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到期,自动解除,不涉及违约。这一点我确认过了。”
“不是违约不违约的问题!”
周国平的声音拔高了。
“你是我们医疗队的主力,你走了,这边的手术谁来做?你负不负责任?”
我看着他。
这六年里,我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看着这个人的脸。
“周院长。”
“你说。”
“这六年,每次名单上没有我,您都说让我再等等。每次都说明年一定回去。”
“我——”
“四百一十七台手术,三次生命危险,七次疟疾。我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拒绝过一次任务。”
我站起来。
塑料凳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您说我是主力,走了没人做手术。那我问您——既然我这么重要,为什么连一个回国的名额都轮不到我?”
周国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因为我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不会送礼,不会巴结。所以我好用,太好用了,用到舍不得放手。”
我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不是不愿意奉献,周院长。但奉献不是被当成消耗品。”
我转身走向门口。
“陆衍!”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冷静一下,这件事我们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了。”
我拉开门。
“明年三月之前,我会把所有手术和带教任务完成交接。您放心,我走之前不会扔下任何一个病人。”
门关上了。
走廊里,阳光从破了纱的窗户照进来,热浪扑面。
我站在那里,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楚。
六年来第一次,这么清楚。
下午,消息在医疗队里传开了。
传播速度比疟疾还快。
“听说了吗?陆衍要去日内瓦。”
“日内瓦?瑞士那个?”
“对,日内瓦大学附属医院,副教授。”
“我靠,那可是全球排名前十的医学院。”
“他怎么搞到的?”
“人家这六年发了十几篇SCI,最高的一篇影响因子12.8,你不知道?”
“影响因子12.8?我们整个医疗队加起来有没有12.8?”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大家看我的眼神是同情——“那个老实人,又没回去”。
现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震惊,羡慕,还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嫉妒。
贺志明端着饭盆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陆哥,听说你要去瑞士?”
“嗯。”
“那个……恭喜啊。”
“谢谢。”
他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陆哥,你早就有这个机会了吧?”
我夹了一口炒白菜,嚼了嚼,没味。
“三个月前。”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了他一眼。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
因为我以为还有机会回去。
因为我以为这一次,名单上会有我。
贺志明低下头,闷了一口饭,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我在宿舍里整理病历资料。
门被敲响了。
不是何冰的敲法——何冰敲门永远是三下,急促的。
这个敲门声很轻,犹犹豫豫的。
我打开门。
王建国。
那个来了八个月,拿到第三个名额的麻醉科医生。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本地产的烈酒,表情很别扭。
“陆哥,我……能进来坐坐吗?”
我让开门。
他进来,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
我坐回床边。
他把酒放在桌上,搓了半天手,才开口。
“陆哥,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知道那个名额……应该是你的。我才来八个月,你来了六年。”
“你老婆怀孕了,七个月,你应该回去。”
“但是——”
“没有但是。”
我打断他。
“王建国,你拿到名额是因为你老婆怀孕,这是合理的理由,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他低着头,半天说了句:“那你不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