跟你结账。”
我站住了。
电话里有卸货车的喇叭声,还有人拍卷帘门。
老费压着嗓子。
“你闺女在店里。有人拿手机拍她。”
我挂了电话,往马路边走。
唐峻追出来。
“我派车。”
“不用。我电动车在停车棚。”
他看着我掏钥匙,伸手拦了一下。
“许先生,你如果现在退出,我能理解。”
我扣上头盔。
“我回去处理麻烦,不是认输。”
市场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有人举着手机,镜头越过货架,怼到我女儿脸前。
许禾把账本压在桌上,没躲。
“你说我爸欠钱,拿欠条。你说他骗钱,拿转账记录。对着我拍有什么用?”
那人把手机往前送。
“网上都传开了,还嘴硬?”
我把电动车停稳,走过去挡住镜头。
“我在这儿。找我。”
对方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也是怕受骗。”
“你跟我有哪一笔交易?”
他没回答。
我拿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兴达市场乙区,有人堵门影响经营,拍摄未成年人,麻烦派人来处理。”
那人收起手机就走。
老费拦住另外两个要进店的。
“来买东西的排队。来闹事的,等民警。”
店里的电风扇咯吱转。
许禾把一张旧报纸从桌面抽出来。
上面是别人打印的聊天截图。
失误翻译,造成损失,主动离职。
她把纸折了两下。
“爸,我没信。”
我伸手想摸她脑袋,又看见手背上的机油印,手停在半空。
她把湿毛巾塞进我掌心。
“我十六了。你别每次都当我只会哭。”
我擦了擦手。
“柜子最下面那个铁盒,拿出来。”
盒盖打开,里面有一张垫付款收据,一张汇款回单,还有一份被折得起毛的处理通知。
许禾把它们平铺在桌上。
“你留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去告?”
“去过。没有完整合同,对方说我认可损失,还拿走了我当时的工作底稿。后来你爷爷下不了床,我得先挣钱。”
她捏住通知的一角。
“那现在呢?”
我把收据装进文件袋。
“现在,他们自己把另一头的证人请来了。”
手机响了。
韩宁发来一份临时顾问协议,还附了一条消息。
报酬不以签约成功为条件。你提供的事实和翻译独立留档。
我给她回了一个好字。
老费从门外探头。
“那边的设备还做不做?仓库老高刚给我打电话,问咱市场谁有进口回流阀。”
我把资料放好。
“型号发来。”
图片刚打开,我就皱了眉。
“这不是原厂停产的旧型号吗?”
老费一拍大腿。
“赵承指定的代理。厂里说必须原型号,别人不能供。”
我把图片放大,盯着铭牌看了两遍。
“谁说必须原型号?”
“技术附件。”
“把原厂手册也发来。”
半小时后,技术负责人带着手册到了市场。
他翻到参数页,指给我看。
“温区、压力、接口都匹配,但厂里附加了一条,必须使用这一批次。”
“这一条是谁加的?”
他没答,先看了一眼旁边的老费。
老费把烟掐了。
“你别看我。看签字。”
签字栏里,还是赵承。
第六章
我没敢拍胸口说能办。
控制阀不是水龙头。
装错一只,整条生产线都可能停。
我把原厂手册推回去。
“替代型号必须由工程师确认。我只帮你们找货,不作技术担保。”
技术负责人当着我的面给设计院打电话。
对方调出选型记录,核对了二十多分钟。
“技术条件没有限定这一批次。只要满足原设计参数,完成耐压、低温和联动测试,可以申请替代。”
他开的免提。
老费听见,骂了一声,转身去拉卷帘门。
“都过来!找三套货!”
第一家有一套,已收客户订金。
第二家有两套,其中一套缺原始采购凭证。
第三家的型号对,密封材料不对。
唐峻在电话里问。
“加价能不能解决?”
“不能。”
我把第三家的货推回架子。
“该不对的东西,加十倍钱也不对。”
天黑前,我们只凑齐两套。
最后一套在隔壁市,已经装车,要发给一家做蔬菜预冷的小厂。
货主老钱把电话贴在耳边,冲我摇头。
“人家明早要用,不能抢。”
我拿过电话。
“刘老板,你那边坏的是主阀,还是旁通密封?”
对方一口气说了五分钟。
我听完,把手机递给技术负责人。
“你来确认,我不替你下判断。”
二十分钟后,方案定了。
小厂只需更换密封组件,就能先恢复备用回路。市场里有符合要求的现货,岚江机械派工程师过去处理,再按原合同给他们补齐新阀。
运费、人工费、占用货物的补偿,全写在纸上。
刘老板逐条看完,才在视频那头点头。
“不是看他公司的面子。我信许正。他卖我的东西,没拿次品凑过数。”
老钱把出库单拍到桌上。
“那就改路线。”
唐峻从车上下来时,正赶上大家清点包装。
他看着七八个摊主趴在货箱上对编号,站了好一会儿。
“这些人,都是你叫来的?”
“他们都有钱挣。”
“这么紧的时间,正常供应商不会接。”
我把一张检验单递给他。
“所以先付钱。别让肯帮忙的人,最后还得求你们结账。”
他接过单子,直接给财务打电话。
赵承的电话也在这时进来了。
他没打给我,打给老钱。
老钱看了看屏幕,按开免提。
“赵总?”
“岚江那批货,是不是你在凑?”
“正常做生意。”
“你想清楚。没有原代理授权,你们这些杂货一旦出问题,赔得起吗?”
老钱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唐峻要开口,我抬手拦住。
老钱自己问。
“赵总,你是说原厂真货也不能卖,还是你不让卖?”
电话那边停了一瞬。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以后厂里一年几百万的零采,还要不要了?”
老钱盯着那张已经到账的付款通知。
他把出库章拿起来,砸在纸上。
“要。凭货挣钱的生意,我都要。”
“老钱!”
“凭跪挣钱的,你找别人。”
电话断了。
仓库里只剩封箱胶带撕开的声音。
唐峻从老钱手里接过电话,截下通话时间。
“这件事,法务会联系您核实。”
凌晨一点,货到了厂门口。
保安却没抬杆。
“采购系统里没有批准。”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
“不是说急用?”
唐峻掏手机,直接叫醒采购负责人。
十五分钟后,韩宁带着临时采购审批、替代试验申请和入厂登记表下来。
杆子升起。
我跟着货车往里走,脚底沾的砂子磨着鞋垫。
老高在车间门口接货。
他摸了摸箱上的出库章,低声说。
“上回你走,也是半夜。”
我摘下手套。
“这回,天亮了再走。”
第七章
凌晨四点,第一轮耐压测试通过。
五点半,第二轮低温测试通过。
到七点,最后一套组件的联动响应慢了半拍。
报警灯亮起时,我正在拧保温杯。
杯盖掉到地上,滚进了设备底座。
老高立即停机。
唐峻盯着计时屏。
“距离正式演示还有七小时。”
赵承就在这时候来了。
他带着原代理商的人,手里拎了一个铝箱。
“我说过,这些市场货用不了。”
老高没理他,蹲在检修口前核对接线。
赵承把箱子放到桌上。
“现在还有办法。代理商加急调到了原型号。先恢复我对项目的协调权,把新增服务费批了,我负责兜底。”
韩宁翻开他递来的文件。
“新增服务费六百万?”
“救急的价格。比一亿八千万的订单黄掉划算。”
我没看那只箱子。
屏幕上的故障记录正在滚动。
我指了指其中一行提示,叫宋遥过来。
“这句,你怎么理解?”
她看完手册,又看接线图。
“备用反馈接口未切换。”
老高抬头。
“中文安装说明写的是无需切换。”
宋遥往前翻。
她一页一页找,最后把两份说明摊在同一张桌上。
“少了半句。原文是,在原批次反馈模块下无需切换。换新批次,要用另一个接口并更新参数。”
我看向技术负责人。
“请原厂确认,别凭我们猜。”
原厂工程师的视频接通后,老高把镜头对准铭牌。
对方核对序列号、接线位置,又让技术组逐项复述参数。
确认完,才授权调整。
赵承站在桌边,手里的箱盖开了一半,没再往上抬。
八点四十,设备重新启动。
输送带转起来。
一筐带着水珠的青椒进入分选口,滚轴一节一节接住,按大小落进不同料箱。
老高抓着检测仪,一直跟到末端。
他把屏幕举起来。
“响应正常。”
技术负责人又核对了一次。
“联动测试通过。继续做满时长,不提前结束。”
唐峻没欢呼,只抹了把下巴上的汗。
“按规程来。”
赵承合上箱子。
“碰巧而已。正式演示未必……”
韩宁把服务费申请推回他面前。
“六百万不用了。有关原代理的报价、断供通知和授权记录,请你提交说明。”
他抱起箱子就走。
下午两点,拉希姆一行进了车间。
他先看见我的袖口。
上面蹭着黑油。
“你昨夜没睡?”
“睡了四十分钟。够用。”
他没再寒暄,直接走到操作台。
演示做到一半,他提出更换混合样本。
周恺皱眉。
“之前没约定这一项。”
老高先看向技术负责人,得到确认后,才把新料筐接过来。
“在试验范围内,可以加测。”
输送带重新转动。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只有果蔬落进料箱的碰撞声,和打印机吐出数据表的沙沙声。
最后一张表打印完,拉希姆拿起笔,签下了实机验证确认。
唐峻的手撑在桌边,指节从白转回原来的颜色。
拉希姆转向我。
“你现在可以要求更高的价格了。”
“设备还是那个价格。”
“你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知道。所以融资成本按天算,履约担保按风险算,不收你着急的钱。”
他看了我几秒,把手伸了过来。
“那我们谈一个双方都能履行的合同。”
我握住他的手。
韩宁刚把文件送上来,宋遥的电脑响了一声。
她看见新邮件,呼吸停了一拍。
“许先生,国外的旧档案到了。”
第八章
我没立刻打开。
先把新项目的付款方案核完了。
首付款、分批交付、验收标准、质保留款,每一项都由对应人员复核。
拉希姆的融资延期,由他们提供银行支持文件。
岚江机械可以分阶段收款,但不承担对方经营亏损。
法务把两种语言的关键条款逐行投到屏幕上。
宋遥念一句,我核一句。
周恺坐在旁边,连着两次想插话,又在看见录音灯后闭了嘴。
等双方确认没有新增歧义,拉希姆才把旧档案交给韩宁。
“原件会按照律师要求办理核验。这些先供你们核对。”
里面有当年的传真底稿、邮件打印件、货物入仓记录。
还有一份中方发送的结案函。
结案函上写着,因内部沟通失误,中方将自行承担七万八千元协调费用。
签字人不是我。
是赵承。
我看着那个签名,手指慢慢压住纸边。
韩宁把我的旧收据摆在旁边。
“许先生,你当年把钱交给了公司财务?”
“对。先借给项目处理赔款。他们说,不先补上,客户要起诉,也不会放回驻外员工。”
“谁告诉你的?”
“赵承。”
“有书面材料吗?”
我把那张汇款回单翻过来。
背面有一段手写说明。
赵承当年亲手写的。
急付客户赔偿,项目结束核销。
落款旁边还有财务收讫章。
唐峻拿起来,看了两遍。
“当年处理通知上,是你自行承认翻译过失,承担赔偿。”
“所以我一直要求查原始合同。”
“我父亲没让查?”
我看着他。
“他说,公司没空陪一个年轻人证明清白。先保住生意。”
唐峻把纸放回桌面,半天没动。
外面的叉车倒车铃响了两声。
他拿起电话,叫档案室把七号项目的封存资料送来。
等资料的间隙,韩宁把新项目代理公司的工商关系图投上屏幕。
没有绕来绕去的十几层。
收六百万服务费的公司,实际经营人是赵承妻子的弟弟。
代理合同的审批人,是赵承自己。
唐峻抬起头。
“他没有做关联交易申报。”
“目前查到的材料里,没有。”韩宁回答,“我们只写已经核实的事实。”
宋遥打开自己的项目邮箱。
“还有这个。对方昨天说我们拒绝提供替代选型,我没找到正式函件,就问了他们要原邮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盖着岚江机械项目章的说明。
技术部门拒绝任何替代方案,只接受指定代理供货。
老高看见,直接站起来。
“谁拒绝了?我签字了吗?”
“没有技术会签。”韩宁把文件单独保存,“电子章使用记录已经请信息部门保全。先别在原电脑上操作。”
唐峻扯松领带。
“通知赵承,今晚项目复核会,他必须来。”
门被敲响。
档案员推着一辆小车进来,上面放着三只旧纸箱。
纸箱一打开,陈纸味扑了出来。
我在最上面看见一份工作交接表。
名字是我的。
工作评价那一栏,原本写着熟悉设备、能独立处理现场沟通。
下面另贴了一张纸。
重大失误,建议解除。
两张纸的日期,只差一天。
唐峻拿着那张交接表,站在箱子旁边。
“许先生,当年为什么没有继续去别的外贸公司?”
我把一页账单抽出来。
“赵承负责给三家同行回了背景调查。说我擅自改合同,拿客户回扣。”
“你没有跟他们解释?”
“解释过。人家问,既然不是你的责任,为什么公司开了你,钱也由你赔?”
唐峻嘴唇抿紧。
我把旧账单压平。
“后来我就不解释了。买我东西的人,先拿货,验过了再付款。做一单,认一个人。”
宋遥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她立刻拿纸擦了,继续核对页码。
档案员又递过来一份财务凭证。
七万八千元,没有付给客户。
它被转进了一家协调服务公司。
收款联系人那一栏,留的是赵承当年的私人电话。
第九章
赵承进会议室时,还带着一个文件袋。
他把袋子放到唐峻面前。
“辞职信。既然你不信任我,我没必要留。但项目是我拉来的,按约定,该给我的提成一分不能少。”
唐峻没打开。
“先核对事实。”
赵承看见桌上的旧纸箱,脚步顿了一下。
“还真为了一个摆摊的,翻十七年前的账?”
我坐在长桌另一端。
这次,我面前摆着名牌。
许正,项目语言与供应链顾问。
赵承看见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他坐这儿,我不谈。”
韩宁把文件送到他面前。
“你可以不解释。公司会按现有证据处理内部调查,并就涉嫌违法的部分提交材料。”
赵承扫了眼第一页。
“关联公司怎么了?他们有资质,有货。你们买不到的时候,谁替公司解决问题?”
唐峻把那份六百万的服务费申请放上去。
“没有替代方案的前提是谁制造的?”
“技术部门!”
老高直接把会签记录摊开。
“你找一个我的签字出来。”
赵承转向周恺。
“外文资料是翻译组处理的。版本出了问题,你们自己认。”
周恺的肩膀一抖。
“赵总,你让我别再提交差异报告,说会影响签约。”
“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恺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
“你不能全推给我!你把我安排进项目,说只要合同签了,译审费另外算!”
唐峻看向他。
“所以宋遥提醒你,你还是压住了?”
周恺嘴巴张着,额角一层汗。
“我……我以为你们已经谈好了。”
宋遥把邮件打印件推到他面前。
“我在这里写了,可能改变交易性质。不是标点问题。”
周恺坐回椅子,双手抓住裤缝。
赵承盯了他一眼,又转回唐峻。
“新人不懂谈判,什么都往大里说。双方最终没受损失,你非要把自己公司弄臭?”
“没有受损失,是有人拦住了。”
唐峻拿起第二组材料。
“下面核对七号项目。”
赵承的手指收紧。
“过了多少年了,记不清。”
拉希姆将一段经过当事人同意的远程视频接入屏幕。
他父亲坐在家里的书桌旁,先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和当年的业务职务。
老人听完问题,拿出一份原始函件。
“我们从未索要七万八千元赔偿。岚江机械发来的结案函,我们还回函问过,为什么出现这笔协调费。”
赵承把椅子往后挪。
“老人记错了。”
韩宁打开下一页。
“这是你当年的回复。你说,是内部财务归集,不需对方确认。”
赵承盯着纸上的签字。
“扫描件可以改。”
“所以会核验原件。公司的纸质留档也在,你可以逐份提出异议。”
我把自己的收据放到最后。
纸边卷了,印章还有颜色。
“赵承,你当年说,驻外的六个人回不来,让我先凑钱。”
他没看我。
“我爸在医院等着第二次手术。我问你能不能缓一周,你说,人命关天,不能只想着自己家。”
赵承喉结动了一下。
“公司当时缺钱……”
“所以你拿我爸的手术钱,转进服务公司?”
“那不是我的公司!”
韩宁把财务凭证往前推。
“是不是你的,需要继续调查。由你经办、由你填写付款理由、由你提供收款账户,这是现有材料能够确认的。”
赵承突然伸手来抓我的收据。
我把手收回。
韩宁站起来挡住桌角。
“不要接触原始材料。”
他的手悬在那里,指尖抖了两下。
唐峻把辞职信推回去。
“董事会已经启动对你的专项审计。项目权限停止,不等于责任结清。你现在可以联系律师。”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秘书进来,对韩宁说,接收报案材料的工作人员到了。
赵承的腿碰上椅脚。
他坐下去,没坐稳,半边身体歪在扶手上。
“许正。”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在我的名字后面加别的。
我看着他。
“七万八,我给你。十倍。”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他撑着桌沿往前挪。
“二十倍。你做十七年生意,挣了多少?我一次补给你。”
我把收据装回透明袋。
“那不是你的赏钱。”
“你到底要多少?”
“该退的退,该赔的赔。剩下的,按程序走。”
赵承突然拍桌子。
“没有我,你当年算个什么东西!你连大学都没上过,客户为什么认你,不认我?”
杯子被震倒。
茶水流过那封辞职信,把最后一行签字泡开。
拉希姆从座位上站起来。
“因为他在码头等了三天,把有问题的设备逐件检查完,才让我们付款。”
我替他翻完。
拉希姆看着赵承,又说了一句。
“你只问过钱什么时候到账。”
赵承嘴唇颤着,喃喃了两句。
“不是……当年不是……”
他转向唐峻。
“我跟了你父亲二十年。”
唐峻把那份解除我的旧通知拿起来。
“我父亲签了这张纸,是他欠许先生的。公司会纠正,不会拿这个替你开脱。”
赵承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伸手去抓唐峻的袖口,被避开后,手又落向我。
我起身,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在空椅子上。
“许正,你说句话。”
“我说了十七年。”
我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现在,你听着就行。”
第十章
合同正式签署,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我上午先回了一趟市场。
摊位门开着,许禾在整理昨天被翻乱的账本。
那张造谣截图还压在玻璃板底下。
她见我进来,立刻站起。
“处理了?”
“旧材料进调查程序了。当前已经核实的事实,公司会出更正说明。造谣的内容,律师也留了证。”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别省掉不好的那部分。”
“没有一口气全结束。要核验,要审计,有些账还得慢慢查。”
她点点头,又坐下。
“那就慢慢查。咱们有店,有饭吃,耗得起。”
我从包里拿出临时顾问费的结算单。
她凑过来数了数。
“比三百多。”
“多不少。”
“那中午加个菜。”
“加两个。”
老费端着茶缸从门口路过,听见了,伸头进来。
“我的加不加?”
许禾把账本一合。
“费叔,你昨天说请全市场吃饭,大家可都听见了。”
老费扭头就走。
“我去看看,谁家卷帘门又坏了。”
我跟着笑了一声。
笑完,鼻根有些发酸。
许禾没问,递过来一张纸。
中午,唐峻来了。
没有带一群人。
他和韩宁各抱了一摞文件,在我摊前的小凳上坐下。
唐峻膝盖顶着折叠桌,换了两次姿势才坐稳。
“关于你当年的处理,公司先撤销未经充分核实的过失结论。公开更正的范围,会覆盖当年接收过错误背景信息的单位。”
我接过草稿,从头看到尾。
上面没有沟通不畅,没有历史原因。
写的是,公司未充分核对原始文件,错误归责,造成名誉及经济损害。
我指着赔款那一段。
“这里别写已查明全部流向。”
韩宁点头。
“改成已确认未支付给境外客户,具体资金流向继续调查。”
“对。不能因为现在是替我说话,就把没查完的说满。”
唐峻看着我,点了点头。
他又推来一份补偿方案。
垫付款返还、资金占用补偿、劳动关系处理争议的协商安排,分得很清楚。
没有附带不追究条款。
我把最后一页翻回来。
“给我时间,让律师看。”
“当然。”
唐峻从另一摞文件里拿出聘任方案。
“国际业务部需要一个能站在买卖双方之间,把话说明白的人。薪酬你提。”
许禾擦桌子的动作停住了。
我把方案看完,放回去。
“我可以合作,不入职。”
唐峻抬头。
“因为当年的事?”
“有这一部分。也因为我现在不想把饭碗交到一个人手里。”
他没有再劝。
我朝市场过道指了指。
“这两天替你们凑货的人,有的账做得比大公司还细,有的看一眼铭牌就知道哪一代设备。有手艺,没机会。以后项目采购,能不能让他们凭东西进去,不是凭关系?”
唐峻拿过纸,写下几条。
公开参数。
统一验货。
明确账期。
不得无故指定代理。
“供应商开放日,下周开始。你来监督第一场。”
“监督要收费。”
他抬头,笑了。
“按合同来。”
下午,我重新走进那间会议室。
门口的接待人员看见我,立刻把工牌递过来。
许正。
两个字印得很正。
他伸手想接我的帆布包,又停住。
“许先生,您坐主桌。”
我把包拎在自己手里。
“我知道。”
宋遥已经把全部版本按顺序摆好。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许老师,这是你的。录音设备也检查过了。”
“叫名字就行。”
“那我以后有听不懂的,能去市场找你吗?”
“带原文,带上下文。不许拿半句话让我猜。”
她笑着点头。
周恺没再出现在主谈席。
翻译机构换来了一名译审,对之前的版本处置开展复核。宋遥仍坐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这次,她提出核对意见时,没有人催她闭嘴。
拉希姆到场后,先同技术组握手,再走到我面前。
“我父亲让我带一句话。”
“他说什么?”
“当年那个年轻人,如果还愿意做跨境生意,他可以直接联系。”
我拿出一张新印的名片。
正禾商贸服务。
下面没有首席,没有国际专家。
只有三行。
设备寻源。
现场口译。
交易协商。
拉希姆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你的公司?”
“正在办手续。现在先以独立顾问身份合作,合同怎么签,法务会确认。”
“第一笔业务,我想预约。”
“先说要求,再报价格。”
他伸出两根手指。
“能不能便宜一点?”
我把椅子拉开。
“量大可以谈。拿交朋友压价,不行。”
桌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签约前最后一遍核对,拉希姆问起一处港口仓储惯例。
宋遥看向我。
我没急着开口,先让对方把具体流程讲完,再请法务确认责任边界。
十几分钟后,那一条被写得清清楚楚。
双方落笔。
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唐峻把签好的合同递给对面,又转向后排的供应商代表。
“各位的验收单和结款时间,今天一并确认。”
老钱坐在第三排,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把装合同的塑料袋从脚边提起来。
老高站在门口,抬手拍了两下门框。
我朝他点头。
散会以后,工作人员来收桌牌,伸手拿我的那块。
我按住了。
“这个,给我吧。”
他怔了一下。
“当然可以。”
我把桌牌装进帆布包,骑电动车回了市场。
许禾正踩着凳子擦货架。
见我回来,她朝锅里一指。
“面要坨了,先吃。”
我把包放下,洗了手,端起碗。
老费在门口叫。
“老许,有人找你砍价!”
我吸了一口面,烫得舌尖发麻。
“买什么?”
“三箱接头,问能不能少二十。”
“让他先验货。”
许禾从包里拿出那块桌牌,擦干净,摆在柜台最前面。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旁边的收款码往外挪了半寸。
门口的客人探进头。
“许老板,是这家吧?”
我放下碗,走过去。
“是。您说,要什么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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