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沈念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杯已经没气的香槟,看着满堂宾客谈笑风生。
沈家老爷子七十大寿,A市半个商圈的人都来了。她这个私生女本不该出现在这儿,可沈婉偏偏把她叫来了。
“妹妹,过来。”
沈婉的声音穿过人群,带着甜腻的笑意。她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长裙,挽着母亲的胳膊,站在钢琴旁,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沈念放下酒杯走过去。全场目光跟着她移动——沈家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今天居然露面了。
“爷爷大寿,你总得表示表示吧?”沈婉笑得温婉,话却不留情面,“你不是学过几年钢琴吗?来,给宾客们弹一曲助兴。”
沈念指尖一缩。她确实学过,但那是在母亲去世前。母亲走后,沈家没人再给她请过老师。
“姐姐,我很久没练了。”
“没关系,随便弹弹。”沈婉偏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附近几桌人听见,“沈家养的一条会咬人的狗,总得会点才艺讨主人欢心,你说是不是?”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沈念的脸白了,但她没低头。她看着沈婉的眼睛,声音很轻:“好。”
她走向钢琴,坐下。手指搭上琴键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下来。
第一个音符落下,是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第一乐章,那沉重的、压抑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像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石头。
宴会厅里的谈笑声渐渐停了。有人端着酒杯愣住,有人转头看向钢琴的方向。
沈念没有看任何人。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微微扬起,像一只被掐住喉咙却不肯低头的天鹅。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悲怆的旋律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她弹的是愤怒。
沈婉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听出来了,这丫头在借曲子骂她。全场宾客也听出来了,这哪是助兴,这是在砸场子。
沈念弹到高潮处,手指猛地一顿。
一个刺耳的音。她停住了,全场寂静。
她收回手,站起身,微微欠身:“技艺不精,让各位见笑了。”
沈婉脸色铁青。她精心设计的羞辱,被这一个错音轻飘飘地化解了。她本想看沈念在众人面前出丑,结果全场都记住了那首悲怆的奏鸣曲。
“沈念,你——”
沈婉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妈不过是陆家老宅的一个佣人,爬上了我爸的床,才生了你这个野种——”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举到沈念面前。照片上,一个穿着佣人围裙的年轻女人站在陆家老宅门口,低眉顺眼。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妈。”沈婉的声音突然拔高,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下人,一个不要脸的——”
啪。
清脆的耳光声。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沈念的手还停在半空。她打了沈婉。
沈婉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沈老爷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正要开口——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门口的光线里,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缓步走进来。他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越过满堂宾客,直直落在了沈念身上。
陆砚深。
陆氏集团掌权人,A市商界金字塔尖上的人物。没有人给他发请帖,他自己来了。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酒杯里冰块融化的声音。沈老爷子站起身,正要迎上去客套,陆砚深却已经迈开步子,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钢琴旁那个还举着手的女孩。
他在沈念面前站定。
目光在她泛红的指节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倔强抿紧的嘴唇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沈家的女儿,我娶了。”
四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湖面,然后炸开。满堂哗然。有人失手打翻了酒杯,有人交头接耳地确认自己没听错。沈老爷子猛地站起来,手边的茶盏被带翻在地,瓷片碎了一地。
沈婉的脸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沈念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知道他叫陆砚深,知道他是陆家独子,知道他的身家够买下十个沈家。
但她不认识他。他们从没说过一句话。
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娶她。
沈念的心跳第一次失控了。她攥紧那只还隐隐发麻的手,声音有些哑:“你……认识我?”
陆砚深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听明白的话。
“你妈救过我的命。”
沈念愣住了。她妈?
她还没来得及问,陆砚深已经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老爷子脸上。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沈老爷子,明天我派人来谈聘礼。沈念今晚跟我走。”
沈老爷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着陆砚深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到底没敢开口。
陆砚深回头看了沈念一眼,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
“不走?”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沈婉和满堂窃窃私语的宾客。她忽然觉得这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她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沈老爷子的声音,苍老而急促:“陆总,这婚事是不是太仓促了——”
陆砚深没有回头。
“不仓促。”他说,“我等了十年。”
沈念的脚步顿住了。
十年。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婉——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捂着脸,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沈念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在这个家活了二十年,从来没人在意过她的死活。今天一个陌生人说等了她十年。
宴会厅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满室的喧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念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条单薄的裙子。
陆砚深已经走到台阶下,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司机拉开车门,他却没有立刻上车,侧身站着,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冷?”
沈念摇头,又点头。她自己也说不清。
陆砚深脱下西装外套,走过来披在她肩上。动作干脆利落,没问她的意见。外套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像雪松,又像夜风。
沈念攥着外套的领口,抬头看他:“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哪句?”
“娶我那句。”她顿了一下,“还是等了我十年那句。”
陆砚深看着她,目光沉静。夜里的光线暗,他的五官轮廓却依然清晰。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妈在陆家做佣人的时候,你才三岁。”他说,“有一年冬天,我掉进老宅后院的冰湖里。没人看见,是你妈跑过来,把我拽上来的。”
沈念盯着他的眼睛。她不知道这件事。母亲从来没提过。她只知道母亲在陆家做过佣人,后来被赶出来,带着她嫁进沈家,没过几年就死了。
“那跟娶我有什么关系?”
陆砚深没回答。他转身,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夜里凉。”
沈念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这辈子没被人护过,今天第一次有人替她出头,却是个素不相识的人。
“陆总。”她叫他。
陆砚深回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很亮。
“你没必要因为我妈的事娶我。”沈念说,“那是我妈做的,不是我。”
陆砚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太浅,几乎不算笑。