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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44:49

我在学校食堂卖4块钱的鸡蛋面,管饱还能免费加面。

却惹来带头家长的疯狂投诉。

校领导一学期找我谈了八回。

“你卖这么便宜,家长怀疑你用劣质食材。”

带头投诉的家长也指着我的鼻子骂。

“4块钱能用什么好食材?肯定全是科技与狠活!”

我一声不吭,当天结清租金,直接关门走人。

一个月后,带头闹事的家长第一个打来电话,她声音发颤:

“对不起,你以后能回来继续卖面吗?我家孩子吃预制菜进急诊了!”

01

我叫周念,在育才中学食堂卖面。

4块钱一碗,鸡蛋面,管饱,还能免费加面。

三年前我还不是卖面的,那时候我在城东菜市场旁边租了个门面,卖早点。

那时候老赵还在。

老赵是我丈夫,开货车跑运输的,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不算多,但我俩加一块儿够花。

婆婆跟我们住,身体还行,能帮忙搭把手。

日子就那么过着,不富裕,但也没愁过吃穿。

三年前腊月,老赵跑长途回来,在高速上追尾了一辆大挂车。

人就这么没了。

赔偿款扯了半年才拿到手,刨去丧葬费和老赵之前买车欠的尾款,剩下不到六万块。

六万块钱,我跟婆婆两个人。

婆婆那阵子哭得眼睛差点瞎了,我没工夫哭,得想怎么活下去。

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做面。

这手艺是我妈传给我的,我妈在老家镇上卖了二十年手擀面,方圆十里没人说不好吃。

我从小在灶台边长大,和面、擀面、熬汤底,闭着眼都能干。

我就在菜市场旁边租了个小铺子,十来平米,摆三张桌,卖面条。

头三个月没什么生意,菜市场那一片卖吃的太多了,粉面饭包子馒头烧饼,光面馆就有四家。

我只能熬着,不敢涨价,就靠味道慢慢攒回头客。

半年以后稳住了,一天能卖七八十碗,刨去成本,一个月到手五六千。

婆婆帮我择菜洗碗,省了请人的钱。

就这么卖了两年多。

去年九月,我一个老顾客跟我说,育才中学食堂有个档口空出来了,问我有没有兴趣。

育才中学在城南那边,初中加高中,三千多号学生。

食堂一共六个档口,之前那个卖米线的不干了,档口转了出来。

我去看了一趟。

档口费一年八万,水电煤气另算,食材自己采购,学校抽一成流水。

八万块钱不算便宜。

但三千多个学生,一天三顿饭,哪怕只做午饭和晚饭,客流量就不是菜市场那个小铺子能比的。

我回去算了一晚上账。

鸡蛋面定4块钱一碗,面条成本六毛,鸡蛋五毛,汤底分摊到每碗大概三毛,葱花酱料杂七杂八算两毛,加上煤气水电分摊,一碗面总成本不到两块。

4块钱卖,毛利两块出头。

一天如果能卖三百碗,毛利六百多,一个月就是一万八。

再刨去档口费分摊、学校抽成、婆婆和我的吃住,一个月净赚能有八九千。

比菜市场那边多出三四千。

我把菜市场的铺子退了,拿存款交了档口费,九月中旬开业。

头一个礼拜,生意一般。

食堂另外五个档口,卖炒菜的、卖盖浇饭的、卖麻辣烫的、卖饼的、卖小炒的,都是干了好几年的老商户,各有各的熟客。

我是新来的,学生们不认。

我也不急,就一碗一碗卖。

面条是我当天早上手擀的,不是挂面。

汤底是大骨加老母鸡熬的,头天晚上下锅,文火煮一夜。

鸡蛋是现打现煎的荷包蛋,不是那种提前煮好泡在锅里的。

4块钱一碗,量给足,男生饭量大的可以免费加一次面。

第二个礼拜,开始排队了。

第三个礼拜,队排到了隔壁档口门前。

一个月以后,我一天能卖四百碗。

02

生意好起来以后,我每天的节奏就固定了。

凌晨三点半起床,去菜市场进货。

鸡蛋、大骨、鸡架、葱姜蒜、面粉,每天的量差不多,我跟几个摊位老板都混熟了,价格压到最低。

四点半回到食堂后厨,开始和面。

五十斤面粉,加水加盐加碱,揉透了醒半个钟头,再擀。

婆婆帮我切葱花、备酱料、煎荷包蛋。

老太太六十七了,手脚还利索,就是耳朵有点背,跟她说话得大声。

十一点食堂开门,我的档口准时出餐。

高峰期就一个钟头,从十一点到十二点,四百碗面要在这一个钟头里全出完。

我负责下面盛面浇汤,婆婆负责收钱递碗。

忙起来没工夫抬头,手上的动作全靠肌肉记忆。

晚饭那顿少一些,大概一百来碗,五点到六点。

收摊以后洗锅刷碗,把第二天的汤底炖上,回到租的房子一般是晚上八九点。

日子累,但心里踏实。

因为我看得到那些半大孩子吃面的样子。

十五六岁的男生,一碗面呼噜噜几口就吸完了,抹抹嘴跑过来喊,"阿姨加面"。

我再给盛一碗,他端回去吃得头都不抬。

有些女生吃不完,会把荷包蛋留到最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还有几个学生家里条件不太好,我看得出来,因为他们从来只买最便宜的。

食堂别的档口最便宜也要六七块,我这4块钱的面就是他们的选择。

我心里清楚,4块钱在这个年头能买什么。

外面的面馆,一碗素面都要十块左右了。

我之所以定这个价,不是因为我不想多赚。

是因为我自己淋过雨。

老赵走的那半年,我兜里最紧的时候只剩两百块。

那种滋味,吃碗面都要犹豫半天的滋味,我尝过。

这些孩子正长身体,一天不吃饱,下午的课都听不进去。

我多赚两块少赚两块,不影响我过日子。

但对有些孩子来说,便宜这两三块就是一顿能吃饱和吃不饱的区别。

所以我不涨价。

其他档口的老板跟我说过几回,让我别把价格压这么低。

"你卖4块,显得我们卖8块的黑心"。

我笑笑没接话。

各做各的生意,我管不了别人定多少钱。

到十一月份的时候,我的面摊已经是整个食堂人气最旺的档口了。

有时候别的档口都没什么人,我这边还排着长队。

也是从十一月开始,事情变了味。

学校总务处的陈主任找我谈过一回。

他说有家长反映,食堂有档口卖的东西太便宜了,"不太正常"。

我问哪个家长,他没说。

我把当月的进货单、供货商资质、食材检验报告复印了一份交给他。

他翻了两下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周老板,不是我为难你,家长提了意见,我们学校要有个态度。"

"报告在那儿,检查随时来。"

他点点头,说行,先这样。

我回到档口继续卖面,没把这事放心上。

十一月底,第二次约谈。

这回不是陈主任了,是分管后勤的刘副校长。

他比陈主任客气得多,端了杯茶给我,说了一堆"学校也是为你好"之类的话。

意思我听懂了:有家长集中投诉了,不是一个人投诉,是一群家长在群里闹。

带头的那个家长叫钱丽。

03

钱丽这个名字,我是十二月份才听清楚的。

在那之前,我只知道"有家长投诉",不知道是谁,投诉的理由也只是含糊的"价格异常""食材存疑"。

十二月初,第三次约谈。

还是刘副校长,但这回陈主任也在,办公室里多了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

四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捏着手机,进门就在拍。

刘副校长介绍,"这是初二六班赵同学的家长,钱丽女士。"

她没看我,直接翻开手机,对着刘副校长把屏幕转过去。

"刘校长你看,这是我在家长群做的问卷,232个家长参与,187个人觉得4块钱的面不可能保证食品安全。"

她划了两下手机,又翻出几张截图。

"这是我找的资料,现在面粉多少钱一斤,鸡蛋多少钱一个,骨头汤的成本多少,怎么算都不可能4块钱还包含利润。"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4块钱一碗还免费加面,你靠什么赚钱?除非食材有问题。"

我从兜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进货单,供货商营业执照复印件,食材检验报告,上个月的流水账,全在这儿了。

"这些我之前给过陈主任一份。"

钱丽拿起来扫了一眼,把纸往桌上一拍。

"纸面上的东西谁不会做?"

刘副校长清了清嗓子,"钱女士,周老板的资质我们核查过,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不等于食材没问题。"

钱丽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袋子,往桌上一放。

里面装着一坨发黑的东西。

"这是我女儿上周从她面碗里挑出来的,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

那是一片熬烂了的骨髓,从大骨关节缝里脱出来的,熬汤时间长了偶尔会有。

"这是骨髓。"

"骨髓?你确定不是别的什么脏东西?"

"你拿去检测。"

"我当然会拿去检测!"

她站起来,把袋子收回包里,对着刘副校长和陈主任的方向,声音抬高了一个调。

"两位领导,我不是无理取闹,我就是一个当妈的,我女儿天天在这儿吃饭,我得对她的健康负责。"

"4块钱的面,同样的东西外面卖十几块,她凭什么能卖4块?这里面到底省了什么成本?省在食材上还是省在卫生上?"

"如果出了事,你们学校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刘副校长的脸色变了一下。

陈主任端着茶杯没说话。

我把桌上那沓资料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该有的都有,该查的随时查。"

我站起来,准备走。

钱丽在后面又甩了一句。

"你要是心里没鬼,干嘛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回头。

回到档口,婆婆在灶台后面洗碗,看我脸色不太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有家长来闹了一下。

婆婆没再问,弯腰继续刷锅。

十二月中旬,钱丽把那块骨髓送去检测了。

结果出来:猪大骨骨髓组织,无异常。

我以为这事能消停了。

然而第二天,第四次约谈的通知就来了。

这回钱丽没来,但刘副校长告诉我,她在家长群里发了一篇长文。

大意是:检测结果虽然没问题,但"不代表每一批食材都合格","抽检和全检是两回事","作为家长我们有权要求更高标准的食品安全保障"。

下面几十条回复清一色支持她。

刘副校长把手机上的截图给我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周老板,我说句实在话,你这个价格确实太低了,不是说你有问题,是这个价格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你能不能考虑涨涨价?涨到六七块,跟其他档口差不多,这事自然就平了。"

我看着他。

"我的成本撑得住4块钱的价格,为什么要涨?"

"你涨一点,大家都好做,家长那边也没话说。"

"涨了价,那些只吃得起4块钱的学生吃什么?"

他没接话,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再想想。"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个穿校服的男生靠在窗台边。

他认出了我,朝我喊了一声"面阿姨",问我是不是不卖面了。

"卖,明天还卖。"

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04

十二月下旬,第五次约谈。

这回换了地方,不在刘副校长办公室了,在学校会议室。

长条桌对面坐了三个人,刘副校长、陈主任,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刘副校长介绍说是区教育局后勤科的赵科长,要"例行了解一下食堂经营情况"。

赵科长翻了翻我的资料,问了几个问题。

进货渠道、储存条件、后厨卫生流程。

我一条一条答了。

他点点头,合上文件夹,对刘副校长说了句"材料没什么问题"。

刘副校长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欠了欠身子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我没听清,但看到赵科长皱了下眉头。

赵科长走的时候跟我握了个手,说"辛苦了,继续保持"。

我以为这回总该消停了。

区里都来人看过了,资料没问题,现场没问题,还能怎么样。

元旦假期前一天,我照常出摊。

中午高峰刚过,一群人涌进食堂。

七八个家长,男男女女,簇拥着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

是钱丽。

她手里举着手机在录像,身后的家长有的也在拍。

她径直走到我的档口前面,隔着操作台站定。

"各位家长都看看,就是这个档口,4块钱一碗面,免费加面,整个食堂就她最便宜。"

她把手机对着我的灶台、案板、调料瓶,挨个儿扫了一遍。

"汤底说是大骨熬的,谁亲眼看过?鸡蛋说是鲜蛋,包装在哪儿?生产日期在哪儿?"

她身后一个戴眼镜的男家长跟着嚷了一句,"就是,我儿子天天吃她的面,回家老喊肚子不舒服。"

另一个烫短发的女家长接话,"我家那个也是,上周拉了两天肚子,我都怀疑是不是在食堂吃坏的。"

我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钱丽。

"你要查什么,我配合,但请你不要在学生吃饭的时候闹。"

食堂里还有不少学生,都停了筷子看这边。

钱丽没理我,转身对着镜头和身后那群家长。

"我们不是闹事,我们是在行使家长的知情权和监督权。"

"我们的孩子每天在这儿吃饭,我们有权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

她说完回过头来盯着我。

"你要是没问题,就把你的后厨打开让大家看看,你的冰箱打开让大家看看。"

我绕出操作台,打开后厨的门,拉开冰柜。

面粉是金沙河的,25斤装,袋子上生产日期和保质期都印着。

鸡蛋是菜市场张老三家进的散装蛋,每天现买,没有包装盒。

大骨和鸡架是城北万隆冻品批发那边拿的,有供货单。

钱丽举着手机拍完了一圈,在鸡蛋筐前面停下来。

"散装蛋?没有任何检疫标签?"

"菜市场散装蛋都没有单独的检疫标签,但供货商有资质。"

"你说有就有?拿出来。"

"上次给过陈主任的资料里都有。"

"我没见过。"

陈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食堂门口,钱丽回头瞪了他一眼。

陈主任走过来,赔着笑。

"钱女士,资料在我办公室,回头可以拿给你看。"

"我不要回头看,我要现在看。"

陈主任为难地搓着手。

钱丽不等他回话,转过身对其他家长举起手机。

"大家看到了吧?散装蛋,没有检疫标签,鸡骨架是批发市场的冻品,汤底到底是什么熬的我们无从得知。"

"这就是你们孩子每天吃的4块钱鸡蛋面。"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有几个学生端着碗低下了头。

我站在冰柜旁边,手上沾着冷气,没说话。

晚上回到出租屋,婆婆问我中午食堂是不是出事了。

消息传得快,有学生跟她讲了。

"没出事,有家长来检查。"

婆婆把一碗热汤端到我面前,坐下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念念,要不咱不干了。"

"妈,没事,我能撑住。"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盯着天花板到凌晨两点才合眼。

三点半闹钟响了,我照常起来和面。

05

元旦过后,第六次约谈。

刘副校长的态度变了。

他不再说"你再想想"了,直接摊开了底牌。

"周老板,我跟你说实话,钱丽那边组织了一百多个家长联名写了一封信,交到区教育局了。"

"信的内容我看了一眼,措辞很重,说学校食堂监管不力,纵容不合规商户经营,危害学生食品安全。"

"局里很重视,让我们必须在寒假前给出处理意见。"

我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

"你要我走。"

"我没这么说。"

他停顿了两秒。

"但如果你能主动……做一些调整,对你对学校都好。"

"什么调整?"

"比如,暂时关停,等风头过了再说。"

"风头过了是多久?"

他没给出时间。

我问了另一个问题。

"钱丽的表姐是不是叫方琳?开了一个叫'鼎盛餐饮'的配送公司?"

刘副校长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我去城北批发市场进货,碰到鼎盛餐饮的送货车,车上印着联系人方琳的电话。"

"我随口跟市场的人聊了两句,他们说这家公司一直在谈学校食堂的供货合同。"

"我又多问了一句,才知道方琳是钱丽的表姐。"

刘副校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

"这事跟她表姐没有关系,家长投诉是家长投诉,你不要把事情想复杂了。"

"我没想复杂,我就是问一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周老板,你是实在人,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继续留在这儿,学校顶不住压力,到时候处理起来对你更不利。"

"你要是现在主动退出,我帮你协调,档口费退一半给你。"

一半,四万块。

我交了八万,还有半年的约没到期。

我没接这个话,站起来走了。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周,第七次约谈。

这次不是刘副校长了,是校长亲自出面。

校长姓许,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上面盖着学校的公章。

"这是食堂经营整改通知,要求所有档口在寒假期间完成食材供应链溯源备案,达不到标准的,不再续签下学期合同。"

我翻了翻那份文件,里面列了十二项整改要求。

其中第九项写着:"供应商须具备SC认证和食品流通许可证,不接受农贸市场散户供货。"

我在菜市场进的鸡蛋、在批发市场进的大骨和鸡架,供货方都是个体商户,有营业执照,但没有SC认证。

这一条卡死了我。

按照这个标准,我要换供货渠道,去找有SC认证的食品公司拿货。

一样的食材,价格至少翻一倍。

4块钱的面就别想了,成本都不止4块。

许校长看我翻完了文件,开口说了一句。

"这是按照上级部门的最新要求统一制定的,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我把文件放了下来。

"许校长,这十二条标准,其他五个档口能全部做到吗?"

他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句。

"如果下学期有一家有SC认证的配送公司愿意承接全校供餐,是不是所有档口都不用续签了?"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端起茶杯掩了掩嘴。

"这个不在今天讨论范围内。"

从校长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

寒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份文件的复印件。

第二天是学期最后一个上课日。

午饭的时候,排队的学生比平时多了一截。

有个高一的女生端着碗走到出餐口,站着没动,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阿姨,听说你下学期不来了?"

我笑了一下。

"吃面吧,汤要多给你浇一勺。"

她没动。

"真的不来了吗?"

"先吃面。"

她端着碗走开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我卖了四百六十碗,是开业以来最多的一天。

收摊以后,我把灶台擦干净,把调料瓶按顺序排好,锅碗瓢盆洗了三遍,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婆婆蹲在旁边叠围裙,叠了一半不叠了。

她知道我要做什么决定了。

隔天一早,我去找刘副校长,没约谈,是我主动去的。

"档口费不用退了,合同也不用等到期了,今天我就走。"

他愣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

我把钥匙放在他桌上,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食堂,我和婆婆一趟一趟把东西往租的小面包车上搬。

擀面杖、案板、不锈钢盆、漏勺、汤桶,还有半袋没用完的面粉。

搬到最后一趟的时候,食堂门口站了十几个学生。

有几个是天天来吃面的老面孔。

他们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搬东西。

我把面包车后门关上,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面包车发动以后,后视镜里那十几个学生还站在原地。

婆婆坐在副驾驶上,侧过脸看着车窗外面,半天蹦出一句话。

"八万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我没接话,踩着油门往城东开。

菜市场旁边原来那个铺子已经被别人租了,我在隔壁那条街找了一个更小的门面,六平米,摆两张桌。

交了三个月房租,挂上招牌,重新开张。

还是4块钱的鸡蛋面。

06

小铺子重新开张的那天下了雨,没什么客人。

婆婆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剥蒜,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面,没说话。

我把当天和好的面分成小团,用保鲜膜包好塞进冰箱,留着明天用。

头一个礼拜,一天只能卖二三十碗。

跟刚到育才食堂那阵子差不多,冷清,得熬。

我不怕熬,怕的是账上的钱见底。

八万块档口费没了,退铺子又交了新铺子的押金和租金,存款只剩一万出头。

婆婆的降压药一个月要三百多,房租水电煤气加起来又是一笔,每天进货的成本得先垫着。

一万块钱撑不了两个月。

我跟自己说,撑过这个月,老顾客会慢慢找回来。

第二个礼拜,菜市场那边的老客户果然陆续来了。

有个卖水果的大姐路过,探头进来看了看招牌,乐了。

"周念你咋跑这儿来了?之前那铺子呢?"

"换地方了。"

"还是4块一碗?"

"还是。"

她坐下来吃了一碗,吃完抹抹嘴,竖了个大拇指。

"味道没变,汤比以前更浓了。"

我笑了笑,给她添了半碗汤。

生意慢慢回到了每天五六十碗的水平,不算多,但至少成本能持平了。

我开始有空想一些之前没顾上想的事。

钱丽那份联名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我没见过全文。

许校长拿出来的那份整改标准,其他五个档口到底有没有一起被要求执行。

还有方琳那个鼎盛餐饮,到底有没有进育才的食堂。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按下去,不想了。

走都走了,再想没用。

二月底,开学了。

我在小铺子里照常卖面,跟育才中学没有任何关系了。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推开我铺子的门。

我认出他了,高二的,以前在食堂几乎天天来吃面。

他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他每回都要加面。

"阿姨,我找了你好久。"

他书包都没放下,站在门口喘气,校服袖子上沾着灰。

"坐下歇歇,给你下碗面。"

他坐下来,等面的工夫跟我说了一堆。

食堂变了。

寒假之后,原来六个档口只剩了两个,炒菜的和卖饼的留下了,其余全部清退。

空出来的四个档口被统一承包给了一家配送公司,名字他记不太清,好像叫"什么鼎什么餐饮"。

鼎盛餐饮。

我心里哽了一下,手上没停,继续捞面。

男生接着说,那家公司统一配送盒饭,8块钱一份,米饭加两个菜一个肉。

分量不大,男生基本吃不饱,想加饭另加两块钱。

菜的味道一言难尽,白菜帮子煮到发黄,肉片薄得透光,有时候能吃到一股子冰箱味。

"全是那种塑料盒装好送过来的,到学校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卖,跟外卖似的。"

我把面端到他面前,浇了一勺满满的汤。

他埋头吃了起来,吸溜了几口,抬起头。

"阿姨,我们班好多人都想吃你的面,但从学校过来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大部分人中午没时间出来。"

"那就晚上来。"

"晚自习下课都九点半了,来不及。"

他把面汤喝干净了,碗底朝上一滴不剩。

"我把你这个地址带回去告诉他们,周末能来的就来。"

他走了以后,我收碗的时候发现桌上压了一张10块钱,一碗面4块,他多留了6块。

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跑到街口了。

三月份每个周末,陆陆续续有育才的学生来吃面。

多的时候一个下午能来十几个,三三两两结伴,穿着那身蓝白校服。

他们吃面的时候会跟我说食堂的事。

有人说盒饭里吃到过头发丝。

也有人说有一份红烧肉的肉吃起来味道不对,酸的,像是坏了又用调料盖住的。

甚至还有人说班里已经有好几个同学吃完午饭肚子疼,去校医室开了药。

我听着,没接话。

三月中旬,婆婆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碰到一个老太太,聊了几句才知道是育才初一学生的奶奶。

老太太说孙子这学期回家老喊肚子不舒服,带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是肠胃炎,问在学校吃的什么。

孙子说食堂的盒饭,天天那个味。

老太太跟婆婆抱怨了半天,说以前食堂多好,有面有饭有小炒,现在就剩一种盒饭,还贵还难吃。

婆婆回来把这些话转述给我,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我的脸,像是在判断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说吧妈。"

"那个老太太还说了一句,她去学校问过,食堂的人说这是上面统一安排的,不是学校能管的。"

我擦着灶台的手停了一秒。

统一安排。

我没再问,弯腰继续擦。

07

三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我正在收摊,手机响了。

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怯怯的。

"请问是面阿姨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育才高一的,我姓陶,以前在食堂经常吃你的面。"

我想起来了,瘦瘦小小的一个女生,每次只要一碗面,不加蛋,吃得很慢。

"我记得你,怎么了?"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

"阿姨,我们学校有同学住院了。"

我的手停在灶台开关上。

"上周四中午吃的盒饭,当天下午就有人肚子疼,晚上送去医院的有三个。"

"严不严重?"

"有一个挂了两天水出院了,还有两个还在住院,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其中一个是我同桌。"

我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那些周末来吃面的学生说的话。

这些事早晚会出大问题,我心里清楚,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学校怎么处理的?"

"老师让我们不要往外说,说学校在跟配送公司协商。"

"家长知道吗?"

"住院那三个学生的家长肯定知道了,但其他家长我不确定。"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阿姨,我给你打电话不是想让你做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好,我知道了,你注意点,食堂的东西能不吃就先别吃。"

"嗯。"

挂了电话,我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婆婆端着洗好的碗进来,看我坐在那儿不动,问怎么回事。

我把电话内容跟她说了。

婆婆也生气了。

"造孽啊这是。"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走了以后,那些孩子就只能吃那种东西了。

可是我能怎么办,食堂不是我关的,是他们逼我走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四月初,来我铺子吃面的育才学生突然多了起来。

不光是周末了,工作日傍晚也有人来,放了学坐公交赶过来,吃完一碗面再坐公交回去。

有个男生跟我说,学校食堂现在中午排队的人少了一大截,好多学生宁可饿着也不吃那个盒饭。

有条件的就去校门口买东西吃,没条件的就啃从家里带的饼干面包凑合。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当初钱丽嫌我的面不安全,4块钱不可能有好食材,现在换成8块钱的预制菜盒饭,连基本的卫生都保证不了。

可笑的是,当时在家长群里跟着钱丽一起闹的那些家长,现在一个出来说话的都没有。

四月中旬的一个中午,我铺子里来了一个不是学生的客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穿运动外套,进门扫了一圈找了个角落坐下。

"一碗鸡蛋面。"

我给她下了面,端过去。

她吃了两口,抬头看着我。

"你就是育才食堂以前那个卖4块钱面的?"

"是。"

"我姓孟,我儿子在育才读初三,我听他提过你。"

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盒饭打开的样子。

米饭灰扑扑的,菜汤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最上面盖了两片肉,边缘发黑。

"这是我儿子上周拍的,就这个东西,8块钱。"

我把手机还给她,没说话。

她收起手机,继续吃面,吃了一半突然停下来。

"我跟你说个事,你可能不知道。"

"钱丽在家长群里现在不怎么说话了,但她还是群管理员,有家长在群里抱怨食堂的伙食,她直接禁言。"

"上个月有个家长在群里发了孩子盒饭的照片,配了一句'这也叫正规配餐',五分钟就被踢出群了。"

我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口咽下去。

"她为什么要护着那个配送公司?"

孟姓女人看了我一眼,嘴角带了点说不清的表情。

"你不知道?"

"知道一点,但不确定。"

"鼎盛餐饮的老板方琳是钱丽的表姐,这事现在不少家长都听说了,但没人敢在群里提。"

"为什么不敢?"

"钱丽老公在区里做生意,认识不少人,大家多少有点顾忌。"

她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个干净。

站起来付钱的时候多放了10块。

"不用找了,你的面比那个8块钱的盒饭强十倍。"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周老板,有些家长已经开始私下串联了,想跟学校反映食堂的问题,但一直没人敢带头。"

"毕竟上次带头的那个,把你赶走了,大家怕再闹一次又闹出别的事。"

我擦着桌子,头也没抬。

"这事我管不了了,我就是一个卖面的。"

她点点头,走了。

08

四月下旬,出事了。

而且不是小事。

那天是周四,下午两点多,我正在铺子里备晚上的食材,手机连着响了好几下。

全是育才学生发来的消息,我之前加了几个常来吃面的学生的微信。

"阿姨,出大事了。"

"学校来救护车了。"

"有三个同学被120拉走了。"

我点开一条语音,是那个姓陶的女生发的,声音在发抖。

"阿姨,是食物中毒,中午的盒饭,好多人吃完都吐了,有三个最严重的直接送医院了。"

我回了一条消息:"人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老师不让我们出教学楼,校门口停着好几辆车。"

我放下手机,站在案板前面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婆婆从后面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接下来两个钟头,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进来。

三个住院的学生,一个是高一的男生,一个是初二的女生,还有一个是初二六班的。

初二六班。

那是钱丽女儿赵可的班级。

晚上八点,消息终于证实了,住院的第三个学生就是赵可。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洗锅,手上的钢丝球停了一下。

钱丽的女儿。

那个当初被钱丽拿着"骨髓照片"当证据、说是从我面碗里挑出来的脏东西的女孩。

现在躺在医院里,因为吃了她妈拼命护着的那家配送公司的盒饭。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痛快,一点都不痛快。

就堵在嗓子眼那个位置,上不去下不来。

第二天,更多的消息传出来了。

周四中午那批盒饭,一共有四十多个学生出现不同程度的呕吐和腹泻症状。

轻的挂了水回家休息,重的就是送医院那三个。

赵可是最严重的,连吐了六个钟头,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都脱水了。

学校食堂当天下午就关了,全校停了两天伙食,让学生自己带饭或者家长送饭。

区里的市场监管部门介入了,鼎盛餐饮的配送资质被暂时冻结,后厨和仓库都封了,等待检查。

这些事我全是从学生们发来的消息里拼凑出来的,我跟育才中学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在铺子里照常卖面,菜市场这一片的人不知道育才的事,来来去去还是老样子。

但每到晚上关了门,我一个人坐在灶台前面,脑子里全是那些孩子的脸。

四月最后一天,傍晚快收摊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

我接起来。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沙哑的,像是哭了很久之后硬撑着说话。

"……周老板吗?"

"我是。"

"我是钱丽。"

我没说话,拿着手机站在铺子门口。

"周老板,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有抽气的声音。

"我女儿还在医院,医生说肠胃黏膜有损伤,要住一个礼拜。"

我听着,没打断她。

"检查结果出来了,那天的盒饭里有一批鸡肉是过期冻品,生产日期是去年三月的,过了整整一年。"

她又停了一阵,像是在平复自己。

"我表姐的公司……我知道你早就看出来了。"

她的哭腔压不住了。

"我当初闹你的时候,我真觉得你有问题,4块钱一碗面太便宜了,我不信。"

"我表姐跟我说她的公司有正规资质,想进学校食堂做配餐,她让我帮她把你挤走,我答应了。"

"我觉得没什么,反正你走了会有正规公司来做,孩子们吃得更放心。"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钱丽。"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你女儿现在情况稳定吗?"

"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那就好。"

我没再说别的。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大概是在等我接受她的道歉,或者骂她几句,或者提什么条件。

我什么都没说。

"周老板,你以后能回来继续卖面吗?我家孩子……那些孩子都需要你那碗面。"

"这事不是你一句话能决定的。"

"我知道,但我可以去跟学校说,我去跟其他家长说,我给你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

"不用。"

我挂了电话。

婆婆在铺子里面喊我吃饭。

我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那天晚饭我吃了一碗自己煮的面,吃到一半把筷子放下了。

婆婆看着我。

"她求你回去了?"

"嗯。"

"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

婆婆把我面前的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先把面吃了,凉了就坨了。"

我低头继续吃,把那碗面吃干净了。

09

五月初,育才中学的事在区里闹大了。

家长直接找到区教育局了。

四十多个学生食物中毒,三个住院,这事可压不住。

市场监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鼎盛餐饮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冷库里发现了三批过期冻品,最早的一批过期超过十个月。

鸡肉和猪肉混装,没有按品类分区存放。

配送车的保温箱内壁长了霉斑,根本没有按规定消毒。

更要命的是供货台账造假,有好几批食材的进货记录和实际库存对不上,明显是做了两套账。

鼎盛餐饮的经营许可证被吊销了,方琳被市场监管部门立案调查。

这些消息是孟姓女人告诉我的。

她在那之后又来我铺子吃过两次面,每次来都会说几句育才那边的近况。

"方琳被叫去谈话了,据说罚款数目不小,可能还会追究其他责任。"

我给她添了半碗汤,没接话。

"钱丽在家长群里被炸了锅了,好几个家长直接在群里点名问她,是不是她把那个配送公司弄进来的。"

"她怎么说?"

"一开始还辩解,说她不知道表姐公司有问题,她也是受害者,她女儿也住院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个家长把她之前在群里踢人禁言的截图全部翻出来了,一张一张贴在群里。"

"谁提伙食问题她踢谁,谁说配送公司不好她禁谁的言,全都有记录。"

"群里彻底炸了,有人说要追究她的责任,有人说要找学校讨说法,钱丽退了群。"

孟姓女人喝了口汤,摇了摇头。

"当初她带头闹你的时候多神气,现在连群都待不下去了。"

我擦着桌子,没搭腔。

五月第二个礼拜,刘副校长找到了我的铺子。

我正在和面,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进来,搓了搓手,在桌边坐下。

"周老板,好久不见。"

我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转了好几圈。

"我今天来,是代表学校的。"

"嗯。"

"鼎盛餐饮的合同已经终止了,食堂现在空着四个档口,学校想请你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

"许校长让我来跟你谈的,条件你提,档口费全免,水电学校承担,抽成也可以降。"

我继续揉面,没停手。

"刘校长,我上次走的时候跟你说过,合同不用等到期,档口费不用退。"

"八万块钱我没要回来,这事你记得吧?"

他的脸涨红了一块,点了点头。

"我记得。"

"我当时为什么走的,你也记得吧?"

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我有问题,是因为你们顶不住压力,让我走。"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握着。

"周老板,这事学校确实处理得不好,我承认。"

"但现在孩子们没地方吃饭,食堂不能一直关着,学校也在想办法。"

"你的面是真材实料,孩子们认你,家长现在也认你了。"

"你回来,对大家都好。"

我把揉好的面团放到案板上,拿保鲜膜盖好,擦了擦手。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们在钱丽闹的时候查一查她的目的,或者说如果你们不是只想着息事宁人把我推出去,那些孩子还会吃过期冻品进医院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等了他十秒钟。

他答不上来。

"你回去告诉许校长,我考虑考虑。"

他站起来,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动,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周老板,对不起。"

我没看他,继续和面。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婆婆说了。

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剥着明天用的蒜,听完了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想回去吗?"

我想了想。

"想,也不想。"

"想是因为什么?"

"那些孩子。"

"不想是因为什么?"

"咽不下这口气。"

婆婆把剥好的蒜丢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念念,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长大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世上的事,气归气,该干的活不能因为生气就不干了。"

我坐在灶台边上,看着铺子里那口跟了我好几年的汤桶。

桶底被火烤得发黑了,但里面的汤还是一样的味道。

婆婆没再劝我,起身去洗碗了。

我一个人坐到半夜,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那些穿蓝白校服的孩子排着队端碗吃面的样子。

还有那个站在出餐口问我"阿姨真的不来了吗"的女生。

凌晨一点多,我拿起手机,翻到刘副校长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我有条件。"

发出去之后,我去睡了。

三点半闹钟照响,我照常起来和面。

10

刘副校长第二天一早就回了消息。

"你说,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我没有用手机回他,而是让他来铺子里面谈。

中午过了饭点,他又来了,这回带了陈主任一起。

两个人坐在我铺子那张小桌前面,桌面只够放两碗面。

我没给他们下面,直接说了条件。

"第一,档口费全免,不是一年,是我在食堂一天就免一天。"

陈主任看了刘副校长一眼,刘副校长点头。

"第二,之前交的八万块档口费,退给我。"

刘副校长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第三,食堂所有档口的食材供应链必须公开透明,每个月接受家长代表抽查,抽查名单随机产生,不能指定。"

陈主任掏出手机在记。

"第四,钱丽不参与任何跟食堂有关的事务,她要是还在家长群当管理员,把她撤了。"

刘副校长犹豫了一下。

"这个……可能需要跟家长委员会协调。"

"那就协调,协调不了我就不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还有吗?"

"最后一条。"

我看着他。

"要许校长亲自来跟我谈,不是你来,也不是陈主任来,是他本人来。"

"当初那份整改通知是他签字盖章递到我面前的,现在请我回去,他应该亲自开这个口。"

刘副校长的脸上出现为难的表情。

他跟陈主任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的条件就这些,你们回去商量,给我三天时间答复。"

他们走了以后,婆婆从后面探出头来。

"都听见了,你最后那条是不是故意为难人家?"

"不是为难,是应该的。"

"一个校长亲自上门来请一个卖面的?"

"他签字把我赶走的时候没觉得面子上过不去,现在请我回去,怎么就过不去了。"

婆婆嘟囔了一句"你这个脾气跟你妈一模一样",缩回后面去了。

第二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我铺子门口。

许校长从副驾驶下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他进了门,先站着扫了一圈这个六平米的小铺子。

灶台、冰柜、两张小桌、四把塑料凳,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纸,就写了一行字:"鸡蛋面 4元 免费加面"。

他看了那张纸好一会儿,然后在桌边坐下。

"周老板,我是许德明。"

"我知道。"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

"你提的五个条件,学校全部同意。"

他打开档案袋,把文件一份一份抽出来摆在桌上。

"这是新的档口合同,没有档口费,也没有期限限制,你想干多久干多久。"

"这是之前八万块档口费的退款审批单,走学校财务流程,下周到账。"

"这是食堂食材抽查的管理办法,已经提交家长委员会审议通过了。"

"还有就是家长委员会的重新选举通知,钱丽已经被免去管理员和委员资格。"

他把文件全部摊开,最后看着我。

"第五个条件,我现在坐在这儿了。"

我站在灶台后面,隔着那口汤桶看着他。

他的眼袋很深,像是很久没睡好。

"周老板,上学期的事,我处理得不对。"

他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以前慢了很多。

"当时家长闹得厉害,我想的是先把事情压下去,没有认真核实投诉的动机。"

"你交上来的材料我看了,没有任何问题,但我还是签了那份整改通知。"

"因为我觉得让你一个人退一步,比跟一百多个家长对着干要容易。"

他停了一下。

"结果是,孩子们进了医院。"

"这个账算在谁头上都行,但首先该算在我头上。"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灶台上的案板。

案板上还有今天早上擀面留下的薄面粉。

"周老板,你愿意回来吗?"

我抬起头。

"合同我签,但有一条不在条件里的话我要说在前面。"

"你说。"

"以后食堂里不管哪个档口出了问题,你们第一个该做的是查事实,不是看谁闹得凶就动谁。"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我记住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你的面,我能尝一碗吗?"

我给他下了一碗鸡蛋面,满满一大碗,汤浇得快溢出来了。

他坐下来吃了,吃得很慢。

放下碗的时候他掏出钱包。

"4块。"

他抽出一张5块的纸币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我把那块钱收进了抽屉里。

11

五月底,我回到了育才中学食堂。

还是原来那个档口的位置,靠近食堂入口左手边第二个。

灶台换了新的,学校出的钱。

抽油烟机也换了,比以前那个吸力大不少。

其他东西都是我自己的,从铺子里搬过来的。

汤桶、案板、擀面杖、不锈钢盆、漏勺,每一样都用了好几年了。

婆婆把调料瓶按顺序排好,站在灶台后面左看右看,点了点头。

"这个位置还是比你那个六平米的铺子宽敞。"

开张那天是周一。

我凌晨三点起的床,比以前还早了半个钟头。

去菜市场进了货,回到食堂和面、熬汤、煎蛋。

十一点钟,食堂准时开门。

我站在出餐口后面,手里握着漏勺,看着食堂大门的方向。

门开了以后,第一批进来的是几个高一的男生,走得飞快,书包还没放就直奔我的档口。

打头的那个我认识,就是那个坐了四十分钟公交来我铺子吃面的男生。

他看到我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愣了一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阿姨!你回来了!"

"回来了,吃面吧。"

他冲到队伍最前面,双手把碗递过来。

"鸡蛋面,加面。"

我捞了满满一碗面,浇上汤,放了一个荷包蛋。

他端着碗坐下,第一口面吸进去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后面的队伍很快就排起来了。

十分钟以后,队伍从我的档口一直排到食堂门口。

有些学生我认识,有些不认识,但端着碗走过来的时候都会喊一声"面阿姨"。

那个姓陶的女生也来了。

她排在队伍中间,轮到她的时候她没递碗,站在出餐口看着我,鼻子红了一圈。

"阿姨,你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快把碗给我。"

她把碗递过来,我给她盛了面,多放了一个荷包蛋。

"我只要一个蛋就够了。"

"今天第一天,多送你一个。"

她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还是红的。

那天中午我卖了五百碗。

五百碗,比我走之前最高纪录还多了四十碗。

面不够了,婆婆在后面临时又和了一盆。

汤桶见底了两回,我连着加了两次水和骨头,勉强撑到最后。

收摊的时候,我跟婆婆坐在灶台后面歇了半天。

婆婆搓了搓手,笑了。

"比以前累。"

"明天多和两盆面,多熬一桶汤。"

"行。"

晚饭那顿又卖了一百五十碗,加起来六百五十碗,一天流水两千六。

收摊以后我把灶台擦干净,调料瓶按顺序排好,桶里下了明天的汤底。

锁上档口的卷帘门,我和婆婆往外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是学校盖了章的。

"关于食堂食材供应链公开及家长抽查制度的实施方案。"

落款日期是五月二十号,许校长签的字。

我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大爷朝我招了招手。

"你就是那个卖4块钱面的?"

"是。"

"回来就好,我家孙子天天念叨你的面。"

我笑了笑,跟婆婆一起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婆婆突然说了一句。

"念念,你那碗面还是4块钱吧?"

"还是。"

"物价都涨了,面粉鸡蛋骨头都比去年贵了,你不亏吗?"

"不亏,现在量上去了,薄利能撑住。"

婆婆没再问了。

我们坐上公交车,婆婆靠着窗户打了个盹。

我脑子里忽然想起老赵。

老赵走之前说过一句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我妈,一碗手擀面卖了二十年,价格公道、分量足,镇上的人都认她。

他说,念念,你跟你妈一样,是个实在人。

我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车上没几个人。

婆婆在旁边打呼噜,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到站了,我推了推婆婆。

"妈,到了。"

12

六月份,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

食堂里每天中午的队伍都排得很长。

天热了,我在汤底里加了点白胡椒和姜片,去湿开胃,学生们吃得更欢了。

那个周三中午,我正低头捞面,出餐口前面排着的队伍突然有些动静。

我抬起头。

队伍里挤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没化妆,穿了件旧的棉T恤。

是钱丽。

我差点没认出来。

上次见她还是冬天,大波浪卷、亮片指甲、米色大衣。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手里牵着一个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扎马尾,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

赵可,她女儿。

两个人站在出餐口前面,排在她们后面的学生都停下来看着。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钱丽没看其他人,只看着我。

她张了几次嘴,声音才出来。

"周老板……两碗鸡蛋面。"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的赵可。

赵可比冬天那会儿瘦了不少,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

她怯怯地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拿过两个碗,捞了两碗面,一碗打了一个荷包蛋,另一碗打了两个。

两个蛋的那碗推到赵可面前。

"多吃点,你太瘦了。"

赵可看了看碗里的面,又抬头看了看她妈。

钱丽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赵可端着碗走到座位上坐下,低头吃了起来。

钱丽还站在出餐口前面没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10块钱,放在台面上。

"两碗面8块,找你2块。"

我找了2块硬币给她。

她接过去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

"周老板,我没脸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太多。"

"我就想让你知道,我错了。"

"不只是对你错了,是对这些孩子错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哭。

我拿起漏勺,继续捞面。

"吃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点了点头,端着碗走了。

后面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食堂恢复了正常的嘈杂声。

婆婆在后面捅了捅我的腰。

"就是她?"

"嗯。"

婆婆哼了一声,没说别的,转身去煎荷包蛋了。

那天下午收摊以后,我清理灶台的时候,在出餐口的台面角落发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打开来看,是一张手写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面阿姨,谢谢你的面,也谢谢你多给我的那个荷包蛋,对不起,我妈以前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替她跟你道歉,您的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赵可"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六月底,学期结束了。

放假前最后一天,食堂照常开放。

那天我卖了四百八十碗,不算最多的一天,但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有个高三的男生来买面,他说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在这儿吃了,高考完就毕业了。

"阿姨,你能不能再给我加一次面?"

"加。"

他端着碗坐在窗边,吃得很慢。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吃得那么慢。

吃完了他把碗送回来,站在出餐口前面。

"阿姨,谢谢你。"

"不用谢,考试好好考。"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七月,暑假。

食堂关了,我也歇了。

我和婆婆回了一趟老家,去我妈坟前烧了纸,说了些话。

我跟她说我现在也跟她一样,卖面的。

风吹过来,坟前的香灰飘了起来。

婆婆站在旁边,帮我挡了挡风。

八月底,快开学了。

我在家里和面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自我介绍说是区教育局后勤科的赵科长,就是年初来学校例行检查的那个。

"周老板,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区里准备在全区的中小学推广食堂食材公开制度,每个月由家长和学校共同抽查,检查结果在学校公示栏公布。"

"这个制度的起因,就是育才中学的事。"

"你当时提的那个条件,成了我们制定这个制度的参考。"

我愣了一下。

"我就是提了个条件而已。"

"但这个条件是对的。"

他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和面。

九月一号,开学。

凌晨三点半,闹钟响了,我起来和面。

四点半到食堂,熬汤、擀面、煎蛋。

十一点钟,食堂开门。

我站在出餐口后面,面前是热气翻腾的汤桶,手里是用了好几年的漏勺。

食堂大门打开了,第一批学生涌进来。

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都朝我这边跑。

"阿姨,鸡蛋面,加面!"

我捞起一碗面,浇上汤,放上荷包蛋,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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