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
四百一十七台手术。
七次疟疾。
两次被流弹擦伤。
一次差点死在埃博拉隔离区。
换来的是六次落选,和一句“明年一定回去”。
我打开妈妈发的那条语音。
“儿子啊,妈不催你,你忙你的。你爸嘴硬,他其实天天看你以前的照片……你要是太忙就别回了,我们身体都好,别担心……”
语音最后,有一秒钟的沉默。
然后是挂断。
那一秒沉默里,我听见我妈吸了一下鼻子。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着。
我也一动不动。
但我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六年里被反复拉扯,今天终于崩了。
不是断裂。
是松开了。
我突然觉得很轻松。
不等了。
真的不等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手术室。
今天有两台手术,一台阑尾炎,一台开放性骨折清创。
我换好手术服,洗手,戴手套。
护士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哥,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
“周院长也太不是东西了,你来最早,走最晚,手术做得最多——”
“小林。”
“啊?”
“备皮做了没有?”
“做了做了。”
“那进来搭手。”
手术正常推进。
开腹,探查,阑尾根部化脓,常规切除,缝合。
干净利落,四十五分钟结束。
我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周国平。
他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陆衍,忙完了?”
“忙完了。”
“来我办公室坐坐。”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是整栋楼唯一有空调的房间。
空调嗡嗡地吹着,温度调到二十四度,和外面的四十二度是两个世界。
周国平坐进老板椅,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子。
“坐。”
我坐下了。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昨天的名单,你有想法?”
“没有。”
“真没有?”
“组织安排,我服从。”
周国平笑了笑,放下杯子。
“陆衍啊,你来了六年,你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但你也知道,名额有限,每次都要综合考量。”
综合考量。
这四个字我听了六次。
每次都是这四个字。
“王建国的情况特殊,老婆怀孕了,七个月了。他要是不回去,孩子出生都见不着爹。”
“我理解。”
“贺志明来了两年,表现不错,而且他那个科室后续有人能接。”
“嗯。”
“孙瑶是仅有的女医生,上面点名让她回去,这个我也做不了主。”
“我都理解,周院长。”
我的声音平稳,表情平静。
周国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点复杂。
“你理解就好。明年上半年还有一批名额,我提前帮你报上去。”
“不用了。”
周国平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合同明年三月到期,我不续约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
周国平放下杯子,身体前倾。
“陆衍,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续约了。合同到期后,我离开。”
“你要回国?”
“不回。”
周国平愣住了。
“那你去哪?”
“日内瓦。”
又是三秒钟的安静。
周国平的表情变了。
从和蔼变成了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慌张。
“日内瓦大学附属医院,副教授职位,外科双聘研究员。”我平静地说,“offer两周前确认的。”
周国平猛地站了起来。
搪瓷杯子被他的手肘撞倒,茶水洒在桌面上,流进文件堆里。
他没管。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的编制在国内?你要是去了日内瓦,你的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