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一下。
“第五次什么理由来着?我都记不清了。”
“第五次是指标被调走了。”何冰小声说。
“对,指标被调走了。调给了谁来着?许东来,对吧?周国平的研究生。来了不到一年,调走了。”
何冰咬着嘴唇不说话。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墙壁里水管的嗡嗡声。
远处会议室的方向还有笑声传来,断断续续的。
“恭喜贺医生啊,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这句话飘进楼梯间,撞在水泥墙上,弹回来,砸进我耳朵里。
鬼地方。
每个人都这么叫。
但每个人都比我先离开。
何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陆衍,再等等,明年一定能回去,好不好?我帮你去跟周院长说——”
“不用了。”
我站起来。
何冰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封邮件。
全英文,抬头是一个盾形logo。
何冰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这……日内瓦大学附属医院?”
“三个月前发的邀请函,战地外科和热带病外科双聘研究员,年薪二十八万瑞士法郎。”
何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上周又追了一封邮件,问我考虑得怎么样。”
我把手机收起来。
“这六年,我在这做了四百多台手术,其中一百二十台是教科书里没有的术式,我自己改的。埃博拉爆发那年,我在隔离区待了七十二天,全组就我一个外科医生没撤。”
我的声音很平。
“这些东西,周国平看不见。日内瓦看见了。”
何冰抓住我的袖子:“你要辞职?”
“不是辞职。是不续约。合同明年三月到期。”
“可是……你走了,这边的科室怎么办?”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何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松开了手。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
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走廊里的灯还是一明一灭。
“我去给三床换药,他的创面今天该清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何冰,帮我个忙。”
“什么?”
“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我没回头。
“因为他们不配知道。”
晚上八点,我在宿舍里给三床的术后记录写完最后一行。
手机震了。
不是微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国际长途,+41开头。
瑞士区号。
我接起来。
“Dr. Lu?”
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英语带着法语口音。
“我是François Dubois,日内瓦大学附属医院外科主任。”
“Dubois教授,晚上好。”
“我看了你发来的那组病例资料,关于战地环境下腹部贯穿伤的简化修复术式。”
他停了一下。
“我和委员会的同事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Lu,我从业三十一年,在四个战区做过手术。你的术式设计,是我见过最大胆、最精巧的。”
窗外,非洲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得发亮。
“我们把offer的级别提了一级。不是研究员,是Associate Professor,副教授职位。委员会全票通过。”
我坐在床边,床板塌了一块,硌着我的大腿。
“你的论文资料已经够了,但我想邀请你来日内瓦做一次公开手术演示。下个月,苏黎世有一场国际创伤外科大会,我帮你申请了一个二十分钟的主题报告。”
我深吸了一口气。
“Dubois教授。”
“嗯?”
“我的合同明年三月到期,在此之前,我无法离开。”
“我知道。我给你留了位置。三月之后,日内瓦随时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