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过那瓶酒,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冲得辣鼻子。
“我不恨你,我恨的是规则。”
我灌了一口。
酒液滚进喉咙,辣得眼角发酸。
“六年了,我遵守所有的规则。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规则就会公平对待我。”
又灌了一口。
“但规则不认识我。规则只认识关系,认识背景,认识谁的老师是院士、谁的爸爸是主任。”
王建国没接话,但他的眼圈红了。
“所以我不玩了。”
我把酒瓶放回桌上。
“我换一个认识我的地方。”
那天晚上,王建国走后,我翻出了一个压在箱底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皱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里面是六份回国申请表。
每一份都有我的签名,每一份都盖了科室的章。
每一份的审批栏里,都是空白的。
连“不同意”三个字都懒得写。
我把六份申请表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回信封里。
然后把信封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不是要留作纪念。
是要提醒自己。
永远不要再等一个不会来的答案。
【第二章】
消息传到国内,是一周后的事。
我们医疗队的上级主管单位是省卫健委,再往上是部里。
当日内瓦大学附属医院正式发出邀请函的消息通过学术圈子传开之后,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一个援非医生不续约,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一个援非医生不续约,转头去了全球顶级医学机构拿副教授——这事就有说法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中国人自己培养的人才,自己用不好,逼得人家去了国外。
这种事,上面最怕。
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传的。
我只知道,那天上午我正在手术台上给一个被土制炸弹炸伤的当地平民做腹腔探查,手术做到一半,小林匆匆推开门。
“陆哥,你手机响了十几遍了,都是国内的号码。”
“我在做手术。”
“但是……有一个号码是010开头的。”
010,北京区号。
我手里的止血钳没停。
“等我做完。”
手术又做了两个半小时。
腹腔内三处穿孔,脾脏撕裂,小肠两段坏死,左肾挫伤。
器械不够用,我用了一个自己改良过的简化止血方案。
这个方案就是日内瓦那边看中的核心技术之一。
在设备不足的极端环境下,如何用最少的器械完成最复杂的手术。
这是教科书上学不到的,只有在这种鬼地方,才能被逼出来。
缝完最后一针,我脱了手套,双手泡在消毒液里。
小林把手机递过来。
十七个未接来电。
三个是010开头的号码。
五个是省卫健委的号码。
还有几个是以前科里同事的。
我先回了省卫健委。
电话那头是人事处的赵处长。
“陆衍医生,你的合同不续约的事,我们接到周国平院长的报告了。”
“嗯。”
“你考虑清楚了?你知道不续约意味着什么吧?你在省院的编制——”
“赵处长,我考虑了三个月。”
“三个月?”赵处长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组织反映?”
“我反映了六次。每半年一次,连续六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们都收到了。”我补了一句。
赵处长没有正面回答。
“陆衍,你是省院的骨干力量,你的业务水平大家都认可。你的情况,确实是有些……安排上的疏忽。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
“赵处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六次申请,六次被驳回,没有一次有正式书面答复,连‘不同意’三个字都没有。你告诉我,这叫安排上的疏忽,还是叫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